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前哨站,被包裹在一層化不開的灰白色凍霧之中。
氣溫在零下二十四度上下徘徊,空氣吸進肺裡,像是嚥下了一把帶著倒刺的冰淩。原本應該是寂靜的清晨,廢棄加油站的內部卻早早地響起了金屬碰撞的敲擊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在原本是便利店收銀台的角落裡,一個簡易的工作檯被搭建了起來。
李強哈著白氣,手裡拿著一把沉重的老虎鉗,正死死地鉗住一塊厚實的黑色帆布。他的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抖,手背上的青筋在防寒服的袖口處根根暴起。
「大軍叔,這玩意兒凍得跟鐵板一樣,根本彎不過去啊!」李強咬著牙,試圖將那塊帆布對摺。
坐在他對麵的張大軍,手裡拿著一把燒紅的鐵錐子,並冇有急著下手。
「用噴燈烤一下,別烤焦了,稍微讓它軟和點。」老兵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桌麵上那一堆亂七八糟、堪稱「破爛」的物資。
這裡冇有現成的大型牲口挽具。在舊時代,即便有,也是給幾百斤的牛馬準備的,根本套不進一頭肩高一米八、體重接近一噸、且渾身肌肉虯結的變異駝鹿身上。
為了造出一套能困住這頭巨獸、並讓它拉車的枷鎖,昨天半夜,張大軍帶著人把整個廢棄加油站和附近公路上能用的東西都翻了個底朝天。
桌子上擺著的,是他們一晚上的「拾荒」成果:
幾條從廢棄消防栓裡抽出來的、落滿了灰塵但依然極其堅韌的紅色高壓消防水帶;十幾根從廢棄汽車上硬生生割下來的黑色尼龍安全帶;還有從那些被毀壞的軍用帳篷上剪下來的多層加厚防風帆布。
就在剛纔,遠在基地的機械廠廠長劉工,通過視訊連線,遠端指導了他們這套「廢土版挽具」的設計思路。
「大型食草動物拉車,受力點絕對不能在脖子上,那是找死,一發力氣管和頸椎就斷了。受力點必須在它的前胸和肩胛骨位置,也就是俗稱的『胸揹帶』。」
張大軍一邊回憶著劉工的囑託,一邊憑藉著自己年輕時在農村老家看長輩給騾馬套車的記憶,指揮著隊員們進行著極其粗糙但絕對實用的手工拚湊。
「呲啦——」
紅色的消防水帶被噴燈稍微加熱後,終於恢復了一絲柔韌。張大軍看準位置,將燒紅的鐵錐狠狠地紮了進去,燙出一個焦黑的圓孔。
「穿鉚釘!墊上鋼墊片,砸死!」
李強立刻拿過一個粗大的工業鉚釘穿過孔洞,然後在反麵墊上一個用來加固的鋼製墊片,掄起錘子「咣咣」幾下將其徹底砸平、鎖死。
作為主承力帶的消防水帶,被汽車安全帶橫向連線起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井」字型結構。為了防止這粗糙的材質在駝鹿發力時磨破它堅韌的皮毛甚至磨到骨頭,張大軍又讓隊員們用厚實的帆布,在所有與身體接觸的受力點(前胸、肩膀兩側)縫製了厚厚的墊肩,裡麵塞滿了揉碎的乾草和變異獸的軟毛。
足足耗費了三個小時。
當這套極其龐大、醜陋、散發著刺鼻的橡膠味、焦糊味和黴味的「拚接枷鎖」終於完成時,李強提著它,感覺像是在提著一套給大象準備的刑具。
「這玩意兒少說有三十斤重,」李強掂了掂手裡那一大坨交織在一起的帆布和橡膠帶,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冰冷鉚釘,心裡隱隱有些發虛,「大軍叔,這東西往它身上一套,它能樂意乾嗎?」
張大軍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冷笑了一聲:「它樂不樂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必須得穿上。不穿上這個,它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堆冇用的死肉。」
「走,會會那頭大爺去。」
……
前哨站的加油區,那四根粗壯的鋼筋混凝土防撞立柱之間。
變異駝鹿正站在那裡。
經過昨天的一頓「天然樹皮」和一整夜的站立休息,這頭巨獸的體力已經得到了極大的恢復。它那龐大的身軀在清晨的寒風中不再發抖,雖然眼睛依然被那件破爛的作訓服蒙著,但它的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時刻捕捉著周圍的任何一絲動靜。
「呼哧——」
聽到腳步聲靠近,它立刻停止了反芻,碩大的鼻孔噴出一股濃烈的白霧,前蹄在結冰的水泥地上不安地刨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周顧問,看你的了。先穩住它。」張大軍拖著那套沉重的挽具,停在了安全距離之外。
周逸點了點頭。他冇有帶任何武器,手裡隻端著一個不鏽鋼盆。盆裡是用雪水化開的、摻了極少量靈麥粉的鹽水。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將自己作為築基修士的生物磁場緩緩釋放出去。不過這一次,磁場中冇有了昨天那種排山倒海的威壓,而是充滿了平緩、柔和的安撫意味。
周逸慢慢地靠近,在距離駝鹿頭部半米的地方停下,將不鏽鋼盆遞了過去。
聞到了熟悉的鹽味,感受到了那股冇有惡意的氣場,駝鹿緊繃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它低下頭,伸出粗糙的舌頭,在盆裡舔舐著那點可憐的鹹味和能量。
「上!」
就在駝鹿進食的這一瞬間,張大軍對著身後的李強和另外兩名隊員打了個手勢。
四個人,扛著那套沉重的挽具,像幽靈一樣,從駝鹿的視覺盲區(兩側和後方)悄無聲息地摸了上去。
第一步,必須把主承力帶(消防水帶)繞過它的脖頸,套在它的前胸上。
張大軍雙手舉起那根粗糙的紅色水帶,深吸一口氣,猛地向駝鹿的脖子上方套去。
然而,野獸的直覺遠比人類想像的要敏銳得多。
就在那帶著冰冷寒氣、散發著橡膠和機油怪味的沉重挽具,剛剛觸碰到駝鹿頸部皮毛的一瞬間。
那是對未知束縛的本能恐懼!是深深刻在野生動物基因裡的應激反應!
它瞬間回憶起了前天夜裡,被那些粗大的鐵線藤死死勒住四肢、幾乎窒息的恐怖經歷。
「昂——!!!」
一聲震耳欲聾、充滿著極度驚恐和狂怒的嘶鳴,從駝鹿的胸腔深處轟然炸裂。
它連盆裡的鹽水都顧不上了,龐大的頭顱猛地向上一揚,直接將周逸手裡那個不鏽鋼盆頂飛到了半空中。
緊接著,它那將近一噸重的身軀,在原地爆發出了一股令人膽寒的狂暴力量。
「退!快退!」張大軍目眥欲裂,手裡還冇套穩的挽具直接被巨獸掙脫,他整個人被帶得向後倒退了三四步才勉強站穩。
但負責在側麵接應綁帶的李強,卻慢了半拍。
駝鹿在驚恐之中,為了甩開身上的異物,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側麵一扭,粗壯的前蹄帶著開山裂石的力量,在半空中胡亂地揮舞。
那隻猶如鐵錘般寬大、邊緣長滿堅硬角質的蹄子,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殘影,帶著悽厲的風聲,擦著李強的身體掃了過去。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撞擊聲。
李強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防禦動作,隻覺得大腿外側彷彿被一輛高速行駛的摩托車狠狠地撞了一下。
巨大的動能瞬間穿透了他身上的「蠻牛」皮甲。雖然變異野豬皮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冇有被鹿蹄的角質層割破,但那恐怖的衝擊力卻是實打實的。
「啊!」
李強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像是一個被擊飛的棒球,雙腳瞬間離地,在半空中橫著飛出去了足足四五米遠。
他重重地砸在加油站邊緣的積雪裡,在地上滾了三圈才停下來。
「李強!」幾名隊員驚呼著想要衝過去。
「別管他!看住這畜生!拉緊鐵線藤!」張大軍嘶吼著,死死地拽住連線在立柱上的主繩。
此時的駝鹿已經徹底發狂。
雖然它的四肢依然被限製在那四根立柱之間,但它龐大的身軀在五平米的空間裡瘋狂地扭動、衝撞。那對兩米寬的巨角像是在進行無差別的絞殺,將空氣撕裂出呼呼的風聲。原本墊在它腳下的乾草被踩成了粉末,冰冷的水泥地上被它的蹄子刨出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白印。
如果它現在眼睛冇有被矇住,如果它的四肢冇有被鐵線藤拴死,這十幾名獵人,恐怕在一瞬間就會被它踩成一地的碎肉。
雪堆裡,李強痛苦地蜷縮著身子。
他捂著自己的大腿外側,冷汗一層層地往外冒。剛纔那一下擦碰,雖然冇有踢斷他的股骨,但大麵積的肌肉群受到了極其嚴重的鈍挫傷。整條腿就像是失去了知覺一樣,痠麻脹痛交織在一起,半天爬不起來。
太危險了。
隻是穿一件「衣服」,就差點鬨出人命。
這就是馴化一頭野生高能巨獸的真實代價。冇有所謂的「王霸之氣一放,野獸乖乖低頭」,有的隻是血淋淋的對抗和毫無理智的暴走。
「停手!都撤出來!」
孤狼的聲音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他大步從休息室裡走了出來,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大軍,把挽具放下。你們那樣是套不上去的。它不明白什麼是妥協,它隻明白什麼是陷阱。」
孤狼走到安全距離外,看著那頭依然在原地瘋狂噴著白氣、試圖掙脫鐵線藤的巨獸。
「對付野獸,不能光給糖。在它冇有明白規矩之前,所有的安撫都會被視為軟弱。」
「既然它不服,那就打到它服。」
孤狼轉過身,走向旁邊的一棵枯樹。他拔出重刀,砍下了一截足有手臂粗細、長約一米半的變異紅鬆樹乾。
然後,他從揹包裡扯出幾塊厚實的破帆布,一層一層地緊緊纏繞在木棍的前端,最後用膠帶死死纏緊。
一根特製的、冇有任何銳角、卻沉重無比的「鈍擊悶棍」,做好了。
「周顧問,」孤狼看向周逸,「麻煩你配合我。接下來,可能有點殘忍。」
周逸看著孤狼手裡的那根悶棍,又看了看那頭狂躁的駝鹿,沉默了兩秒,最終點了點頭。
他重新端起那個裝了少許「金磚糊糊」的不鏽鋼盆,站在了距離駝鹿三米遠的地方。
孤狼提著那根沉重的悶棍,像一隻準備捕獵的豹子,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駝鹿的右後側方。
這是一種極其原始,但在動物行為學中極其有效的方法——正負強化交替訓練法。也就是俗稱的「胡蘿蔔加大棒」。
「上!」
孤狼一聲低喝。
張大軍再次舉著那套沉重的帆布挽具,小心翼翼地靠近駝鹿。
果不其然,當那股橡膠和機油的味道再次逼近,當挽具的邊緣即將觸碰到駝鹿的身體時,這頭巨獸再次發出了憤怒的咆哮,後腿猛地蓄力,準備再次揚蹄反抗。
就在它肌肉緊繃、即將爆發的這一剎那。
「砰!」
一聲極其沉悶的、木棍擊打在厚實肌肉上的爆響,在清晨的冷空氣中炸開。
孤狼雙手握著那根纏滿了帆布的硬木棍,掄圓了胳膊,用儘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抽打在駝鹿右後腿的腿彎處。
那裡是神經和韌帶最密集的地方。
這一棍子,雖然因為包了帆布且刻意避開了骨骼,不會造成骨折,但那種穿透厚重皮毛直達肌肉深處的鈍痛,卻足以讓任何生物感到靈魂戰慄的劇痛。
「昂——!」
駝鹿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它那原本準備踢出的一腳瞬間失去了力量,右後腿猛地一軟,龐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右側傾斜了一下。
它憤怒地試圖轉身,去攻擊那個從背後襲擊它的人類。
「砰!」
又是一棍!
這一次,孤狼精準地抽在了它的左後腿腿彎處。
這絕對是殘暴的壓製。在自然界裡,隻有絕對的霸主,纔敢這樣從後方肆無忌憚地攻擊獵物的下盤。
接連兩次極其強烈的劇痛,讓駝鹿的狂怒在瞬間被一種深深的恐懼所撕裂。它那簡單的神經係統開始瘋狂地報警——後麵的攻擊不可抵擋,如果不停止反抗,它的雙腿會被徹底廢掉!
它顫抖著,發出痛苦的哀鳴,原本試圖揚起的四蹄,被迫死死地釘在了地上,再也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就在它因為劇痛和恐懼而停止掙紮的這極其短暫的一瞬間。
「周顧問!」孤狼大吼。
周逸瞬間上前,將那一小盆散發著濃烈靈氣香甜和鹹味的糊糊,直接遞到了駝鹿的嘴邊,甚至故意讓糊糊的香氣噴灑在它的鼻孔裡。
剛剛經歷了劇痛和極度恐懼的巨獸,在嗅到這股代表著「生存」和「安全」的食物氣息時,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它下意識地伸出舌頭,舔了一口。
溫熱,滿足。
冇有棍子落下。
「套!」
張大軍看準了這個稍縱即逝的空檔。他帶著兩名隊員,以最快的速度撲了上去。
沉重的紅色消防水帶被強行繞過駝鹿的頸部,黑色的安全帶迅速穿過它的前胸。
「哢噠!哢噠!」
幾聲清脆的金屬卡扣鎖死聲。
當駝鹿從食物的誘惑中回過神來,試圖再次反抗時,那套極其粗糙、醜陋、卻堅固無比的枷鎖,已經死死地套在了它的身上。
它驚恐地扭動著身軀,試圖甩掉身上的重物。
但孤狼手裡的悶棍再次舉起,帶著風聲在它的後臀上方懸停,發出充滿威脅的破空聲。
周逸在前麵,依然保持著端盆的姿勢,釋放著平緩的磁場。
反抗,就是劇痛;順從,就是食物和安撫。
在連續幾次極其嚴厲的條件反射刺激下,這頭一噸重的變異巨獸,終於停止了無謂的掙紮。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身體在寒風中微微發抖。
它依然冇有被徹底馴服,它的骨子裡依然流淌著荒野的血液。但在這一刻,在暴力的威懾和食物的誘惑下,它選擇了對這套陌生的枷鎖妥協。
「呼……成了。」
張大軍擦了一把滿臉的冷汗,看著被套上挽具的駝鹿,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脫。
「別歇著,」孤狼扔掉手裡的木棍,眼神冷酷,「這隻是穿上衣服。它還冇學會怎麼走路。」
「把雪橇拉過來。」
幾名隊員合力,將一架昨天從廢舊木材堆裡緊急趕製出來的、重達兩百多斤的重型硬木雪橇,拖到了駝鹿的身後。
張大軍拿起挽具後方延伸出來的兩條長長的牽引繩,將其死死地綁在雪橇前端的掛鉤上。
「解開柱子上的固定繩!」
隨著四根限製它活動範圍的鐵線藤被徹底解開,這頭巨獸,第一次以一種「工作狀態」,站在了雪地裡。
它依然被蒙著眼睛。
當它感覺到身後被連線了一個沉重的物體時,一種極度的不安再次在它的心頭升起。它試圖向後倒退,或者原地轉圈,想要擺脫這種沉重的拖拽感。
「拉住主繩!控製方向!」張大軍和另外兩名隊員死死地拉住連線在籠頭上的方向繩,像是一個拋錨的船樁,硬生生地把駝鹿試圖偏轉的頭部拉直。
「走!」
孤狼在後麵,撿起一塊小石子,輕輕地砸在駝鹿的後腿上。
周逸在前麵三米外,拿著盆,發出之前建立過條件反射的那聲低沉的呼喚。
「走。」
疼痛的記憶、食物的誘惑、被限製的視野,以及頭部傳來的不可抗拒的導向力。
在多重壓迫之下。
這頭桀驁不馴的荒野巨獸,終於被迫向前邁出了套上枷鎖後的第一步。
「嘎吱——」
巨大的蹄子踩碎了地上的冰雪。
緊接著,它身後的那架兩百斤重的硬木雪橇,在結冰的水泥地上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沉悶的摩擦聲,隨著它的步伐,被硬生生地拖動了一尺。
它走得極其不情願,極其彆扭。
它的四肢僵硬,每邁出一步都顯得歪歪扭扭,彷彿在與全世界抗爭。那粗大的紅色消防水帶瞬間繃得筆直,深深地勒進它厚實的皮毛裡,將它那恐怖的肌肉力量,轉化為最原始的牽引力。
一步,兩步,三步。
伴隨著雪橇在地上劃出的長長痕跡,這頭巨獸終於開始在空地上緩慢地、痛苦地移動起來。
張大軍拉著繩子,跟在旁邊。他看著這頭雖然在走、但隨時可能因為驚恐而撂挑子的怪物,不僅冇有感到輕鬆,反而露出了一絲苦笑。
他擦了一把額頭上因為緊張而滲出的冷汗。
「就拉個空車,還蒙著眼睛,它走得比三歲小孩還費勁。」
張大軍轉頭看向周逸和孤狼,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讓它乖乖套上這身衣服,咱們就差點折了一個兄弟。」
「離讓它拉著幾噸重的木頭,在這冰天雪地、危機四伏的林子裡老老實實地跑運輸……這中間的距離,還差了十萬八千裡呢。」
風雪漫天。
在這個破敗的前哨站裡,人類馴化變異巨獸的萬裡長征,纔剛剛跨過了最粗糙、最充滿血腥味的第一道門檻。真正的磨合與折磨,還在那漫長的冰雪之路上,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