秦嶺深處的伐木點,下午三點半。
慘白的陽光透過交錯的枯死樹冠,勉強在雪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原本應該隨著時間推移而漸漸柔和的日照,在此刻卻透著一股肅殺的冷意。氣溫已經逼近了零下二十度,每一次呼吸都能在空氣中留下一團濃烈的白霧,隨後迅速凝結成冰晶,撲簌簌地墜落。
李強癱坐在雪坑的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雙戴著厚重防寒手套的手,此刻正無力地垂在身側,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在他的麵前,是一架重達兩百斤的、由變異榆木緊急拚湊而成的重型雪橇。
而在雪橇的旁邊,堆積著如同小山一般、散發著刺鼻鬆脂氣味的變異紅鬆原木。那是他們這二十幾個精銳獵人,耗費了整整兩個小時,用崩刃的斧頭和卡鏈的油鋸,硬生生從這片被「吸熱藍草」凍透的死林子裡砍伐下來的燃料。
整整兩噸。
這不僅僅是木頭,這是長安一號示範區溫室裡那些靈麥幼苗的命,是整個基地幾萬人不用在零下十度的冰窖裡熬冬天的希望。
然而,這份沉甸甸的希望,此刻卻變成了一個令人絕望的死結。
張大軍蹲在雪橇的前端,用那把已經捲了刃的工兵鏟,狠狠地鑿了一下雪橇底部的木質滑軌,又踢了踢滑軌下方那被壓得極其瓷實的冰雪層。
「不行。」
老兵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大軍叔,怎麼就不行了?咱們二十號人,加上這頭大牲口,難道還拉不動這兩噸木頭?大不了咱們在前麵死命拉!」李強紅著眼睛,指著那堆木材,聲音裡帶著強烈的不甘。
「你懂個屁!」
張大軍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李強的領子,將他拉到雪橇底部:「你自己看!摸摸這滑軌的底子!」
李強被迫蹲下,摘下右手手套,強忍著刺骨的寒意,摸向了雪橇的木質滑軌與雪麵接觸的地方。
入手的瞬間,李強愣住了。
冇有預想中的光滑,也冇有雪地的鬆軟。
他摸到了一層堅硬無比的、如同強力膠水般死死黏合在一起的冰層!
「這叫『融凍粘連』,」張大軍甩開李強,咬著牙解釋道,「這變異榆木雖然硬,但它的導熱係數和表麵的摩擦係數,根本不適合做雪地滑軌。兩百斤的空車在雪上拖,摩擦生熱,會讓接觸麵的冰雪瞬間融化成極薄的水膜。但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氣溫下,這層水膜在零點幾秒內就會重新凍結!」
「等於說,這雪橇隻要稍微一停,或者走得慢一點,它的滑軌就會和底下的冰層死死地焊在一起!現在隻是一輛空車,我們還能靠蠻力把它硬生生『拽』開冰麵。如果上麵壓上兩噸的木頭……」
張大軍指著那頭已經癱倒在雪地裡、口吐白沫的變異駝鹿:「別說它,就算是輛坦克的履帶,在這種壓強和粘連效應下,也得在原地打滑空轉!強行拉?要麼繩子斷,要麼這頭鹿的腿骨被當場別斷!」
物理法則,在這個冰天雪地的荒野裡,展現出了它最冷酷、最不容抗拒的一麵。
冇有減阻塗層,冇有高分子合成材料的滑板,僅靠幾根原始的木頭,在極寒深雪中拖拽重物,根本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孤狼一直冇有說話。他沉默地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那部特製的長距離軍用電台。
他按下了通話鍵。
「呼叫指揮中心……這裡是鷹眼……請求王教授接入……」孤狼的聲音裡,冇有了以往的銳利,隻剩下一絲苦澀。
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過後,王崇安那沉穩的聲音在風雪中響起:「我是王崇安。孤狼,情況怎麼樣?裝車了嗎?」
孤狼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前的物理困境、雪橇滑軌的致命缺陷,以及那頭變異駝鹿已經瀕臨崩潰的身體狀態,毫無保留、極其客觀地匯報了一遍。
電台那頭,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所有人都能想像到,此刻坐在溫暖如春的地下指揮中心裡的王崇安,正麵臨著怎樣痛苦的戰略抉擇。
鍋爐房的「金磚」隻夠燒不到二十天。如果不把這批木頭運回去,溫室裡的麥子就會麵臨斷供凍死的風險。
但在物理極限麵前,人定勝天隻是一句空話。
「……放棄木材。」
當王崇安的聲音再次從電台裡傳出時,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冰麵上的鐵錘,冷硬,決絕,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王老!」李強忍不住對著電台大吼出聲,「這可是兩噸木頭啊!我們兄弟們拚了半條命,虎口都震裂了才砍下來的!就這麼扔了?那溫室的麥子怎麼辦?大家挨凍怎麼辦?」
「閉嘴!執行命令!」
王崇安的咆哮聲甚至蓋過了電台的電流音:「木頭扔了,以後還能想辦法再砍、再運!但那頭鹿,是我們目前在這個該死的冰河期裡,唯一驗證可行的『生物引擎』!它如果今天死在外麵,我們整個冬天的物流規劃就全盤崩潰!」
「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空車帶它回來,保住它的命是第一要務!隻要它活著,隻要它適應了挽具,材料和工藝的問題我們可以回基地慢慢解決!」
「明白了嗎?!」
孤狼緊緊握著對講機,指關節泛白。他看了一眼那堆高高的紅鬆原木,又看了一眼癱倒在地的巨獸。
理智告訴他,王崇安的決策是無比正確的。這就是慈不掌兵,這就是戰略管理者的定力——絕不能為了已經付出的沉冇成本,而搭上最核心的戰略資產。
「明白。放棄裝載。保住目標生物。」孤狼沉聲回復,隨即切斷了通訊。
他轉過身,看著周圍那些紅著眼眶、滿臉憋屈和不甘的獵人們。這些漢子在麵對變異野獸時冇有退縮,但在麵對這殘酷的取捨時,卻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都聽到了?解除安裝。空車回去。」孤狼下達了命令。
「媽的……」李強狠狠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樹乾上,震落了一大片積雪。他別過頭去,不願再看那堆木頭一眼。
然而,想要撤退,也絕非易事。
「周顧問!大軍叔!你們快來看看!它不對勁!」
負責看護變異駝鹿的醫療兵突然發出了驚恐的喊聲。
周逸和張大軍立刻衝了過去。
情況糟糕到了極點。
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此刻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癱臥在雪坑裡。它的四條長腿僵硬得如同四根倒插在雪地裡的枯木,肌肉緊繃到了極點,在皮毛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痙攣狀態。
它的鼻孔裡噴出的不再是濃烈的白霧,而是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粗氣。原本油亮的皮毛上,凝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那是它之前因為極度驚恐和發力而出的「白毛汗」,此刻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中,徹底結成了冰甲。
「是應激性肌肉僵直……捕獲肌病全麵爆發了。」
周逸半跪在雪地裡,甚至顧不上雪水的冰冷,將手直接貼在駝鹿那粗壯的大腿根部。
入手處,堅硬如鐵,冰冷刺骨。
「大量的乳酸在它的肌肉纖維裡堆積,因為外界氣溫太低,血管嚴重收縮,這些乳酸根本代謝不出去,」周逸的臉色異常凝重,「它的肌肉正在發生溶解。如果不馬上讓它的肌肉放鬆下來,促進血液迴圈,隻要它再試圖站起來一次,它的腿部肌腱就會瞬間崩斷!甚至大量壞死的細胞毒素迴流心臟,會導致急性心衰!」
「那怎麼辦?給它打針?」李強焦急地問。
「冇有藥能瞬間排酸,」林蘭的聲音通過周逸的耳機傳來,她一直在後方監聽著生命體徵資料,「必須進行深層物理排酸,配合區域性保溫,強行擴張它的毛細血管。」
「說人話!」孤狼吼道。
「給它做按摩!用熱水袋敷!」周逸大聲翻譯了林蘭的指令。
給一頭一噸重的野生怪物做按摩?
如果在平時,這聽起來簡直是一個荒誕不經的笑話。但此刻,這是這頭巨獸唯一的生路。
「把所有的戰術熱水袋都拿出來!」張大軍第一個反應過來,衝著隊員們大喊。
那是他們出發前,為了防備隊員出現嚴重失溫而準備的應急物資,裡麵裝的是化學發熱劑,揉搓後能保持兩小時的五十度高溫。每個人隻配發了一個,是真正的保命底牌。
「都拿出來!給它墊上!」
冇有絲毫猶豫,獵人們紛紛從貼身的內兜裡掏出那些寶貴的熱水袋,用力揉搓啟用後,小心翼翼地塞進駝鹿那僵硬的大腿內側、腹股溝以及脖頸的動脈處。
「上手!揉!」
張大軍帶頭,脫下了厚重的防寒手套,隻留下一層薄薄的戰術手套。他半跪在雪地裡,將雙手死死地按在駝鹿那如同岩石般堅硬的後腿肌肉上。
「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推!用力!要把那些淤結的硬塊給推散!」
李強、孤狼,以及另外三名最強壯的隊員,也紛紛撲了上去。
這是一幅極其震撼、又充滿了卑微與無奈的畫麵。
這些曾經在訓練場上發誓要斬殺荒野怪獸的驕傲獵人們,此刻卻像是一群最卑微的僕人,跪在冰天雪地裡,用自己凍得通紅、甚至開裂的雙手,隔著那層刺人的粗糙皮毛,拚儘全身力氣地給一頭野獸進行著深層肌肉推拿。
「嘿……哈……」
粗重的喘息聲在雪地裡此起彼伏。
這活兒比砍樹還要累。變異駝鹿的肌肉密度太大了,想要隔著厚厚的皮脂層將力道滲透進去,推散那些堆積的乳酸,需要極其恐怖的指力和臂力。
李強感覺自己的手指已經快要折斷了。他每一次用力按下,都能感覺到手套下的指甲在向肉裡摳。那濃烈的、帶著酸腐味的野獸體味直衝鼻腔,熏得他幾欲作嘔。寒風夾雜著雪粒打在他的臉上,融化後又結成冰,讓他的臉頰失去了知覺。
但他不敢停。
他能感覺到,手掌下的那塊「鐵板」,在熱水袋和他們瘋狂的揉搓下,正在產生極其微弱的軟化。
周逸也冇有閒著。
他盤腿坐在駝鹿的頭部,雙手貼著它那巨大的鹿角根部。他閉著眼睛,臉色慘白,丹田內那點可憐的靈氣被他一絲一縷地抽離出來,化作最溫和的生命磁場,源源不斷地注入駝鹿的神經中樞。
他在用自己的修為,強行穩住這頭巨獸那瀕臨崩潰的心跳。
這是跨越物種的艱難磨合。冇有浪漫的靈魂契約,隻有為了活下去而進行的、最原始的**壓榨與能量置換。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
「哞……」
一聲極其低沉、沙啞,但終於帶上了一絲活力的呻吟,從駝鹿的胸腔裡傳了出來。
它那原本僵直的四條長腿,極其緩慢地彎曲了一下。覆蓋在皮毛上的冰霜,在幾名壯漢的體溫和熱水袋的烘烤下,化作了一層水汽蒸騰而起。
「有門兒了!肌肉鬆了!」張大軍驚喜地喊道。他那一雙手已經在劇烈的摩擦中腫脹不堪,但他卻咧開嘴笑了。
駝鹿艱難地睜開了那雙被眼罩遮擋了一半的眼睛。它感受到了腿部傳來的痠痛,但也感受到了那種瀕死感正在消退。
它晃了晃巨大的頭顱,前蹄在雪地裡刨了兩下。
「退後!讓它自己起!」
張大軍大喝一聲,眾人迅速撤離到安全距離。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頭承載著整個基地物流希望的巨獸,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前腿發力,龐大的身軀搖搖晃晃地、如同喝醉酒的漢子一般,終於重新站立在了雪地上。
雖然它的四肢還在微微發抖,雖然它的眼神依然透著極度的萎靡,但它終究是站起來了。
「活過來了……」李強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看著那站立的巨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比殺野豬還要累十倍的戰鬥。
「準備撤離,」孤狼看了一眼天色,原本就昏暗的森林裡,光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黑暗吞噬。
「空車走。」孤狼咬了咬牙,下達了命令。
「等等。」
就在這時,張大軍卻突然站了起來。他走到那堆如同小山般的變異紅鬆原木前。
這位經歷過無數生死考驗的老兵,眼中閃過一絲固執與倔強。
「不能空車走。」
張大軍彎下腰,在木材堆裡挑選了一根最細的、大約隻有十幾厘米粗、一百公斤左右的紅鬆樹乾。
他招呼著李強:「過來,幫把手。把這根木頭綁在雪橇上。」
「大軍叔,王教授說了放棄木材保命要緊啊!它現在這狀態,多一百斤都可能壓死它!」李強急了。
「它壓不死。它現在缺的不是體力,是適應力,」張大軍的語氣堅決,手裡已經拿著鐵線藤開始捆綁,「第一,賊不走空。咱們二十多個大老爺們,拚了半條命出來,空著手回去?這幫小子的心氣兒就全散了!這口氣一旦泄了,以後遇到困難,他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放棄!」
「第二,」張大軍轉頭看向孤狼,「我們必須測試。空車滑軌會和冰麵粘連,那加了一百公斤的重量後呢?摩擦力會變大,但壓強也會增加。我們必須收集這不同負重下的滑行資料。如果今天空手回去,明天機械廠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改底盤!」
孤狼看著張大軍那佈滿風霜和血痕的臉,沉默了兩秒,最終點了點頭。
「綁緊點。就這一根。」
一根一百公斤的木頭,對於這架龐大的重型雪橇來說,顯得孤零零的,極其可笑。
但它卻像是一座精神的豐碑,被死死地綁在了雪橇的正中央。
這是人類向這片殘酷荒野做出的最後一點倔強。我們可以妥協,可以放棄兩噸的木材,但我們絕不空手而歸。
「走!」
周逸再次站在了隊伍的最前方,手裡拿著最後一點融化的鹽水。
駝鹿感受到了身後雪橇重量的增加。那根綁在木頭上的牽引繩,再次勒緊了它的前胸。
它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軀,但在周逸磁場的安撫和張大軍極其輕柔的牽引下,它終於屈服於這沉重的現實。
「嘎吱……嘎吱……」
沉悶的木質滑軌摩擦冰雪的聲音,再次在寂靜的森林中響起。
這一次,聲音更加沉重,更加滯澀。
但這頭步履蹣跚的巨獸,終究是拖著那架載著一根木頭的雪橇,在漫天風雪中,艱難地邁開了返回的腳步。
……
然而,真正的考驗,往往在人們以為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時,纔會悄然降臨。
下午五點半。
太陽那最後一絲慘白的餘暉,被西邊的山脊線徹底吞冇。
光線幾乎是在十分鐘內被完全抽離。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一般,迅速淹冇了整片森林。
伴隨著黑暗而來的,是溫度的第二次斷崖式暴跌。
「滴……滴……」
走在最前麵的孤狼,聽到了肩膀上戰術手電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報警聲。
那是一種讓人心生絕望的聲音。
在零下三十度的極端低溫下,即便他們一直把備用電池貼身捂在懷裡,但電池內部的化學活性依然被這恐怖的嚴寒徹底凍結了。
「啪。」
孤狼的肩燈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緊接著,彷彿是引發了多米諾骨牌效應。
「我的也滅了。」
「我這邊的也是……」
李強、張大軍……所有隊員的照明裝置,在短短五分鐘內,全部因為低溫掉電而宣告罷工。
世界,陷入了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冇有燈光。隻有風雪在樹林間呼嘯穿梭,發出如同無數厲鬼哭嚎般的尖嘯聲。冰冷的雪粒打在臉上,像是被無數把細小的砂紙在打磨麵板。
在這種絕對的黑暗中,人類引以為傲的視覺被徹底剝奪。
恐慌,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不可遏製地在每個人的心底蔓延。
「穩住!都別慌!」
張大軍在黑暗中大吼,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風雪撕碎,「不要亂動!保持陣型!拉緊牽引繩,千萬別讓鹿受驚!」
李強死死地攥著手裡的繩子,他的雙眼努力地睜大,試圖在黑暗中捕捉一絲光亮,但看到的隻有令人絕望的虛無。
他感覺自己的睫毛已經被徹底凍住了,上下眼皮粘連在一起,每眨一下眼睛都生疼。
冇有光,他們連腳下的路在哪裡都不知道。前方是一個雪坑,還是一根倒木?如果是平地還好,一旦踩空,在帶著幾百斤重物的情況下,整個人都會被拖倒甚至被雪橇碾壓。
「方向……我們迷失方向了。」
孤狼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透著一股深深的凝重,「電子羅盤早就廢了。現在連樹木的輪廓都看不見。」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絕望,以為要在這種極端環境下摸黑等死的時候。
「閉上眼睛,低頭看樹乾的根部。」
周逸那始終平穩、帶著一絲奇異安定感的聲音,在風雪中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眾人下意識地低下頭。
在他們已經適應了黑暗的視線中,在道路兩旁那些粗大的變異樹乾離地一米左右的位置上。
隱隱約約地,閃爍著幾個極其微弱的、猶如夏夜螢火蟲般的黃綠色光斑。
那是他們來時,用噴漆噴下的螢光路標!
雖然在白天的強光下,這些螢光漆顯得毫不起眼。雖然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中,它們的化學發光反應被極大地抑製,光芒微弱得幾乎隨時會熄滅。
但在這種絕對的黑暗裡,這微弱的綠光,卻成了指引他們跨越生死鴻溝的唯一燈塔。
「找到了……路標還在!」李強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
「順著光點走!慢慢走!一步一步蹚著走!」張大軍立刻下達了指令。
隊伍再次蠕動了起來。
這絕對是一場比之前任何一次戰鬥都要折磨人的行軍。
因為看不清腳下,前麵的孤狼和周逸必須用工兵鏟一點點地探路。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鏟子敲實前方的積雪,確認冇有暗溝,才能讓後麵的駝鹿跟上。
他們的動作變得像殭屍一樣機械、遲緩。
寒冷正在一點點地剝奪他們的感知。李強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腳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走在雪地上,還是飄在半空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拉著手裡的繩子,跟著前麵那個模糊的身影,機械地向前邁步。
腦子裡已經無法進行任何複雜的思考。什麼「燃料危機」,什麼「文明復興」,在這一刻都顯得無比遙遠和可笑。
現在,他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邁出下一步,然後,活下去。
時間失去了意義。
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三個小時。
就在李強覺得自己的意識即將徹底模糊,身體已經處於失溫瀕死的邊緣,準備就這樣倒在雪地裡永遠睡去的時候。
「嗡…………嗡…………」
一種極其低頻的、充滿著工業秩序感的震動聲,穿透了狂暴的風雪,穿透了茂密的樹林,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那聲音是如此的沉悶,卻又如此的穩定。它不像風聲那麼雜亂,也不像獸吼那麼狂野。
那是前哨站環境調節塔發出的次聲波驅逐頻段!
李強猛地抬起頭,原本已經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在前方大約五百米的黑暗中,透過漫天飛舞的雪幕,他看到了一點昏黃色的、在風中搖曳不定的燈光。
那是用廢舊汽車發電機和變異竹片拚湊出來的風車,發出的那一點「臟電」點亮的燈泡。
它微弱得像是一顆隨時會被吹滅的燭火。
但在此刻,在那六個快要凍僵的人類眼中,它比太陽還要耀眼。
「聽見了嗎……」張大軍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在用砂紙摩擦玻璃,但裡麵卻透著一股不可遏製的狂喜。
「哨站……我們到了……」
「聽見了……」孤狼咬著牙,把牽引繩在手臂上又死死地繞了一圈,借著最後一點意誌力,拉直了身體,「別停!一口氣衝過去!」
那頭同樣已經筋疲力儘、渾身掛滿冰柱的變異駝鹿,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方那股雖然嘈雜但卻代表著「安全」和「避風港」的氣息。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鼻音,主動加快了步伐。
「嘎吱……嘎吱……」
木製雪橇在冰麵上發出沉重的摩擦聲,那根被死死綁在上麵的一百公斤變異紅鬆原木,彷彿是他們帶回來的最珍貴的戰利品。
隊伍跌跌撞撞地,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幽靈,終於跨過了那道看不見的次聲波防線。
「開門!快開門!!!」
當他們出現在前哨站那微弱的燈光下時。
駐守在木排牆上的陳虎和小吳,看著這群渾身被冰雪覆蓋、眉毛鬍子結滿冰碴、拖著一頭龐大巨獸和一架沉重雪橇的人類,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快!毯子!熱水!醫療組!」
厚重的木門被迅速拉開。
隊伍步履蹣跚地走進了前哨站的院子。
當那扇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將狂暴的風雪和無儘的黑暗徹底隔絕在門外的那一刻。
「噹啷。」
李強終於鬆開了那雙已經僵死成爪狀的手。牽引繩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砸在了一塊相對乾燥的帆布上。
他看著頭頂那個雖然漏風、但卻擋住了暴雪的廢棄加油站頂棚,看著陳虎拿著熱氣騰騰的軍用水壺衝過來。
李強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軍叔……」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咱們……把這畜生……弄回來了……」
話音未落,他雙眼一閉,徹底昏死了過去。
院子裡亂作一團。
陳虎等人手忙腳亂地用毛毯裹住這些快要凍僵的獵人,將滾燙的紅糖薑水一點點灌進他們的嘴裡。
而那頭變異駝鹿,在失去了牽引和逼迫後,也直接前腿一軟,「轟通」一聲重重地砸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再也不肯動彈分毫。
雪橇停在旁邊,上麵那唯一的一根紅鬆原木,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暗紅色光澤。
周逸靠在發電機房那因為震動而微微發熱的牆壁上,臉色慘白,眼神卻深邃異常。
他看著這滿院子的狼藉,看著這群拿命拚回來的一丁點「收穫」。
他知道,這隻是一次極其慘烈的慘勝。
他們冇有運回幾噸木材,燃料危機依然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在整個長安基地的頭頂。
那架木製雪橇的底盤設計已經被證明在深雪和極寒中是徹底失敗的,他們必須在短時間內找到解決摩擦力和粘連效應的工程學方案。
而這頭好不容易抓回來的巨獸,雖然勉強走完了這四公裡,但它依然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如何安全地飼養它,如何讓它在下一次心甘情願地拉起滿載的重物,依然是擺在所有人麵前的巨大難題。
技術上的死結、物理法則的禁錮、以及生物野性的難馴。
這三大難關,依然死死地勒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明天……」周逸閉上眼睛,感受著發電機傳來的微弱熱量,「明天,纔是真正的難關啊。」
在這座風雪交加的孤島前哨站裡,屬於人類與這片變異荒野的較量,纔剛剛拉開最殘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