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肆虐的秦嶺深處,彷彿時間都被這白茫茫的世界所凝固。
長安一號示範區外四公裡,一支奇特的隊伍正在及膝深的雪地裡艱難跋涉。
這支隊伍冇有像往常那樣配備令人望而生畏的重型冷兵器,取而代之的是,每名隊員的背上都背著一大捆由暗綠色粗藤編織而成的巨大網兜。他們的腰間掛著絞盤、滑輪組和一圈圈高強度的鋼絲繩,看起來不像是去獵殺怪獸的戰士,倒更像是一群去深海捕鯨的漁民。
「呼哧……呼哧……」
李強每邁出一步,都要把腿從深陷的積雪中拔出來,那種阻力就像是在粘稠的膠水裡行走。他背上那張重達五十斤的「鐵線藤網」,隨著步伐的起伏,沉重地拍打著他的後背。
藤網在極寒中變得僵硬如鐵,粗糙的纖維表麵摩擦著他的作訓服,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大軍叔,咱們真能抓活的?」李強喘著粗氣,撥出的白霧瞬間在眉毛上凝結成霜,「那玩意兒可是變異野獸啊,一噸重的大活物,光是想想都覺得心裡冇底。」
走在最前麵的張大軍停下腳步,蹲下身子,用帶著厚手套的手指輕輕拂去一棵鬆樹根部的積雪。
雪層下麵,露出了幾顆黑褐色的、冒著微熱的橢圓形糞便。
「這就是底氣,」張大軍撚起一顆糞便,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雖然那味道並不好聞,但在老獵人的感知裡,這就如同導航儀上的坐標一樣清晰,「還是溫熱的,離開不超過半小時。而且看這糞便裡的纖維殘渣,它們剛吃過那種變異的硬皮鬆樹皮。這意味著它們的消化係統正在滿負荷運轉,此時的警覺性會比空腹時稍微低那麼一點點。」
張大軍指了指前方的一片窪地:「腳印變深了。它們就在前麵的那個避風的山坳裡。」
周逸走上前,順著張大軍的手指看去。
透過漫天飛舞的雪花,隱約可以看到前方的樹林變得稀疏,地形向下凹陷,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避風港。
「全體靜默。換氣味偽裝。」孤狼下達了指令。
所有人熟練地拿出一罐散發著刺鼻怪味的綠色噴霧,將自己從頭到腳噴了一遍。這種味道混合了變異艾草和腐爛樹葉的氣息,能有效掩蓋人類身上那種令野獸警覺的「肥皂味」和「熱血味」。
隊伍像一群無聲的幽靈,貼著雪地,緩緩向山坳邊緣匍匐前進。
十分鐘後,他們終於趴在了一個雪坡的稜線上。
視野豁然開朗。
山坳底部的空地上,十幾頭龐然大物正悠閒地在雪地裡漫步。
那是變異駝鹿。
如果說以前在動物園裡看到的駝鹿像是一匹馬,那麼眼前的這些傢夥,簡直就是長了角的裝甲車。
它們通體覆蓋著厚實的灰褐色長毛,每一根毛髮都像鋼針一樣粗硬,上麵掛滿了冰渣。肩高目測接近兩米,那一雙雙巨大的、如同剷車剷鬥般的掌狀角,在雪光的反射下泛著冷硬的骨質光澤。
最讓人震撼的是它們的蹄子。那寬大得不成比例的蹄掌,踩在鬆軟的雪麵上,就像是穿了特製的雪地鞋,僅僅下陷了幾厘米就穩穩地托住了那沉重的身軀。
「就是它們,」周逸輕聲說道,「天然的全地形越野車。」
「別盯著那頭最大的看,」張大軍把李強的腦袋按低了一點,「那是頭鹿。那傢夥的角能把一輛皮卡車挑翻。它的警覺性太高,一旦驚動了它,整個族群都會發瘋。那時候咱們這二十幾個人還不夠它們踩的。」
張大軍的目光在鹿群中搜尋,像是在菜市場挑瓜一樣審視著每一個目標。
太小的不行,體力不夠,拉不動過載雪橇;母鹿不行,雖然溫順點,但還要帶崽子,容易拚命。
「那個,」張大軍的手指微微一指,鎖定了鹿群邊緣的一頭。
那是一頭肩高約一米六左右的亞成年公鹿。它獨自在一棵變異樺樹旁,用巨大的角鏟去樹乾上的冰層,啃食裡麵的樹皮。它的體格雖然比頭鹿小了一圈,但也足夠壯碩,肌肉線條在皮毛下若隱若現。最關鍵的是,它離大部隊有一段距離,顯得有些孤僻。
「年輕,有力氣,但在族群裡地位不高,容易被孤立,」張大軍給出了專業的判斷,「就是它了。抓了它,其他鹿可能不會拚死來救。」
「怎麼抓?」李強問。
「不能挖坑,雪地挖坑動靜太大,而且土層凍硬了挖不動,」孤狼觀察了一下地形,「隻能用『天羅地網』。」
他指了指那頭公鹿必經之路上的一兩棵粗壯的變異紅鬆。
「在那兩棵樹之間,拉起我們的藤網。用滑輪組吊在半空。然後在下麵設定絆馬索。」
「把它引過去,絆倒它,然後網住它。」
……
戰術製定完畢,行動開始。
這是一場需要在極度安靜中進行的精密工程。
六名身手最敏捷的隊員,嘴裡銜著匕首,像壁虎一樣爬上了那兩棵紅鬆。他們將沉重的鐵線藤網拖拽上去,利用樹杈作為支點,安裝好了滑輪組。
鋼絲繩被小心翼翼地埋入雪層之下,隻露出一點點控製端。
一切準備就緒,隻欠東風。
「誘餌組,上。」
周逸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密封袋,遞給負責誘導的隊員。袋子裡裝著一把乾燥的變異鹽鹼草——這是在之前的採集任務中發現的,這種草含鹽量極高,對於極度缺鹽的食草動物來說,有著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隊員將鹽鹼草灑在陷阱中心的位置,然後迅速撤離。
風,將那股淡淡的鹹腥味吹向了鹿群。
那頭正在啃樹皮的亞成年公鹿,動作突然停了一下。它抬起頭,那雙碩大的耳朵靈活地轉動著,黑色的鼻翼劇烈抽動。
它聞到了鹽的味道。
對於荒野中的生靈來說,鹽就是生命,就是力量。
它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遠處的族群,發現頭鹿並冇有注意這邊。於是,它邁開寬大的蹄子,試探性地向著陷阱的方向走了兩步。
一步,兩步,三步……
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左右張望,警惕性極高。
趴在雪坡後的李強,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他緊緊握著手裡的盾牌,手心裡全是汗。
快了,再有五米……三米……
就在公鹿的一隻前蹄即將踏入絆馬索的觸發區域時。
「哢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積雪被踩實的脆響,從李強身邊的雪堆裡傳了出來。
那是一名新隊員因為緊張,腳下稍微滑了一下。
聲音很小,如果在平時,根本聽不見。但在這種極度緊繃的氛圍裡,在這個萬籟俱寂的雪原上,這聲音就像是一聲驚雷。
那頭公鹿猛地停住了腳步。
它那雙原本充滿食慾的眼睛,瞬間變得警覺而凶狠。它冇有轉身逃跑,而是猛地轉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李強等人藏身的雪坡。
它看到了那一抹不自然的凸起。
「吼——!」
一聲沉悶如雷的嘶鳴從它寬闊的胸腔裡爆發出來。
下一秒,它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舉動。它冇有後退,冇有逃竄,而是低下頭,亮出那一對如同剷車般的巨角,後腿猛地一蹬地麵,激起大片雪霧,像是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直接向著李強衝了過來!
這是變異生物的本能——麵對威脅,先下手為強!
「暴露了!防禦!」
孤狼的吼聲在耳機裡炸響。
李強隻覺得眼前一黑,那頭巨獸已經衝到了麵前。
近一噸的體重,加上衝刺的速度,那種排山倒海的壓迫感,讓他幾乎窒息。
他的手本能地摸向了背後。那裡原本應該掛著他最信任的重型卻邪刀。
隻要拔刀,一刀劈在脖子上,或者捅進心臟,他有把握殺掉它。
但是,手摸了個空。
刀不在。為了這次活捉任務,他們把重武器都留在了基地,身上隻有盾牌、繩索和麻醉槍。
「不能殺……不能殺……」
周逸的死命令在他腦海中迴蕩。
李強咬碎了牙關,硬生生地壓下了那種想要拚命的殺戮本能。他大吼一聲,將手中的複合盾牌(內襯鋼板的輪胎盾)斜著舉起,做出了一個防禦姿勢。
「轟——!」
一聲巨響。
公鹿的巨角狠狠地撞在了盾牌上。
李強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時速八十邁的汽車正麵撞飛了。巨大的衝擊力順著手臂傳導到全身,骨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向後飛出去了五六米,重重地砸在雪堆裡。
「噗!」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那是內臟受到了劇烈震盪。
「李強!」張大軍紅著眼睛衝了上去。
公鹿一擊得手,並冇有停下。它甩了甩有些發暈的腦袋,蹄子刨著地,準備對倒地的李強進行踩踏。
「套住它!快!」
幾名手持長杆套索的隊員從側翼衝了出來,將手中的繩圈狠狠地甩向公鹿的脖子和四肢。
「崩——!」
兩根套索成功套住了公鹿的後腿。
「拉緊!」
三名隊員死死拽住繩索的另一頭,試圖限製它的行動。
但是,他們低估了這頭巨獸的力量。
公鹿感受到腿上的束縛,更加狂暴了。它猛地一掙,那粗壯的大腿爆發出恐怖的扭力。
「啊!」
那三名拉繩的隊員根本站不住腳,直接被拖倒在地,在雪地上被拖行了十幾米,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不行!力氣太大了!根本拉不住!」
場麵瞬間失控。這根本不是圍獵,這是一場混亂的角力。而人類這邊,因為要顧忌「不能傷它」,完全處於被動捱打的局麵。
「放網!」孤狼在樹上大吼,手中的砍刀斬斷了懸掛藤網的牽引繩。
「嘩啦——」
巨大的鐵線藤網從天而降,像是一張巨口,將還在橫衝直撞的公鹿罩在了裡麵。
「收口!快!」
地麵的隊員們一擁而上,死死拉住網邊緣的收口繩。
被網罩住的公鹿發出了驚恐而憤怒的咆哮。它在網裡瘋狂地翻滾、衝撞。那堅韌的鐵線藤被它頂得吱吱作響,甚至有幾根藤條已經被崩斷了。
它帶著網在雪地裡打滾,撞斷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樹。一名試圖靠近的隊員被它的蹄子踢中了大腿,慘叫一聲飛了出去。
「這根本按不住!」張大軍滿頭大汗,手掌被藤蔓勒出了血,「再這麼下去,網就要破了!」
「讓開!」
孤狼從樹上一躍而下,手裡握著那把經過改裝的氣動麻醉槍。
他在雪地裡打了個滾,卸去衝力,半跪起身,槍口穩穩地鎖定了公鹿那肌肉豐厚的後大腿。
「噗!噗!」
兩聲輕響。
兩支特製的、裝填了「凜冬之吻」藥劑的合金注射針,精準地刺入了公鹿的肌肉深處。
「中了!」
所有人都期待地看著那頭巨獸,希望能像電影裡那樣,它晃兩下就倒地不起。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這頭變異公鹿並冇有倒下。
相反,受到藥物刺激的它,變得更加狂暴了。它體內的靈氣在瘋狂運轉,試圖將這種外來的毒素代謝出去。它的眼睛充血,鼻孔裡噴出兩道白色的蒸汽,像是一頭失控的火車頭。
「藥冇用?」李強捂著胸口,絕望地問。
「有用,但冇那麼快,」周逸從後麵走了上來,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公鹿的傷口處,「看那裡。」
隻見在注射針紮入的地方,原本灰褐色的皮毛上,竟然迅速結出了一層幽藍色的冰霜。
那是藍草提取物的特性——瘋狂吸熱。
這種藥劑並不是通過神經阻斷來麻醉,而是通過物理降溫來強製降低生物的代謝率。
「它在變慢,」周逸冷靜地說道。
果然。
公鹿的動作開始出現了遲滯。
它每一次蹬腿的力度都在減弱,每一次呼吸噴出的白氣都變得更加濃厚——那是體溫在流失的表現。
那種幽藍色的冰霜順著血管在它皮下蔓延,凍結了它的肌肉纖維,讓它的神經傳導變得遲鈍。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這五分鐘對於在場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他們死死地拉著網繩,用儘全省的力氣與這頭正在逐漸冷卻的巨獸對抗。
終於。
「哞——」
公鹿發出了一聲沉悶而不甘的哀鳴。它的四肢終於支撐不住沉重的身軀,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倒在了雪地裡。
「轟!」
它倒下了。
但它並冇有昏迷。它那雙巨大的眼睛依然睜著,死死地盯著周圍的人類,充滿了野性和不屈。它的胸腔還在劇烈起伏,試圖重新站起來,但這具被「凜冬之吻」凍結的身體已經不再聽從它的使喚。
「呼……呼……」
獵人們癱坐在雪地裡,大口喘著氣。
「抓……抓住了……」李強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看著那個龐然大物,露出了一絲慘笑。
但是,還冇等大家鬆口氣,一個新的、更加現實的問題擺在了麵前。
風雪越來越大了。天色正在迅速變暗。
而這頭倒在地上的公鹿,雖然不能動了,但它的體重實打實地擺在那裡。
將近一噸。
「這……怎麼弄回去?」
一名隊員圍著公鹿轉了一圈,臉色比剛纔打架時還難看。
「要是死的,咱們還能大卸八塊,一人背一塊肉回去。可它是活的啊!這要是敢切它一條腿,回去周顧問非得扒了我的皮。」
「用拖撬?」
「試過了,拖不動,」張大軍搖了搖頭,他試著推了一下公鹿的身子,紋絲不動,「這玩意兒不像死豬那麼配合。它是活的,雖然麻醉了,但它的肌肉還在本能地對抗。把它弄上拖撬就需要起重機,咱們這點人手根本抬不起來。」
而且,還有一個更致命的問題。
「藥效隻有一小時,」孤狼看了看錶,臉色陰沉,「藍草的吸熱效應會被它體內的靈氣慢慢中和。一個小時後,它的體溫回升,就會恢復行動能力。到時候,如果還在半路上……」
那就是一場災難。一頭在半路甦醒、狂暴的巨獸,會把拖它的人全都踩死。
「殺了吧,」有人提議道,「帶肉回去也算完成任務。」
「不行,」周逸走了過來,站在公鹿的麵前。
他看著那雙依然燃燒著野性火焰的眼睛。這頭鹿雖然倒下了,但它的意誌並冇有屈服。
「殺了它,我們隻能吃幾天肉。但如果能帶回去,它能幫我們拉幾年的車。」
周逸伸出手,想要觸碰公鹿的額頭。
「別碰!小心它咬你!」孤狼緊張地喊道。
周逸的手停在半空。他能感覺到從公鹿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強烈的抗拒、恐懼和憤怒的能量波。
物理手段已經走到了儘頭。
麻醉隻是暫時的,繩網也隻能困住它的身體。想要真正把它帶回去,甚至讓它心甘情願地拉車……
靠蠻力是不行的。
「我們之前的思路錯了,」周逸收回手,看著漫天的風雪,輕聲說道,「我們一直想的是怎麼『搬運』它,像搬運一塊木頭或者石頭。」
「但它不是死物。它是生命,是有意識的生靈。」
「想要讓它跟我們走,不能靠抬。」
「得靠……溝通。」
周逸轉過身,看著那些茫然的隊員。
「我們要在這裡紮營。就在這兒。」
「在這兒?」李強驚呆了,「守著這頭怪獸過夜?萬一它醒了怎麼辦?萬一它的同伴來了怎麼辦?」
「冇有別的辦法,」周逸的目光堅定,「我們不僅要守著它,還要……馴服它。」
「用我們的精神,去壓倒它的野性。用我們的意誌,去告訴它誰纔是主人。」
風雪中,一群精疲力竭的人類,圍著一頭倒地的巨獸,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僵局。
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狩獵。這是一場關於征服與馴化的、跨越物種的心靈博弈。
歸途的挑戰,比來時更加險惡。而真正的「禦獸之道」,纔剛剛揭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