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深處的黎明,從來不會給在這片土地上掙紮求生的人類任何一絲多餘的溫情。
當鉛灰色的天空剛剛透出一抹微弱的光亮時,氣溫已經降到了令人髮指的零下二十二度。在這樣的極端低溫下,空氣彷彿都變成了某種細碎的玻璃粉末,每一次吸氣,都會在鼻腔和氣管裡刮擦出火辣辣的生疼,撥出的白氣甚至來不及在半空中消散,就迅速凝結成了肉眼可見的冰晶,撲簌簌地往下掉。
距離長安一號前哨站五百米外,是一片地勢相對平緩的林地。
這裡冇有參天的變異紅鬆,也冇有昨天在向陽坡遇到的那種可怕的變異岩羊群。從生態學的角度來看,這裡是一片貧瘠的、被大型掠食者和高能級食草動物雙重嫌棄的「底層區域」。
但此刻,這裡卻成了特種資源採集隊唯一的希望所在。
「嘎吱……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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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腳步聲在齊膝深的積雪中響起。
六名獵人,以張大軍、孤狼和李強為首,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雪原上。
他們今天的裝束與昨天去向陽坡時截然不同。那身象徵著基地最高戰力和特權的暗紅色「蠻牛」皮甲被脫了下來,整整齊齊地掛在宿舍的鐵架子上。取而代之的,是基地後勤部發放的最厚實、最臃腫的勞保防寒服。外麵罩著防風的帆布罩衫,腳上穿著翻毛的軍用大頭皮鞋,鞋底依然綁著那副「鐵甲蟲冰爪」。
他們的手裡,也冇有拿那把威風凜凜的重型卻邪刀,也冇有拿防暴盾牌和長柄鋼叉。
李強的肩膀上扛著一把沉重的十字大鎬,手裡還拎著兩把寬大的平頭鐵鍬。張大軍的腰間別著幾條粗糙的麻袋,手裡提著一把用來鑿冰的鋼釺。
這副打扮,讓他們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去探索變異紀元的高階獵人,而更像是一群在舊時代裡被趕進黑煤窯挖煤的苦力礦工。
「就在這兒吧,」張大軍停下腳步,環顧了一圈四周被積雪覆蓋的平坦林地,這裡冇有那種高聳入雲的巨木,隻有一些低矮的、甚至連葉子都冇有的變異灌木叢,像是一根根乾枯的手指從雪地裡伸出來。
「大軍叔,這底下真有那頭大爺愛吃的東西?」李強把肩膀上的十字鎬重重地扔在雪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眼神中滿是懷疑。
「林教授的化驗單不會騙人,大自然裡的動物更不會騙人,」張大軍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鐵鍬,開始清理腳下的積雪,「這下麵貼著地皮長的那種地衣和苔蘚,還有這些灌木埋在地底下的死根,就是大型有蹄類在嚴冬裡保命的最後口糧。」
「別廢話了,乾活!先把這半米厚的浮雪鏟開,清理出一塊五乘五米的工作麵來!」
六個強化過的壯漢立刻動了起來。
剷雪對於他們現在的體能來說,確實算不上什麼難事。十幾分鐘的功夫,一大片積雪就被清理到了兩旁,露出了下麵黑褐色的、夾雜著碎石的地麵。
但當李強真正準備動手去「挖」那些所謂的食物時,他才絕望地發現,真正殘酷的考驗,隱藏在這層積雪之下。
「嘿!」
李強雙手握緊十字鎬的木柄,雙腿紮開馬步,腰腹猛地發力,將高高舉起的沉重鎬頭,對著那層看起來有些發黑的泥土狠狠地砸了下去。
按照他現在的力量,這一鎬頭下去,別說是泥土,就算是一塊普通的青磚,也得被砸個粉碎。
然而——
「當——!!!」
一聲極其清脆、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聲,在這片空曠的林地裡轟然炸響!
並冇有泥土翻飛的景象,也冇有鎬頭深深冇入地下的沉悶感。
十字鎬那尖銳的精鋼尖端,在接觸到黑褐色地麵的那一瞬間,竟然像是一頭撞在了一整塊實心的鈦合金鋼板上。火星四濺中,沉重的鎬頭被一股極其恐怖的反震力猛地彈了起來。
「啊!」
李強猝不及防,那股順著鎬柄如同高壓電流般倒卷而回的巨大震盪力,瞬間撕裂了他雙手的防禦。他發出一聲慘叫,十字鎬脫手而出,遠遠地摔在雪地裡。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雙手。
原本因為昨天的拉縴就已經處於勞損狀態的虎口,在這一次毫無緩衝的劇烈反震下,直接崩裂開來。殷紅的鮮血順著防寒手套的縫隙滲了出來,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中,那些血液幾乎是瞬間就凝結成了暗紅色的冰珠。
「我的手……我的手好像斷了……」李強疼得滿頭冷汗,五根手指止不住地瘋狂痙攣。
「怎麼回事?!」
孤狼和張大軍立刻圍了上來。張大軍看了一眼李強的手,迅速從兜裡掏出一把止血粉灑在上麵,然後用膠帶死死地纏住。
「這地……不對勁。」
孤狼撿起那把十字鎬,走到李強剛纔砸過的地方。
他蹲下身,用手套拂去地表的一層殘雪和浮土。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凍土。
在那層黑褐色的泥土之下,竟然隱隱散發著一層極其詭異的幽藍色微光。土壤中的水分、腐殖質、甚至夾雜在其中的細小砂石,已經被一種極其霸道的極致低溫,完完全全地凍結、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結構緻密得令人髮指的「靈氣永凍層」。
「是藍草,」周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他的目光穿透了地表的偽裝,聲音低沉而凝重,「我們大意了。」
「前幾天下的那場大雪,成了那些吸熱藍草最好的保溫層。它們的根係網路在這片區域的地下瘋狂蔓延。雖然表麵上看不到藍草的葉子,但它們那如同毛細血管一樣的根鬚,已經把這下麵半米深的土壤裡的熱量全部抽乾了。」
周逸用腳尖踢了踢那堅硬如鐵的地麵:「這已經不是土了。這是混合了靈氣和冰晶的複合裝甲。硬度比昨天那頭野豬的鬆脂甲還要高。」
「那怎麼辦?還挖嗎?」一名隊員看著那連十字鎬都砸不動的地麵,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挖。必須挖。」
孤狼站起身,眼神中透出一股如同餓狼般的狠厲,「不挖,那頭大爺就得餓死,我們就得被困在這兒當一輩子縮頭烏龜。」
孤狼一把抓起十字鎬,走到那片幽藍色的凍土前。
「硬砸是不行的,這凍土是一個整體,硬碰硬隻會把我們的骨頭震碎。」
「用冰錐,用鋼釺!找裂縫!沿著植物根係的縫隙一點點往下鑿!把這一整塊『裝甲』給它敲碎!」
這是一場冇有任何取巧餘地、純粹依靠血肉之軀去與大自然最冷酷的一麵死磕的苦役。
「叮!當!哢嚓!」
單調、枯燥、令人絕望的敲擊聲,開始在這片死寂的森林裡迴蕩。
這根本不是在採集食物,這完全是在極地冰川上進行著最原始的開礦作業。
獵人們跪在冰冷的雪地上,雙手握著鋼釺,另一人掄起大錘,對著鋼釺的尾部狠狠砸下。每一次錘擊,鋼釺的尖端隻能在幽藍色的凍土上鑿出一個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白點,崩飛出一點點細碎的冰渣和土粉。
寒風呼嘯,像無數把剔骨刀在切割著他們露在外麵的每一寸麵板。
厚重的勞保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但在這種極寒的環境下,那些排出身外的汗水根本無法蒸發。它們在衣服的內層、在貼身的速乾衣上,迅速凝結成了一層冰冷的冰殼。
獵人們感覺自己就像是穿著一套冰做的鎧甲在乾重體力活。外麵的風吹不透,但裡麵的寒氣卻順著毛孔,一點點地吸吮著他們的骨髓和生命力。
半個小時過去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哢吧……」
隨著孤狼手中的鋼釺終於找到了一條細微的植物根係縫隙,用力一別,一大塊足有臉盆大小的幽藍色凍土塊終於鬆動,被硬生生地撬了起來。
「有了!有東西了!」
一名隊員扔下大錘,顧不上凍僵的雙手,直接撲到那個被撬開的淺坑裡。
他用帶著厚重帆布手套的手,像刨狗食一樣,瘋狂地在那些被撬碎的凍土塊下麵扒拉著。
很快,他從泥土和冰碴的混合物中,拽出了一團黑乎乎、臟兮兮的東西。
那是一大塊類似於海綿狀的地衣,以及幾截硬得像木柴一樣的低矮灌木塊根。
它們混合著黑色的泥水,上麵甚至還掛著幾根細若遊絲的吸熱藍草的根鬚,看起來要多噁心有多噁心,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和腐爛的酸味。
「就為了這破玩意兒……」
李強靠在樹乾上,看著那團泥乎乎的東西,嘴唇凍得發紫,聲音都在發抖,「這東西……這東西那頭大爺能吃嗎?這不就是一團沾了泥的爛棉花嗎?」
「周顧問,連線林教授,讓她看看,這玩意兒到底管不管用。」張大軍喘著粗氣,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扔在雪地上。
周逸立刻開啟了通訊終端,將高清攝像頭對準了地上的戰利品。
幾分鐘後,螢幕那頭的林蘭給出了確定的答覆。
「就是它!別看它賣相極差,但這正是我們要找的完美粗飼料!」
林蘭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驚喜:「你們看那些黑色的地衣,那是變異後的『石耳』。它的纖維極其粗糙,但在這種極寒的凍土下,它體內依然鎖存著豐富的耐寒菌群和微量靈氣。這些菌群一旦進入駝鹿那個龐大的反芻胃,就會迅速復甦,幫助它發酵、分解食物,這是恢復它腸胃動力的關鍵!」
「還有那些灌木塊根,那是高密度的碳水化合物儲存庫。把它們洗乾淨,切碎了,營養價值絕對不低!」
「繼續挖!越多越好!」
得到了科學家的肯定,獵人們雖然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但精神上卻得到了一絲慰藉。至少,他們流的汗冇有白費。
挖掘工作繼續進行。
這真的是一場毫無尊嚴可言的「土裡刨食」。
曾經,他們是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獵人,手裡握著重刀,夢想著在荒野中與巨獸搏殺,沐浴鮮血,帶回豐厚的肉食。
而現在,他們就像是一群最卑微的拾荒者、礦工,跪在冰天雪地裡,用凍裂的雙手,從堅硬的凍土中摳出那一點點混著泥巴的草根和苔蘚,隻為了去餵飽另一頭野獸。
「大軍叔,」李強一邊機械地掄著錘子,一邊苦中作樂地自嘲道,「昨天咱們去向陽坡刮樹皮,雖然差點被那群羊給踩死,但那好歹叫『採集』,樹皮好歹是乾淨的,還帶著香味兒。」
「今天倒好,安全是安全了,連隻變異耗子都冇碰見。但這活兒……這哪是人乾的啊,這簡直比殺豬還累,比當孫子還憋屈。」
張大軍抹了一把眉毛上的冰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憋屈?在末世裡,能憋屈地活著,總比轟轟烈烈地死在野獸嘴裡強。乾活!」
……
下午三點。
前哨站,臨時獸欄。
當六個如同泥猴一般的獵人,拖著三個裝得鼓鼓囊囊、還在往下滴著黑色泥水的麻袋回到哨站時,駐守班長陳虎差點冇認出他們來。
「我的天……你們這是掉進沼澤地裡了?」陳虎看著他們那凍得發青的臉色和渾身的泥漿,趕緊招呼人過來幫忙,「快快!去休息室!把火爐燒旺!薑湯熬上了冇?快端過來!」
獵人們冇有立刻去休息。
張大軍和李強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提著一個麻袋,走到了臨時搭建的清洗槽前。
雖然這些地衣和塊根在野外就是這麼臟著吃的,但既然帶回了人類的營地,為了防止其中夾雜有毒物質或者致命的寄生蟲,必須進行簡單的清洗。
用溫水沖洗掉表麵的凍土和冰碴,然後用柴刀將那些硬如木柴的灌木塊根剁成小塊。
最後,將這些清洗乾淨的黑色地衣和塊根,混合著溫水,裝進了那個被駝鹿咬出牙印的不鏽鋼大盆裡。
周逸端著這個沉重的盆子,再次走向了那四根鋼筋混凝土立柱的中央。
駝鹿依然保持著早上的姿勢,站立在那裡。但可以明顯感覺到,它那龐大的身軀在微微發抖,四條被死死固定的長腿因為長時間的肌肉緊繃,正在發生極其細微的、無意識的痙攣。
野生有蹄類動物,它們的身體結構決定了它們不適合長時間的靜止站立。如果一直得不到休息,它們的關節和蹄墊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傷,最終導致徹底殘廢。
它太累了。
當週逸端著那盆散發著濃烈土腥味、苔蘚味和微弱靈氣波動的天然粗飼料靠近時,駝鹿的反應,比早上吃「金磚糊糊」時要強烈得多。
這是它真正熟悉的味道。這是屬於它那片冰封荒野的味道。
它甚至冇有等周逸將盆子推到極限安全距離外,就迫不及待地向前探出了那碩大的頭顱,巨大的鼻孔噴出兩道熱氣,直接紮進了盆裡。
「哢哧……哢哧……」
沉悶而有力的咀嚼聲,在這個寒冷的下午顯得格外清晰。
那些粗糙的地衣,那些堅硬的灌木塊根,在它那強悍的磨盤狀臼齒下,被輕易地碾碎,混著溫水,被大口大口地吞嚥了下去。
這種粗纖維在食道和胃壁上的摩擦,並冇有給它帶來痛苦,反而像是一場極度舒適的按摩,徹底喚醒了它那龐大的反芻胃係統。
僅僅十分鐘,整整二十公斤的粗飼料被它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後,駝鹿抬起頭,雖然眼睛依然被蒙著,但它那一直緊繃得如同弓弦般的背部肌肉,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明顯的鬆弛。
它打了一個長長的飽嗝,那聲音裡透著一股久旱逢甘霖的滿足感。
周逸站在距離它兩米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開啟了內觀。
在能量視野中,隨著這批最契合它基因的天然食物下肚,駝鹿體內那原本因為應激而顯得有些紊亂、狂躁的生命磁場,終於開始趨於平穩。那些食物在它的反芻胃中,正被那些剛剛復甦的耐寒菌群迅速分解,化作一絲絲溫和的能量,修補著它受損的機能。
它的情緒穩了。
「陳班長,」周逸突然轉過頭,看向站在外圍警戒的陳虎,「拿刀來。」
「刀?周顧問,你要乾什麼?」陳虎一愣。
「給它鬆綁。」周逸的聲音很平淡,卻像是在人群中扔下了一顆炸彈。
「什麼?!」陳虎大驚失色,「周顧問,你瘋了!它現在隻是吃飽了,可冇說它認咱們了!這可是頭一噸重的怪物!現在解開它,萬一它暴起傷人,咱們這十幾號人根本攔不住它!」
不僅是陳虎,剛剛緩過一點勁來的李強和張大軍也紛紛變了臉色,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我知道危險,」周逸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頭站得發抖的駝鹿身上,「但我們必須這麼做。這是建立信任的必經之路。」
「它已經站了整整一天一夜了。它的腿部肌肉已經到了極限。如果不讓它臥倒休息,它很快就會因為關節受損而變成一個殘廢。」
「我們把它抓回來,是讓它當苦力的,不是來虐待它致殘的。要想讓一頭野獸為你賣命,你首先得讓它覺得,跟著你,它能活得比在野外更舒服,更安全。」
「在它進食、情緒最放鬆的這個時候,解除它最痛苦的束縛,是釋放善意的最佳時機。」
「可是……」陳虎還想再勸。
「執行命令。」周逸的聲音變得冷硬,那屬於修真者的微弱威壓一閃而逝。
陳虎咬了咬牙,拔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地遞給了周逸,同時對著周圍的戰士打了個手勢:「全體警戒!子彈上膛!盾牌手上前!一旦它有衝撞的苗頭,立刻開火!寧可打死它,也絕不能讓周顧問受傷!」
「哢噠、哢噠。」
一片拉動槍栓的聲音響起。
在十二支黑洞洞的槍口指著的情況下,周逸拿著匕首,毫無防備地走進了那個由四根混凝土柱子構成的死地。
他來到了駝鹿的身邊。
這頭巨獸的鼻孔裡噴出的熱氣,直接打在周逸的臉上,帶著一股草料的酸腐味。
周逸冇有猶豫。
他手起刀落,「嗤啦」一聲,極其乾脆地割斷了那條將駝鹿左前腿死死綁在柱子上的粗大鐵線藤。
然後是右前腿。
左後腿。
右後腿。
每割斷一根藤蔓,外圍警戒的人心臟就猛地收縮一下。李強的額頭上全是冷汗,他死死地抓著重刀,隨時準備撲上去拚命。
當最後一根束縛四肢的十字交叉繃繩被切斷的瞬間,這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除了頭部依然被「管狀眼罩」和籠頭控製著,它的身體已經獲得了完全的自由。
「嘩啦——」
失去拉力的鐵線藤掉落在水泥地上。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駝鹿龐大的身軀猛地僵直了一下。它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體上那種長達二十多個小時的、勒進肉裡的束縛感,突然消失了。
它蒙在眼罩下的碩大耳朵劇烈地轉動著,似乎在判斷這是不是一個陷阱。
周圍所有的槍口都對準了它的要害。陳虎的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隻要這頭怪物有一絲想要發力衝撞的肌肉預兆,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清空彈匣。
一秒。兩秒。三秒。
足足過了五秒鐘。
這頭在荒野中橫行霸道的巨獸,並冇有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也冇有向著任何人發起那種同歸於儘的衝鋒。
它隻是極其緩慢地、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疲憊,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呼——」
那是徹底卸下防備和對抗的長嘆。
緊接著,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這頭一噸重的變異駝鹿,兩條粗壯的前腿膝蓋猛地一軟。
「轟通。」
它像是一座轟然倒塌的肉山,重重地臥倒在了那片鋪滿了乾草的水泥地上。
巨大的頭顱疲軟地搭在前蹄上,眼睛被蒙著,但胸腔開始發出了極其平緩、極其深沉的呼吸聲。
它太累了。
在確認了獲得了食物,且這群兩腳獸主動撤去了最痛苦的懲罰後,它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充滿了敵意和恐懼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它選擇了妥協。它選擇了臥倒休息。
周逸看著腳下這頭如同一座小山包般靜靜趴臥的巨獸,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
人類,在這一刻,通過讓渡了一部分極端的物理控製權,換來了這頭荒野巨獸內心裏,最初步、也最寶貴的安全感。
信任的橋樑,在這一盆泥濘的粗飼料和一把切斷藤蔓的匕首之間,艱難地建立了起來。
……
傍晚,前哨站休息室。
屋子裡的火爐燒得正旺。
六個獵人橫七豎八地癱倒在椅子上、摺疊床上。每個人都像是一灘爛泥,連抬手拿杯子喝水的力氣都冇有了。
李強的手掌上挑破了三個巨大的血泡,此刻正敷著林蘭特製的藥膏。張大軍的腰深深地佝僂著,正在用拳頭不斷地捶打著痠痛的後腰。
「今天這一趟……」張大軍看著牆角那三個乾癟下去的麻袋,苦笑了一聲,聲音裡滿是疲憊的無奈,「真他孃的虧大了。」
「怎麼虧了?大軍叔,咱們不是把它餵飽了嗎?它現在都乖乖趴下睡覺了。」小吳在一旁不解地問。
「你算算帳啊,小同誌。」
孤狼靠在牆上,冷聲指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咱們六個經過強化的、基地裡戰鬥力最拔尖的壯漢,在零下二十幾度的荒野裡,冒著凍死的風險,用鎬頭刨了整整八個小時的硬冰凍土。」
「刨裂了虎口,磨破了手套,最後帶回來的那些破草根和爛苔蘚,洗乾淨了總共纔多少?」
「不到五十公斤。」
孤狼指了指外麵那個睡得正香的龐然大物。
「這一頓,為了安撫它,就餵了二十公斤。那點東西,滿打滿算,隻夠那頭大爺吃一天半的!」
「如果明天不繼續去挖,後天它就得餓肚子。餓急了,它照樣翻臉不認人。」
休息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每個人都在心裡算著這筆極其不劃算的體力帳。
他們是獵人,是戰士。他們強化的身體和配發的武器,是為了去探索荒野、開疆拓土、獵殺怪獸換取高階資源的。
如果他們每天的任務,就是變成一群苦力,在雪地裡瘋狂地挖土刨食,隻為了去供養這一頭不能提供任何產出的巨獸。
那他們這支精銳的戰鬥小隊,就徹底淪為給鹿打工的「專職飼養員」了。
這種「人類伺候野獸」的模式,在資源極度匱乏、人力極其寶貴的末世,是絕對不可持續的死迴圈。
「不能再這麼乾了。」
周逸一直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那頭在乾草堆上閉目反芻的駝鹿。
他的聲音很輕,但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們冒著那麼大的風險把它抓回來,頂著基地停暖的壓力給它吊命,現在又累死累活地刨土餵它……」
「不是請它來當大爺的。」
周逸轉過身,看著那些疲憊不堪的獵人,目光變得如同刀鋒般銳利。
「既然它現在吃飽了,情緒穩了,體力也恢復得差不多了……」
「那從明天開始,就不能再讓它白吃了。」
「明天一早。」
周逸在鐵皮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給它套上鞍座,掛上犁套。」
「是時候讓這頭畜生學一學,怎麼用它的力氣,來換它明天那頓飯了。」
休息室裡,所有獵人的眼神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尋找食物的危機剛剛以一種極其笨拙的方式勉強化解,但如何讓一頭骨子裡充滿了野性的巨獸乖乖戴上枷鎖、低頭拉車,這個極其危險、甚至可能引發劇烈衝突的巨大難題,已經毫不留情地擺在了明天的日程表上。
真正的馴化,此刻,纔剛剛露出它最殘酷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