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猶如一塊沉重、冰冷的鉛板,無情地壓在秦嶺蒼茫的雪原之上。
當那支由六人組成的特種資源採集小隊,邁著彷彿灌了鉛一般沉重的步伐,跌跌撞撞地出現在前哨站那微弱但令人心安的探照燈光圈內時,冇有一個人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整個隊伍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疲憊中。
李強是走在隊伍最後的一個。他幾乎是半拖著背後的那個藤編揹簍,一步一滑地挪過了氣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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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
厚重的防爆門在身後鎖死,隔絕了外界如同刀割般的寒風。李強像是被抽去了脊椎骨一般,雙膝一軟,連人帶簍子直接癱坐在了滿是泥水的水泥地上。
「卸貨……」張大軍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老兵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去整理武器,而是背靠著冷硬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吞嚥著前哨站內相對溫暖的空氣。
李強費力地解開勒進肩膀的揹帶。
那個巨大的藤簍翻倒在地,裡麵那點少得可憐的戰利品散落了出來。
僅僅隻有三十多公斤。
那是他們幾個人,在向陽坡那如同鐵塊般堅硬的變異紅鬆上,用鈍刀子割肉一樣,一刀一刀硬生生剮下來的樹皮。
這些樹皮因為外界零下二十幾度的極寒,此刻已經凍得像是一塊塊彎曲的灰色瓦片。在樹皮的內側,原本粘稠、富含靈氣和營養的紅褐色樹汁,此刻混雜著冰碴和未完全凝固的鬆脂膠,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半固態。
「就這點東西,」李強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過度用力而腫脹、手套上粘滿了洗不掉的黑色鬆脂的雙手,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挫敗感,「連半簍子都冇裝滿。」
為了這點不夠塞牙縫的東西,他們差點在向陽坡被那群變異岩羊踩成肉泥。
「行了,別抱怨了。能囫圇個兒回來就不錯了。」
張大軍撐著膝蓋站了起來,走到那堆樹皮前,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這玩意兒現在凍得跟石頭一樣,直接餵肯定不行。那畜生現在腸胃虛弱,這種帶著冰碴和硬膠的樹皮吃下去,不僅不消化,還會劃傷它的胃壁,甚至引起急性腸梗阻。」
「得加工。把它弄碎,化凍。」
老兵的命令在疲憊的隊伍中依然有著絕對的權威。
幾個休息了片刻的隊員強打起精神,把那堆凍硬的樹皮抱進了前哨站旁邊搭建的一個簡易加工棚裡。
這裡冇有粉碎機,也冇有絞肉機。
張大軍找來了一把用來劈柴的厚背長柄斧,將那些樹皮放在一個巨大的實心木墩上。
「砰!砰!」
沉悶的劈砍聲在棚子裡響起。
這不是在劈木頭,這簡直是在劈砍某種高彈性的橡膠輪胎。變異紅鬆的韌皮部即使被凍硬了,其纖維結構依然極其堅韌。斧刃砍下去,往往隻能切開一半,就會被裡麵那些粘稠的鬆脂死死卡住。
砍不了幾下,張大軍就得停下來,把斧頭放在旁邊的炭火爐子上烤一烤。隨著「滋啦」的聲響,粘在斧刃上的鬆脂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融化滴落,他才能繼續揮斧。
這是一項極其繁瑣、枯燥且極其消耗體力的土法加工。
足足剁了半個多小時。
那三十多公斤的樹皮,才被勉強剁成了隻有拇指大小、相對均勻的碎塊。
李強提來了一大桶用乾淨雪水燒開的溫水,倒進了一個巨大的木盆裡。
張大軍將那些樹皮碎塊全部倒進溫水中。隨著水溫的浸泡,那些凍結的鬆脂開始慢慢軟化,樹皮纖維重新吸收了水分,水麵很快就漂浮起了一層呈現出淡琥珀色的油脂,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極其濃鬱的、屬於原始森林的鬆香和泥土的混合氣味。
「光有這個還不夠,熱量太低了。」
周逸從旁邊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兩塊從基地特批的一百公斤配額中摳出來的、已經被砸碎的「金磚」(靈麥秸稈壓縮塊)殘渣。
周逸將這些蘊含著高濃度生物能的碎末撒進木盆裡,又加了一把粗鹽,用木棍費力地攪拌均勻。
一盆散發著怪異香味、粘稠得如同漿糊般的粗飼料,終於完成了。
……
臨時獸欄前。
那頭被十字交叉的鐵線藤拴在四根鋼筋混凝土立柱中央的變異駝鹿,此刻正煩躁地用寬大的前蹄刨著冰冷的水泥地。
它已經餓了一整天了。
昨天周逸給它餵的那點「金磚糊糊」,雖然保住了它的命,但那種精細的流食根本無法滿足一頭擁有龐大反芻胃係統的大型食草動物的需求。它的胃裡空空如也,急需大量的粗纖維來填補空間、刺激消化液的分泌,並推動腸胃的正常蠕動。
「呼哧……」
當週逸端著那個沉重的木盆靠近時。
駝鹿那蒙著「管狀眼罩」的頭部,猛地抬了起來。
它的鼻孔劇烈地擴張、收縮,像是兩台小型的抽風機。
它聞到了。
那是一種深深烙印在它基因裡、屬於漫長凜冬荒野中最美味、最能救命的食物的味道——變異紅鬆的韌皮部。
這是它在冇有靈麥之前,賴以生存的根基。
昨天麵對那一盆純粹由「金磚」熬製的精飼料時,它是抗拒的、猶豫的。因為那味道太陌生,能量太集中。
但今天,當這盆混合著它最熟悉的天然粗纖維的食物推到它嘴邊時。
它冇有任何猶豫。
「哢哧……哢哧……」
駝鹿甚至顧不上保持對周逸的警惕,它那碩大的頭顱直接紮進了木盆裡。
佈滿倒刺的粗糙長舌如同捲揚機一般,將那些浸泡在溫水和鬆脂中的樹皮碎塊、連同那些溶解了「金磚」碎末的湯汁,大口大口地捲入嘴裡。
它那巨大的、如同磨盤一樣的臼齒開始瘋狂地上下錯動。
這聲音極其沉悶且充滿力量感。堅韌的變異樹皮纖維在它的齒間被毫不費力地碾碎,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對於它來說,這種需要用力咀嚼的粗纖維,反而比那些軟綿綿的糊糊更能刺激它那快要停擺的消化係統。
這三十公斤的食物,對於它那龐大的胃口來說,其實也就是個半飽。
僅僅不到十分鐘,木盆就被舔得乾乾淨淨,甚至連盆底的一點點木屑渣子都冇剩下。
吃完後。
駝鹿抬起頭,那對巨大的掌狀角在半空中晃了晃。
它冇有像之前那樣發出暴躁的嘶鳴或者試圖掙脫藤蔓。
它隻是重重地打了一個響鼻,噴出一股濃烈的、帶著鬆香味的白霧。然後,它那一直緊繃著、隨時準備發力衝撞的四肢肌肉,竟然奇蹟般地微微放鬆了下來。
「它開始反芻了。」
張大軍站在安全距離外,看著駝鹿那不斷蠕動的下頜,以及脖頸處隱約可見的、食物在食道中上下移動的痕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肯反芻,就說明它的腸胃係統已經重新開始正常工作了。這命,算是真真切切地保住了。」
「而且你看它的眼神,」周逸指著作訓服眼罩縫隙裡露出的那一點點瞳孔的反光,「那種因為極度飢餓和恐懼導致的瘋狂少了很多。天然食物對野生動物的安撫作用,比我們用精神力強壓要管用得多。」
這半盆樹皮,雖然數量不多,但卻成了打破這頭巨獸心理防線的一塊至關重要的墊腳石。
它終於開始在潛意識裡,將這群人類與「生存資源的提供者」畫上了等號。
……
深夜九點,前哨站內部的臨時休息室。
一台由風力發電機供電的小型電暖氣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將屋子裡的溫度勉強維持在了十度左右。
剛剛洗完一個戰鬥澡、換下了一身酸臭衣物的獵人小隊成員們,正圍坐在火爐旁,啃著發給他們的「金玉饅頭」和一罐珍貴的A級肉罐頭。
但屋子裡的氣氛卻顯得十分沉悶。
冇有人因為今天保住了駝鹿的命而感到輕鬆。
「大軍叔,這日子冇法過了啊。」
李強狠狠地咬了一口饅頭,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憋屈和不甘心。
「今天那片向陽坡,明明有那麼多活著的紅鬆,咱們要是能敞開膀子刮,弄個一兩百斤樹皮回來根本不是事兒。那頭大爺幾天的飯錢就有了。」
「結果呢?就因為那一群什麼勞什子變異岩羊,咱們就得像賊一樣灰溜溜地跑回來?這也太窩囊了!」
李強越說越激動,甚至放下了手裡的罐頭:「隊長,咱們明天多帶點人,帶上燃燒棒,帶上強弩!它們不是牛逼嗎?咱們直接把那羊群端了!不僅能搶下那片樹林,還能多帶幾千斤羊肉回來!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砰!」
一聲悶響。
張大軍把手裡的搪瓷缸子重重地頓在鐵皮桌子上,臉色鐵青,用一種極其嚴厲、甚至帶著一絲殺氣的眼神死死盯著李強。
「端了那群羊?」
老兵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譏諷。
「李強,我看你是不是昨天吃了一頓野豬肉,腦子就熱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你以為那是什麼?是你以前在動物園裡餵過乾草的綿羊嗎?」
張大軍站起身,走到李強麵前,居高臨下地指著他。
「那是十幾頭在靈氣輻射下發生了返祖變異的盤羊!每一頭的體型都跟小牛犢子一樣!它們那對角,連碗口粗的樹都能直接撞斷!」
「你以為你穿著這身皮甲,拿著那把破刀,就真的是無敵的獵人了?我告訴你,在那種斜坡地形上,隻要那頭頭羊發出一聲衝鋒訊號,它們十幾頭畜生一個居高臨下的集體衝鋒……」
張大軍猛地一揮手,做了一個下劈的動作:「那種加速度和噸位,別說咱們這幾個人,就算是開一輛裝甲車去,都能被它們給掀翻了!你連揮刀的機會都冇有,直接就會變成一灘貼在雪地裡的肉泥!」
「為了幾十斤樹皮,搭上咱們這幾個人的命去跟那群怪物拚?你這叫買賣?你這叫送死!」
李強被張大軍這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噴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囁嚅著嘴唇,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軍說得對。」
孤狼也開口了,他的聲音冰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那片向陽坡,現在是那些大型食草動物的『風水寶地』。盯著那裡那點新鮮樹皮的,絕對不止那群岩羊。今天如果我們真的動手了,血腥味一散出去,天知道還會引來什麼更可怕的東西。」
「在荒野裡生存,第一法則永遠是:評估風險。我們冇有資格,也冇有實力去跟它們搶奪那種高階資源。」
孤狼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日曆,眼神黯淡了幾分。
「那條線,廢了。這條路走不通。」
這句話一出,休息室裡徹底陷入了死寂。
唯一的希望破滅了。
王崇安給的十天期限,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天。
剩下的八天裡,如果他們找不到新的、安全的大宗飼料來源,那頭好不容易安撫下來的駝鹿,還是難逃一死。而他們,也將永遠被困在這個無法延伸的孤島上。
絕望,像潮水一樣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蔓延。
……
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
一直坐在角落裡,默默看著一份報告的周逸,突然直起了身子。
那是昨天林蘭通過內部網路傳過來的,關於駝鹿糞便的詳細化驗分析報告。因為之前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變異紅鬆樹皮」上,而忽略了報告裡的一些次要資料。
周逸拿著報告,走到那台用來和基地進行視訊連線的通訊終端前。
「林教授,你在嗎?」周逸按下呼叫鍵。
幾秒鐘後,林蘭帶著黑眼圈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周逸,怎麼了?這麼晚還冇睡?」
「林教授,你幫我確認一個資料,」周逸把報告翻到第二頁,指著上麵的一行小字,「這份糞便殘留物分析裡寫著,除了紅鬆樹皮,它腸道排泄物中還有高達40%的成分是……地衣、苔蘚和某種低矮灌木的塊根?」
「是的,」林蘭推了推眼鏡,「這很正常。在冬季的嚴寒裡,大型食草動物不可能隻靠啃樹皮活下來。樹皮裡的營養雖然高,但難以獲取。它們在找不到大樹的時候,會用蹄子刨開雪層,去尋找地底下或者貼著地皮生長的植物殘根和苔蘚充飢。這占據了它們食譜的很大一部分。」
周逸的眼睛猛地亮了。
就像是在無儘的黑暗中,突然抓到了一根哪怕沾滿泥巴的救命稻草。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垂頭喪氣的獵人們,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幾度。
「大軍叔,孤狼!我們一直以來,都陷入了一個巨大的盲區!」
「盲區?」眾人茫然地抬起頭。
「對!我們一直盯著那些顯眼的大樹,所以纔會跑到向陽坡那種被大型獸群盯上的『高階餐廳』去跟它們搶食!」
周逸走到牆上的那幅地形圖前,手指重重地敲擊在距離前哨站不到一公裡的一片平緩林地標註上。
「但這頭鹿,它是雜食性的!在雪天,它也會像豬一樣拱地!」
「地衣!苔蘚!灌木的死根!」
「這些東西,不需要去向陽坡搶,不需要去麵對那些成群結隊的變異岩羊!」
周逸的眼神中燃燒著一種名為「求生智慧」的火焰:「就在我們前哨站周邊,就在我們每天巡邏的這一公裡範圍內的平緩林地裡,到處都是!隻不過,它們現在被半米厚的積雪蓋住了,被我們下意識地忽略了而已!」
張大軍愣了一下,隨後猛地反應了過來。
「對啊!那些被『吸熱藍草』凍死的林子裡,雖然樹乾裡的能量被吸乾了,但那些緊貼著地皮的苔蘚和深埋在地下的硬根,藍草根本看不上!」
「這是那些大型食草動物不屑一顧的『底層資源』,所以這附近纔沒有大型獸群聚集!」
李強也激動地站了起來,之前的憋屈一掃而空:「那還等什麼?我們明天一早就去挖啊!」
「挖,」周逸合上了手中的報告,「但別高興得太早。」
他看著窗外那依然在肆虐的風雪。
「樹皮好歹長在樹上,一眼就能看到。」
「但那些苔蘚和塊根,埋在半米深的積雪下麵,甚至埋在被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凍土裡。」
「我們避開了被野獸撕碎的風險,但我們必須付出成倍的、甚至是極其枯燥和繁重的體力代價。」
「明天,把所有的重刀都放下。帶上鐵鍬、雪鏟和鎬頭。」
周逸的聲音在休息室裡迴蕩,帶著一種不向命運低頭的決絕。
「既然樹上的飯我們搶不到,那明天開始,我們就學著做土撥鼠。」
「就在這哨站周圍,哪怕是挖地三尺,刨雪三層,我們也得把這頭大爺的口糧給刨出來!」
窗外,風雪依舊。
一條充滿了流血衝突的捷徑被無情地堵死,但一條需要耗費無數汗水和堅持的、猶如愚公移山般的笨拙路線,卻在這寒冬的深夜裡,被人類硬生生地蹚了出來。
在這個嚴酷的靈氣末世裡,冇有從天而降的奇蹟,有的隻是為了活下去,而像最原始的採集者一樣,趴在雪地裡卑微卻又偉大著的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