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的秦嶺雪原上,風雪如同刀子般在林間穿梭,發出悽厲的呼嘯。
距離長安一號示範區四公裡的這片低窪山坳,此刻正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氛圍。天色已經不可阻擋地暗了下來,原本潔白的雪地被淩亂的腳印、翻起的黑色泥土以及折斷的樹枝攪得一片狼藉。
在這片狼藉的正中央,躺著一頭如同一座小肉山般的變異駝鹿。
它龐大的身軀隨著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每一次呼氣,都會在空氣中噴出一團濃烈的白霧。原本覆蓋在它傷口處的那層由「凜冬之吻」藥劑引發的幽藍色冰霜,此刻正在肉眼可見地變薄、融化。
「快!動作快點!這畜生體溫上來了,藥效撐不了幾分鐘了!」
張大軍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嘶啞而急促。他滿頭大汗,連防寒麵罩都扯到了下巴上,雙手正死死拽著一根粗大的鐵線藤。
這絕對是他們這輩子乾過的最危險、也最硬核的工程活兒。
「一號位,左前肢死結打好了冇有?」
「打好了!套的是十字扣,越掙紮勒得越緊,但墊了厚皮子,不會傷骨頭!」李強跪在雪地裡,手指凍得通紅,正把最後一段藤蔓死死地卡進一個鋼製卡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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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困住這頭將近一噸重的龐然大物,獵人們可謂是絞儘了腦汁,把物理學和工程學運用到了極致。
他們冇有試圖用一張網就把這頭巨獸罩死,那根本不現實,一旦它發狂,再堅韌的藤網也會被那對鏟子一樣的巨角撕裂。
張大軍在短時間內規劃了一個「三點錨定」的束縛陣型。
他以駝鹿倒地的位置為中心,在周圍挑選了三棵呈等邊三角形分佈、樹乾粗細超過兩人合抱的變異紅鬆。
隊員們用多股絞合在一起、粗如兒臂的鐵線藤,分別做成了四個巨大的活套。兩個套住駝鹿的前肢肩胛骨位置,一個套住後胯,最關鍵的一個,極其小心地繞過了它的脖頸,卡在那對巨大鹿角的根部。
所有的藤蔓繩索,都在外圍連線到了三個可攜式手搖絞盤上,而絞盤則用鋼纜死死地固定在那三棵紅鬆的樹乾底端。
「收緊絞盤!不要懸空,把它壓在地表!」孤狼大聲指揮著。
「嘎啦……嘎啦……」
令人牙酸的機械棘輪聲在雪地裡響起。三名隊員奮力搖動著絞盤的手柄,粗大的藤蔓瞬間繃直,像是在半空中拉起了三根緊繃的弓弦。
巨大的拉力從三個方向同時作用在駝鹿的身上,將它原本側躺的姿勢,強行矯正成了四肢蜷縮、腹部貼地的跪臥姿態。
「聽著,」孤狼拔出腰間的短刀,眼神冷冽地環視著眾人,「一旦它醒了,任何人不準靠近它三米之內。那對角隨便擦你們一下,就是腸穿肚爛。如果繩子斷了……」
孤狼咬了咬牙:「如果繩子斷了超過兩根,或者樹被拔了,立刻放棄抓捕,所有人上樹逃命!」
在這個體量級的巨獸麵前,任何個人武勇都是笑話。
就在孤狼話音剛落的瞬間。
地上的那頭巨獸,突然停止了沉重的喘息。
它那雙一直半閉著的巨大眼眸,猛地完全睜開。原本因為麻醉而有些渙散的瞳孔,在瞬間收縮成了兩道危險的豎芒,裡麵燃燒著冰冷、狂暴且充滿了原始野性的火焰。
它,醒了。
「退後!」周逸低喝一聲。
「吼——昂!!!」
一聲根本不像是鹿能發出的、類似於火車汽笛般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從這頭變異駝鹿的胸腔裡炸開,震得周圍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龐大的身軀在一瞬間爆發出了恐怖的動能。
它並冇有像普通食草動物那樣驚慌失措地亂蹬,而是極其野蠻地將四蹄深深鑿入泥土和積雪中,巨大的脊背猛地向上一拱,試圖強行站立起來。
「嘎吱——!!!」
三根主乾藤蔓在一瞬間被拉扯到了極致,發出了彷彿要斷裂般的尖嘯聲。
那三棵作為錨點的、需要兩人合抱的變異紅鬆,竟然在這股恐怖的蠻力拉扯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木質纖維斷裂聲,整個樹冠都在劇烈地搖晃。
「壓住絞盤!別讓棘輪滑脫!」張大軍整個人撲在一個絞盤上,用自己的體重死死壓住把手。
「昂!」
駝鹿發現自己無法站立,徹底陷入了狂暴。它那如小山般的身軀在雪地裡瘋狂地扭動、翻滾。那對寬達兩米的巨角,像是一台瘋狂的挖掘機,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道深達半米的巨大溝壑,泥土、碎石和冰雪被掀飛到半空,打在獵人們的膠皮甲上啪啪作響。
這是一場純粹的、令人絕望的力量對抗。
「崩!」
一聲脆響。
一根用來輔助固定左前肢的副繩,因為在鹿角的瘋狂摩擦下終於承受不住張力,瞬間崩斷。
斷裂的藤蔓像是一條失去控製的鋼鞭,帶著恐怖的動能,在空氣中抽出了一道音爆,狠狠地抽向了距離最近的李強。
「小心!」
李強根本來不及閃避,隻能本能地舉起手中的輪胎防暴盾護住麵門。
「砰!」
藤蔓重重地抽在盾牌上,巨大的力量直接將李強連人帶盾抽飛了出去,在雪地裡滾了四五圈才停下。如果不是這麵厚重的盾牌,這一下足以把他的脊椎抽斷。
「加固!別讓它有衝刺的空間!」孤狼睚眥欲裂,嘶吼著命令。
人與獸的拔河,在這片荒野中慘烈地進行著。
每一秒鐘都顯得無比漫長。這頭亞成年公鹿展現出了讓所有老練獵人都感到膽寒的生命力。它在三根主繩的拉扯下,硬生生地將那三棵紅鬆的樹皮勒出了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槽,鬆脂像血一樣流淌。
但機械的槓桿原理和三角固定陣型,終究是人類智慧的結晶。
隻要它無法借力站起,隻要它無法完成助跑,它那恐怖的衝擊力就無法真正釋放出來。
足足折騰了二十分鐘。
二十多名強化過的獵人,累得幾乎脫水,虎口全部震裂,每個人都像是在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而那頭變異駝鹿,也終於耗儘了剛剛甦醒時爆發出的那一股蠻力,外加體內殘餘的「凜冬之吻」藥效依然在拖慢它的代謝。
它的動作幅度開始減小。
最終,它喘著粗氣,胸腔如同破風箱一般劇烈起伏,再次重重地跪臥在了那個被它自己刨出的大坑裡。
它依然冇有屈服。
它那粗壯的脖頸高高昂起,巨大的鹿角正對著前方,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圍這些用繩子困住它的小蟲子,眼神中充滿了仇恨和警告。
隻要誰敢靠近它的攻擊半徑,它依然會毫不猶豫地用角把他頂穿。
「呼……終於……按住了。」張大軍癱倒在絞盤旁,雙手抖得連水壺都擰不開。
「困是困住了,但接下來怎麼辦?」孤狼擦了一把臉上的泥雪,看著那頭依然像座堡壘一樣的凶獸,「它現在恨不得生吃了我們。這狀態,別說帶回去拉車了,稍微靠近點都是送命。」
「所以,得給它『上課』。」
周逸從雪地上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冇有拿任何武器,甚至解開了身上那件防寒的毛氈外套,隻穿著一件單薄的作訓服。
「周顧問,你乾什麼?」李強剛從雪堆裡爬起來,看到周逸的動作,大驚失色。
「你們都退後。不要有任何敵意,也不要拿武器指著它。」
周逸的聲音很輕,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開腳步,向著那頭憤怒的巨獸走去。
十米。
駝鹿的鼻孔猛地擴張,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聲,前蹄在地上不安地刨動著。
八米。
駝鹿猛地低下頭,將那對巨大的掌狀角對準了周逸,這是它準備發動致命一擊的標準姿態。
五米。
這是絕對的危險紅線。隻要駝鹿的脖子一甩,那龐大的鹿角就能把周逸掃飛。
孤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已經搭在了麻醉槍的扳機上。
但周逸冇有停,他在距離巨獸三米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這個距離,人與獸,呼吸可聞。
周逸看著那雙充血的、巨大的獸瞳。他冇有試圖用溫和的聲音去安撫,也冇有做出任何友好的姿態。
因為他知道,對於這些在殘酷荒野中廝殺出來的變異生物來說,任何溫和的舉動,都會被視為軟弱和獵物。
想要馴服一頭巨獸,第一步不是講道理,而是——立威。
你必須在它的認知裡,建立起一種絕對不可逾越的鴻溝。
周逸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猛地睜開雙眼,深邃的瞳孔中彷彿有精光閃過。
他不再壓抑體內那屬於築基修士的氣息。丹田之內的靈氣轟然運轉,沿著經絡如同長江大河般奔騰。一股龐大、純粹、且帶著極高生命層級威壓的「場」,以周逸為中心,轟然爆發。
在普通人的眼裡,周逸隻是站在那裡,什麼都冇做。但在環境感知極其敏銳的變異生物眼中,這一刻的畫麵卻發生了顛覆性的改變。
駝鹿那狂暴的眼神,突然凝滯了。
在它的超感官直覺裡,眼前這個原本渺小、脆弱的「兩腳獸」,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團刺眼的高能烈焰!
那種能量的純度,那種生命磁場的厚重感,甚至比它曾經在深山裡見過的頂級掠食者還要恐怖。那是一種來自更高維度的、不可抗拒的生命威壓。
動物的本能是極其純粹的:遇到比自己弱的,殺;遇到比自己強的,臣服或逃跑。
駝鹿龐大的身軀不可抑製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它原本高高昂起的頭顱,在那股無形的威壓下,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種致命的威脅。它喉嚨裡的咆哮音效卡住了,變成了一種不安的嗚咽。
它想後退,但身體被藤蔓鎖死,隻能僵硬地跪伏在原地。
它感到了恐懼。
但周逸並冇有將這種威壓轉化為實質性的殺意。他將這股氣場穩穩地控製在「震懾」的邊緣,向這頭巨獸傳遞著一個清晰而複雜的訊號:
我比你強得多。我能輕易殺了你。但我現在,不想殺你。
一分鐘的對峙。
對於駝鹿來說,這一分鐘的心理折磨比剛纔二十分鐘的體力搏殺還要漫長。終於,它那雙緊繃的耳朵無力地垂了下來,巨大的鹿角也慢慢地偏向了一側,避開了與周逸的直接對視。
這是野生動物表示「退讓」和「不再主動攻擊」的肢體語言。
威,立住了。
周逸緩緩收斂了氣息,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依然冇有說話。而是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亞麻布袋。
這是馴化的第二步:利誘。
周逸解開布袋,倒出了一把東西在掌心。
那是一把粗糙的、未經提純的工業鹽,而在鹽粒之中,還混合著一些被碾碎的「靈麥一號」的麵粉。
在物質匱乏的荒野,鹽分是所有食草動物維持生理機能、強壯骨骼的生命線。它們往往為了舔舐一口含鹽的岩石,不惜跋涉幾十公裡。
而靈麥中蘊含的溫和生物能,更是它們進化的終極渴望。
周逸攤開手掌。
這股混合著鹽的鹹腥和靈麥醇厚焦香的味道,順著冷風,飄進了駝鹿那碩大的鼻孔裡。
「呼哧……」
駝鹿的鼻子劇烈地抽動著。
它剛剛經歷了一場殊死搏鬥,體內的電解質和能量被極度透支,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虛弱和饑渴的狀態。
這把鹽和靈麥的混合物,對它來說,簡直就是世界上最無法抗拒的毒品。
恐懼和飢餓在它那並不複雜的腦海中激烈交戰。
周逸冇有強行去餵它。那太危險,一旦這頭野獸因為緊張而合攏牙齒,周逸的整隻手都會被咬碎。
他緩緩彎下腰,將那把混合物放在了距離駝鹿嘴巴不到半米的一塊平整石頭上。
然後,他非常緩慢、冇有任何多餘動作地,向後退了三步。
這是一個「安全距離」。
駝鹿死死地盯著石頭上的那把鹽,又抬頭看了看周逸。它的身體依然緊繃著,但那種對食物的渴望,讓它的嘴角已經流出了粘稠的唾液。
「別出聲,」張大軍在後麵用極低的聲音提醒著其他隊員。
整個營地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雪的呼嘯聲。
足足僵持了五分鐘。
那頭驕傲而狂暴的巨獸,終於無法抵擋基因深處的誘惑。
它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伸出了那條長長的、長滿倒刺的灰色舌頭。
舌尖觸碰到了石頭上的粗鹽。
「哧溜。」
隻是輕輕一舔,那高濃度的鹽分和靈氣瞬間在它的口腔中爆開。乾涸的細胞彷彿在這一刻發出了歡呼。
它猛地睜大了眼睛,再也顧不上什麼警惕,長長的舌頭如同捲風機一般,三兩下就將石頭上的鹽和靈麥粉舔了個乾乾淨淨。甚至連石頭表麵都被它舔得泛起了水光。
吃完之後,它抬起頭,依然看著周逸,但這一次,它的眼神中少了一分暴虐,多了一絲迷茫和……渴望。
它那簡單的邏輯迴路正在艱難地重組:這個可怕的高等生物,打敗了我,捆住了我,但冇有吃我,反而給了我最美味、最需要的東西?
「很好,」周逸鬆了一口氣,轉過身對隊員們打了個手勢,「第一步成功了。它已經把我們和『食物來源』建立了初步的條件反射。」
「今晚就這麼耗著,每隔兩小時,給它餵一把鹽。等它徹底習慣了我們的氣味和投喂,就算初步馴服了。」
然而,荒野永遠不會讓人如願以償地按照計劃行事。
就在隊員們稍微放鬆神經,準備清理出一塊空地紮營的時候。
「嗷嗚——」
一聲悽厲而悠長的嚎叫,突然從他們來時的密林深處響起。
這聲嚎叫就像是某種訊號,緊接著,在他們周圍漆黑的森林裡,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十幾道短促、貪婪的低吼聲。
「有情況!」
孤狼猛地抓起反曲弓,眼神如同鷹隼般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不知何時,周圍的灌木叢中,已經亮起了一雙雙綠幽幽的眼睛。它們在黑暗中遊移、交錯,逐漸形成了一個包圍圈。
「是變異豺狗群!」張大軍臉色一變,「該死,剛纔搏鬥的動靜太大,還有那頭鹿身上散發出的血汗味,把這群清道夫引來了!」
變異豺狗雖然個體實力不如野豬或駝鹿,但它們是出了名的狡猾、殘忍,且極其擅長群體作戰。
而此時,處於包圍圈最中央的,正是那頭被死死捆在地上的變異駝鹿。
駝鹿在聽到豺狗嚎叫的瞬間,眼中的溫順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恐慌。
對於食草動物來說,被捆綁住四肢,暴露在成群的掠食者麵前,這是最殘忍的死刑。它開始瘋狂地掙紮,發出絕望的悲鳴,試圖站起來防禦。
「按住它!別讓它把繩子弄斷了!」
「外圍結陣!盾牌手上前!防禦圈散開!」
周逸大聲下令。
獵人們迅速行動起來,他們冇有去管那頭掙紮的駝鹿,而是背對著駝鹿,麵朝黑暗,用盾牌和長矛組成了一道環形的鋼鐵防線,將那頭巨獸死死地護在了正中央。
「唰!」
幾根燃燒棒被扔進了遠處的灌木叢,強光瞬間照亮了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掠食者。
十幾隻體型如狼、皮毛斑駁、嘴角流著涎水的變異豺狗,正呲著獠牙,試圖尋找防線的破綻。
「敢上來,就剁了它們!」李強舉著重刀,雙眼因為緊張和興奮而佈滿血絲,發出一聲怒吼。
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深夜。
一幕奇詭的畫麵在荒野中上演。
一群人類,正舉著刀槍,不惜拚命,在保護一頭他們剛剛捕獲的獵物,免受其他野獸的傷害。
被護在中央的駝鹿,漸漸停止了掙紮。
它那一雙巨大的眼眸,透過風雪,看著這些背對著自己、正在與豺狗群對峙的人類背影。
在它的認知世界裡,食肉動物永遠是它的天敵。
但現在,這些剛剛還對它施加了暴力的「兩腳獸」,卻像是一堵堅不可摧的牆,把它和那些貪婪的利齒隔絕開來。
一種極其荒謬,卻又真實存在的「安全感」,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在這個異類的防線內,悄然在巨獸的心底滋生。
威懾,利誘,加上此刻的……保護。
馴化的閉環,在荒野法則的意外助攻下,正在以一種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徹底重塑這頭巨獸的認知。
「今晚是個不眠夜,」周逸握緊了手中的鋼管,看著逼近的豺狗群,「守住這頭鹿。明天,我們要把它活著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