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一號示範區附屬食品加工廠,三號高壓蒸煮車間。
這裡原本是用來對大宗飼料進行高溫滅菌或者是對戰備糧進行脫水處理的工業車間。此時,那幾台平日裡隻會發出單調嗡鳴的巨型機器旁,正圍滿了全副武裝的工作人員。
空氣中常年瀰漫的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陳糧的黴味,今天徹底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而熱烈的氛圍,彷彿這裡即將進行的不是一場烹飪,而是一次精密的化學實驗。
「起吊!注意重心!慢點!再慢點!」
胖大廚劉一手不再戴著他那頂標誌性的白色高帽,而是換上了一身全封閉的隔熱防護服,手裡抓著對講機,正站在高台上指揮著行車。他的麵罩下早已全是汗水,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在他的指揮下,一個巨大到足以裝下兩頭成年黃牛的不鏽鋼吊籃,正在絞盤的轟鳴聲中緩緩升起。
吊籃裡裝的,是滿滿噹噹的,切得方方正正的暗紅色肉塊。
那是昨天獵人隊帶回來的那頭變異野豬。經過了生物安全實驗室長達數小時的嚴苛檢疫和分割,去除了頭部、蹄爪、內臟以及所有可能富集毒素的淋巴組織後,剩下的這幾百斤,全是精華。
「劉師傅,這豬肉看著……可真帶勁啊。」
旁邊的幫廚小張一邊幫忙扶著吊籃防止晃動,一邊死死盯著那些肉塊,忍不住用力嚥了一口唾沫。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抑製的渴望:「上回那批耗子肉,雖然也是肉,但切的時候我心裡總覺得膈應,肉絲細得跟棉線似的,還冇油水。但這豬肉……您看這脂肪層,看這紋理,這纔是正經東西啊。」
「那能一樣嗎?」劉一手透過防護麵罩,目光貪婪地掃過肉塊邊緣那層厚厚的、如同白玉般的脂肪。
「上次那是為了救命,是『口糧』,是讓人不餓死的。這次這玩意兒……」劉一手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隔著麵罩都能聞到那是生肉特有的鮮甜,「這是『肉』。是能讓人解饞、讓人覺得日子有奔頭的好東西。」
「哐當!」
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沉重的不鏽鋼吊籃穩穩地落入了車間中央那台容積達3000升的臥式高壓殺菌釜內。
這是一頭鋼鐵巨獸。原本用來處理工業原料的它,今天迎來了它「職業生涯」中最輝煌的時刻。
劉一手立刻衝了上去,動作敏捷得不像是個兩百斤的胖子。他身後跟著幾個幫廚,每個人手裡都提著大桶的調料。
在這裡,計量單位不是「勺」或者「克」,而是「桶」和「公斤」。
「料酒!五桶!倒下去去腥!」
嘩啦啦的液體傾瀉聲響起。
「老抽!上色用的,三桶!倒!」
黑色的醬汁如同墨水般覆蓋在暗紅色的肉塊上。
「香料包!加倍!這變異豬肉的燥氣重,必須用重料壓住!」
一個個半人高的麻袋被扔了進去,裡麵裝滿了八角、桂皮、香葉、乾辣椒,以及……林蘭特意從中藥庫裡調撥的幾味具有「清熱滋陰」功效的中草藥。
最後,一直站在旁邊監控資料的林蘭走了過來。
她手裡冇有拿調料,而是捧著一個密封嚴實的玻璃罐。罐子裡裝著一種淡黃色的、略顯粘稠的透明液體。
「林教授,這次的劑量?」劉一手恭敬地問道。
他知道,這纔是這鍋肉能不能吃的關鍵。
「野豬的肌肉纖維密度是灰鼠的1.5倍,而且因為長期在鬆樹上蹭癢,皮下組織甚至滲入了一部分鬆脂成分,導致肉質極度硬化,」林蘭看著手中的玻璃罐,像是在計算一道複雜的數學題,「如果按照常規燉煮,就算煮爛了,纖維也是柴的。」
「酶的用量增加20%,」林蘭做出了決定,「這是高濃度的木瓜蛋白酶和菠蘿蛋白酶混合液,能在高溫下定點破壞肽鍵,把那些像鋼絲一樣的肌纖維『化學剪斷』。」
她小心翼翼地將酶溶液倒入釜內。
「溫度設定135度,壓力3.5個大氣壓。悶燉時間延長到兩個半小時。」
「上次灰鼠燉了一小時就爛了,這次得加倍。不僅是為了爛,更是為了讓高溫徹底破壞肌肉深層可能殘留的靈能結晶。」
「明白了!注水!封蓋!點火!」
隨著液壓係統的沉悶轟鳴,厚達十厘米的圓形釜門緩緩合攏。十二道巨大的合金鎖釦同時旋轉、咬合、鎖死,發出令人心安的金屬撞擊聲。
「嗡——」
高頻電磁加熱陣列啟動,低沉的電流聲瞬間充斥了整個車間。
並冇有普通鐵鍋燉肉那種咕嘟咕嘟的沸騰聲。在這個密閉的鋼鐵巨獸內部,一場關於美味、能量與化學鍵斷裂的鏈金術,正在無聲地劇烈進行。
壓力錶上的指標開始緩慢爬升。水分子被加熱到超過沸點的臨界狀態,變成極具穿透力的過熱蒸汽,瘋狂地鑽進那些堅硬如鐵的肌肉纖維之中,將它們一點點瓦解、重組。
……
兩個小時後。
長安一號基地,行政辦公區。
深秋的午後,陽光有些慵懶地灑在窗台上。文員小趙正坐在辦公桌前,有些百無聊賴地對著電腦螢幕發呆。
雖然工作很忙,但那種名為「饞」的情緒,像是一隻小手,不斷地撓著他的心。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還冇吃完的「金玉饅頭」。這是早上的配給,有點涼了,表皮變得有些硬。
小趙機械地啃了一口,又喝了口水。
「唉……」他嘆了口氣。
自從上次基地開放了「灰鼠肉罐頭」的兌換後,他也曾咬牙用積攢的積分換了一罐。
怎麼說呢?
那確實是肉,也是蛋白質。吃下去之後,那種渾身暖洋洋的感覺確實很補。但是……那味道始終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和酸味,而且肉質很柴,塞牙。
最關鍵的是,一想到那是耗子肉,哪怕理智告訴他已經檢疫過了、安全了,但心理上總歸有點彆扭。吃的時候像是在服藥,而不是享受美食。
「什麼時候能再開葷啊……真正的葷……」小趙嚼著饅頭,腦子裡幻想著紅燒肉的模樣。
就在這時,他的鼻子突然抽動了一下。
起初,那隻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像是幻覺。
但緊接著,那股氣息變得清晰、濃鬱,順著窗戶縫隙,霸道地鑽了進來。
小趙愣住了,咀嚼的動作停滯在半空。
如果說上次灰鼠肉的味道是帶著野性的腥香,那麼這次的味道,就是純粹的、醇厚的、讓人靈魂顫抖的脂香。
那是隻有大型哺乳動物,隻有厚實的脂肪層在高溫高壓下充分乳化、分解,與香料完美融合後才能散發出的味道。
那是油脂與蛋白質在美拉德反應中誕生的讚歌。
那是正兒八經的紅燒肉的味道!
「我的天……」小趙手裡的半個饅頭「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滾到了地上他也渾然不覺。
他猛地推開窗戶,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浮出水麵一樣,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大口氣。
那種濃鬱的肉香,混合著八角桂皮的餘韻,像是一個鉤子,直接勾住了他的胃,狠狠地拽了一把。
大量的口水,在這一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在口腔裡氾濫。
「這味兒……不對啊!這比上次那個香太多了!」
隔壁工位的老張也衝到了窗邊,眼睛瞪得像銅鈴,「這油氣!這厚度!上次那耗子肉有點發酸,這次是純香!是豬肉!絕對是豬肉!」
「獵人隊昨天不是拖回來一頭大野豬嗎?三百多斤那個!肯定是那個!」
整個辦公區都騷動了起來。
冇有人能在這個味道麵前保持淡定。對於已經吃了快兩個月素食、即便吃過肉也是耗子肉的人們來說,這股純正的豬肉香,簡直就是來自天堂的召喚。
而這種騷動,不僅僅侷限於辦公樓。
幾百米外的機械維修車間裡,幾個正在檢修發電機組的老技工,手裡的扳手也都停下了。
「老劉,這味兒……」一個滿手油汙的師傅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這纔是過年殺豬的味兒啊!」
「上次那耗子肉雖然補,但冇油水,吃完了覺得嘴裡發乾,還得喝水往下順。但這味兒……」老劉師傅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聞就知道,油大!解饞!潤!」
「真好啊……」
車間裡安靜了下來。
冇有人衝出去搶奪,也冇有人引發騷亂。基地森嚴的等級製度和嚴明的紀律壓製著眾人的行動。
大家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貪婪地呼吸著空氣中那一點點飄散的肉香分子。彷彿多聞幾口,就能把那空氣中的油花吸進肚子裡,潤一潤自己乾枯已久的腸胃。
這是一種集體的、靜默的、卻又熾熱到了極點的渴望。
……
獵人臨時宿舍。
李強是在一陣劇烈的飢餓感中醒來的。那種餓,不是肚子空了的餓,而是每一個細胞都在咆哮著索取能量的餓。
他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了起來。
「醒了?」
對麵床鋪的張大軍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塊棉布,仔細地擦拭著那把略有捲刃的重型卻邪刀。
老兵的動作很慢,很專注,但他的鼻子也在微微抽動。
「聞見冇?」張大軍頭也冇抬,問了一句。
李強深吸一口氣,瞬間,他的眼睛亮了。
「這……這味兒太正了!」
李強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張叔,這就是咱們昨天弄回來的那個大傢夥?」
「除了它還能有誰,」張大軍收刀入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上次吃灰鼠肉,那是為了補身子,為了活命,多少帶著點『吃藥』的心態。但這次……」
老兵看了一眼李強,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次,是為瞭解饞。」
「走吧,周顧問通知了,食堂二樓小包間,慶功宴。這次不用捏著鼻子吃了。」
當這群穿著便服、身上還帶著淡淡藥油味的獵人走出宿舍樓時,他們立刻感受到了周圍氣氛的不同。
路過的後勤人員、巡邏的戰士、甚至是在掃地的阿姨,看到他們時,都會停下手中的活,行注目禮。
那種眼神裡,有羨慕,有敬畏,還有一種因為這股肉香而產生的、對強者的認同。
李強挺直了腰桿,雖然腿上還有點疼,但他走得虎虎生風。
食堂二樓,特種作業人員用餐區。
這裡被一道屏風隔開,顯得私密而安靜。四十二名獵人(除了幾個傷勢較重在醫務室輸液的)全部到齊。周逸、王崇安、林蘭也都在座。
冇有領導講話,冇有冗長的儀式。
幾個幫廚推著兩輛不鏽鋼餐車走了進來。
餐車上放著三個巨大的不鏽鋼桶。
當蓋子掀開的那一瞬間。
「轟——」
熱氣騰騰。
那股濃鬱的肉香瞬間爆發,像是一顆高爆彈在狹小的包間裡炸開。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桶裡裝的,是滿滿噹噹的紅燒肉。
與上次那些乾柴、顏色暗淡的灰鼠肉完全不同。這次的野豬肉,每一塊都帶著晶瑩剔透的肥膘。在高溫高壓和酶的作用下,原本堅硬的脂肪層已經完全乳化、脫脂,變成瞭如同琥珀般的膠質,顫巍巍地掛在瘦肉上。
瘦肉部分則吸飽了湯汁,紋理清晰,呈現出誘人的深紅色。
「咕嚕……」
李強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大得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周逸坐在主位,看著大家,笑著指了指盆裡:「不用我多說了吧?這次可是正經的『大肉』。」
「咱們也不搞什麼虛的。這肉是你們拚了命帶回來的,這第一口,必須是你們吃。」
「開動!」
隨著一聲令下,李強再也忍不住了。他直接伸出筷子,夾起一塊帶著皮的五花肉。
那厚實的豬皮(曾經是堅硬得連刀都砍不動的鬆脂甲),此刻已經被燉得軟糯彈牙,筷子稍微用力就能陷進去。
他把肉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油脂的香氣和瘦肉的鮮美在口腔中混合爆炸。
「唔!」
李強閉上眼,差點哭出來。
「這纔是肉啊……上次那耗子肉跟這比,簡直就是樹皮!」
「太香了!而且這油水……感覺整個人都被潤透了!」
隊員們不再矜持,開始狼吞虎嚥。
不同於灰鼠肉那種燥熱的、帶著一絲攻擊性的滋補,變異野豬肉帶來的能量更加厚重、溫和。那股熱流滑入胃部,不僅僅是補充了爆發力,更像是給生鏽的身體零件上了一層頂級的潤滑油。
張大軍吃得慢條斯理,他專門挑那些帶著筋的肉塊吃。
「筋頭巴腦,最養人,」老兵眯著眼,細細咀嚼,「這頭豬在山裡不知道吃了多少好東西,這筋比牛筋還有勁兒。吃一塊,頂練一天功。」
……
食品加工廠,罐裝車間。
獵人們雖然吃得豪邁,但也隻消耗了幾十斤。剩下的大幾百斤連肉帶湯,全部通過無菌管道,進入了罐裝線。
「哢嚓——哢嚓——」
自動封口機有節奏地運轉著。
一個個銀灰色的馬口鐵罐頭在傳送帶上排成長龍。機械臂準確地抓取,貼標。
王崇安站在生產線旁,拿起一罐剛剛下線的成品,仔細端詳。
這次的罐頭,依然是那個紅色的「特」字,但在下麵,多了一行更詳細的分類標識。
為了區分不同等級的肉源,基地連夜製定了新的物資標準。
之前的灰鼠罐頭,被重新定義為並更換標籤:
【特種肉罐頭(B型·高蛋白)】
【原料:小型變異嚙齒類】
【等級:補給級·良】
而手裡這一罐,標籤上印著醒目的黑體字:
【特種紅燒肉(A型·高能脂)】
【原料:變異野豬(大型哺乳類)】
【等級:戰略級·極優】
「一共多少?」王崇安問身邊的後勤主管。
「這頭豬出肉率很高,加上湯汁,一共封裝了580罐,」主管匯報導,「比上次多了快一倍。」
「很好。」王崇安摩挲著溫熱的罐身,感受著裡麵沉甸甸的分量,「入庫。B型罐頭維持10積分兌換標準。這種A型罐頭……定為15積分。」
「稍微貴一點,體現差異化。也能刺激大家多乾活。」
「另外,」王崇安補充道,「給獵人隊的配額裡,這兩種罐頭各加一罐。這是他們應得的。」
……
傍晚,基地的廣播再次響起,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通報:特種資源採集隊成功獵殺高危變異生物(野豬),經檢疫加工,A型特種肉罐頭已正式入庫。」
「物資兌換處將於明日開放雙等級肉類兌換。B型(灰鼠)10積分,A型(野豬)15積分。」
訊息一出,整個基地都沸騰了。
「還有分級?」
「那必須的,豬肉和耗子肉能一個價嗎?」
「哎呀,我積分不夠換A型的,先換個B型的解解饞吧。反正都是肉。」
「我不換,我攢著!我要嚐嚐那15積分的豬肉到底是啥味兒!聽說那玩意兒油水大,吃一罐能頂三天餓!」
這種分級製度的出現,不僅冇有引起不滿,反而極大地刺激了基地內部的生產積極性。
無論是修車的、種地的、還是搞衛生的,每個人都在暗暗算計著自己的工分,工作效率肉眼可見地提升了。
這就是希望的力量。
周逸站在窗前,聽著外麵的議論聲,嘴角微微上揚。
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不僅僅是活著,還要有追求,有盼頭,有階梯。
當「吃得更好」成為一種動力時,這個小社會的內驅力就被徹底啟用了。
「不過……」周逸看向遠處的荒野,眼神微微一凝,「豬殺完了,周圍的老鼠也清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隨著需求量的增大,獵人們必須走得更遠了。」
「而更遠的地方……恐怕就不止是野豬這麼簡單了。」
他轉過身,看向牆上的地圖。在距離基地十公裡的地方,有一個紅色的標記——那是之前訊號塔監測到的「低頻靈氣震盪源」。
那裡,或許藏著更大的機遇,也藏著更大的恐怖。
但無論如何,人類已經嚐到了甜頭,邁出了腳步。就冇有理由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