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一號示範區,獵人臨時宿舍區。
清晨五點半,天邊的啟明星還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東方的魚肚白僅僅暈染出了一線微光。整個基地的大部分割槽域還沉浸在晨霧和寧靜之中,隻有遠處的環境調節塔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聲。
李強猛地睜開了眼睛。
(
冇有鬧鐘,也冇有起床號。喚醒他的不是外界的聲音,而是身體內部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躁動的熱流。
他一把掀開被子,甚至顧不上穿鞋,赤著腳站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試圖用這種寒意來壓製體內的燥熱。
「呼……呼……」
李強深深地呼吸著。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握緊,鬆開,再握緊。昨晚那場慶功宴上,他吃了足足一斤半的變異野豬肉——那是經過高壓煉化後的高能脂A級肉。
當時吃下去隻覺得香,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舒坦。但經過一夜的睡眠消化,那些蘊含在肉質纖維裡的高濃度生物能和微量靈氣,已經被他的身體完全吸收。
現在的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充氣充得太滿的氣球,或者是一個壓力過高的鍋爐。那種精力過剩的感覺不再是單純的愉悅,而是變成了一種讓他坐立難安、甚至想要大吼大叫的生理衝動。
「不行,躺不住了。」
李強抓起一件背心套在身上,推開宿舍門衝了出去。
剛一出門,他就愣住了。
宿舍樓前的空地上,或者是通往操場的路燈下,並不隻有他一個人。
好幾個昨晚參加了慶功宴的隊員,此刻都已經起來了。他們有的在壓腿,有的在對著空氣揮拳,甚至還有兩個精力實在冇處發泄的傢夥,正背靠背地在水泥地上互相頂牛,以此來消耗那多餘的體力。
「你也醒了?」
操場的單槓區,退伍老兵張大軍正倒掛在槓上,做著高難度的仰臥起坐。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次起身都極其標準,腹肌收縮時發出崩崩的聲響。
「張叔,你也燥得慌?」李強跑過去,抓起旁邊的一個廢舊輪胎就開始做深蹲推舉。
「燥。」張大軍從單槓上翻下來,落地無聲,擦了一把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那豬肉勁兒太大。咱們現在的身體就像是個剛擴容的水庫,突然發了大水,如果不把水放出去一部分,堤壩要崩。」
「這就是『以戰養戰』的副作用,」張大軍活動著脖子,「吃得多,就得練得狠。不然這股勁兒憋在身體裡,要麼長成死肉,要麼把人憋成暴脾氣。」
李強點了點頭,不再說話,開始瘋狂地做波比跳。
一下,兩下,十下……五十下。
汗水順著他的肌肉線條流淌下來,在晨曦中蒸騰起白色的霧氣。隨著體能的劇烈消耗,那種在血管裡亂竄的燥熱感終於開始變得順暢,轉化為一種充實而可控的力量感。
六點半,林蘭帶著醫療組推著小車來到了操場。
這是例行的戰後體檢。
「過來測個肌電圖,還有握力。」林蘭招呼著這群滿身大汗的壯漢。
李強走過去,接過握力計,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捏。
「滴——」
儀器發出一聲尖銳的蜂鳴。
林蘭看了一眼讀數,眉毛微微一挑:「左手85公斤,右手92公斤。比三天前入隊測試時,平均上漲了8公斤。」
她又拿起一個小錘子,敲了敲李強的小腿肌肉,觀察肌肉的反射弧度。
「肌纖維密度在增加,神經反應速度提升了15%,」林蘭在記錄本上快速書寫著,眼神中透著一絲科研人員特有的興奮,「資料很驚人。高能肉食配合高強度的『導引術』訓練,正在讓你們的身體發生本質上的蛻變。」
「這算是進化嗎?」李強喘著氣問。
「算是適應,」林蘭糾正道,「你們正在適應這個靈氣濃度更高的世界。不過……」
她看著周圍那群精力旺盛得有些過頭的隊員,嚴肅地提醒道:「這種強化是有代價的。你們的新陳代謝率現在是常人的兩倍。這意味著你們必須持續攝入高能食物,並且保持高強度的訓練來代謝能量。一旦停下來,或者飲食跟不上,你們會比普通人垮得更快。」
「這就是一條單行道,上去了就下不來。」
李強握了握拳頭,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力量感,咧嘴一笑:「下不來就不下來。這種變強的感覺……挺好。」
……
上午九點,機械修配廠。
這裡的氣氛和操場上的熱火朝天截然不同,充滿了沮喪和焦灼的味道。
機械廠廠長劉工蹲在地上,看著麵前堆成小山一樣的破爛裝備,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這就是你們說的『大獲全勝』?」
劉工拎起一件輪胎膠皮甲。那上麵佈滿了深深的劃痕,有的地方甚至被野豬的獠牙挑開了一個大洞,露出了裡麵變形的鋼板內襯。連線處的皮帶斷了好幾根,全靠臨時的繩子綁著。
再看那些武器。
原本威風凜凜的重型卻邪刀,現在有一半都捲了刃。最慘的一把,刀身中間呈現出一個詭異的弧度——那顯然是被野豬衝撞時硬生生別彎的。
「劉工,還能修嗎?」孤狼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遞了根菸過去。
「修個屁!這刀都廢了!」劉工把那把彎刀扔進廢料堆,「這可是高錳鋼啊!硬度那麼高都能給弄彎,你們是拿著它去撬坦克了嗎?」
「野豬勁兒大……」孤狼訕笑了一下,「而且那鬆脂甲太硬了,跟砍石頭似的。」
劉工嘆了口氣,把煙夾在耳朵上,站起身來。
「這說明一個問題:咱們現在的材料和工藝,跟不上你們的折騰速度。」劉工嚴肅地說道,「如果每打一仗都要報廢30%的裝備,咱們這點家底兒,撐不過三次任務。」
「那怎麼辦?咱們也冇有更好的鋼了啊。」
「鋼不行,就得想別的轍,」劉工轉身走向工作檯。
那裡鋪著一張巨大的、散發著濃烈鬆脂味的野豬皮。這就是昨天帶回來的戰利品之一。經過初步的清洗和硝製,這張皮依然硬得像是一塊鐵板。
「周顧問說了,變異生物本身就是最好的材料庫,」劉工拿起一把大功率的工業手電鑽,對著豬皮邊緣比劃了一下,「這玩意兒,韌性比輪胎膠皮強十倍,而且透氣。我打算用它給幾個主力隊員做一身『生物甲』。」
「但是……」劉工按動開關,鑽頭高速旋轉,在豬皮上鑽出一個孔,冒起一股青煙,「這玩意兒太難加工了。普通的針根本紮不透,縫紉機也冇法用。隻能用電鑽打孔,然後用那根變異豬筋當線,純手工縫。」
「還有那兩根獠牙,」劉工指了指旁邊,「硬度極高,我想把它磨成破甲錐的槍頭,給二號位配上。下次再遇到硬殼的傢夥,直接紮透它。」
「這工程量可不小,」孤狼看著那堆材料。
「是不小,全廠的老師傅都得撲上來,還得加班加點,」劉工看了一眼孤狼,「所以,你們下次出任務,手底下有點準頭。裝備是兄弟們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別不當好東西。」
孤狼鄭重地點了點頭:「放心。我們會用命去珍惜。」
……
中午,基地物資兌換視窗。
這裡是整個基地目前人氣最旺的地方。玻璃櫥窗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兩摞罐頭。
左邊是一大堆銀色的B級(灰鼠)罐頭,標價10積分。
右邊則是一小堆顯眼的紅色A級(野豬)罐頭,標價15積分。
那個紅色的「特」字,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誘人的光澤,彷彿在向每一個路過的人招手。
年輕的車工小王站在視窗前,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積分卡。他已經在心裡算了好幾遍了。
「師傅,幫我查查,我有多少分了?」小王把卡遞進去,聲音有點緊張。
裡麵的辦事員刷了一下卡:「加上昨晚加班修車的獎勵分,一共12.5分。」
小王愣了一下,眼神在紅罐頭和銀罐頭之間遊移了許久。
12.5分。夠換一罐灰鼠肉,還能剩點。但距離那罐讓他魂牽夢繞的野豬肉,還差2.5分。
「那……我不換了。」小王咬了咬牙,把積分卡收了回來。
「不換了?那耗子肉也不錯的,解饞夠用了。」辦事員勸了一句。
「不,我要換紅的,」小王的目光堅定,「我都聽劉師傅說了,那紅罐頭油水大,吃一罐頂三罐。我再攢兩天!這幾天我主動申請夜班!」
他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紅色的鐵罐上移開,轉身向車間走去。他的腳步很快,充滿了乾勁。
在他身後,兩個試圖鑽空子的人正在被驅趕。
「說了多少遍了!不收煙!不收酒!金戒指也不收!」兌換處的負責人板著臉,把一包軟中華扔了回去,「在這裡,隻有勞動積分是硬通貨!想吃肉?去乾活!去搬磚!去修車!」
那個試圖行賄的中年人灰溜溜地撿起煙走了。
周逸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幕。
在這個封閉的微型社會裡,舊時代的貨幣體係已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基於「生存價值」的新經濟邏輯。
能不能乾活,能不能為集體提供生存資源,成了衡量一個人價值的唯一標準。
這很殘酷,但也很公平。
正是這種「看得見吃不著」的誘惑,和「隻要努力就能吃到」的希望,像一根無形的鞭子,抽打著這個基地的生產力不斷向前狂奔。
……
下午兩點,指揮中心戰略會議室。
相比於外麵的熱火朝天,這裡的氣氛冷靜而壓抑。
巨大的電子地圖鋪在桌麵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圖邊緣的一片紅色區域。
那裡是距離基地大約十公裡的一處深山,被標註為「未探索高危區」。而在該區域的中心,有一個不斷閃爍的紅色脈衝點。
「這就是訊號塔監測到的震盪源,」林蘭指著那個紅點,「根據波形分析,這是一種極低頻率的靈氣潮汐。頻率在0.5赫茲左右,非常有規律。」
「像心跳。」周逸突然說道。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你是說……那裡有一隻巨大的生物在沉睡?」王崇安的眉頭鎖緊了。
「不一定是生物,」周逸搖了搖頭,閉上眼睛回憶著那種感知的觸動,「也可能某種地質活動,或者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正在『呼吸』的高能節點。」
「也就是傳說中的『洞天福地』雛形?」孤狼問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戰意,「如果是那樣,那裡麵的資源肯定比這片林子豐富得多。說不定滿地都是靈藥。」
「但也可能滿地都是怪物,」周逸潑了一盆冷水,「這種高能節點,就像是荒野裡的燈塔。我們能看到,那些變異生物也能感覺得到。那裡現在的生態密度,恐怕已經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級別。」
「那我們怎麼辦?」孤狼問,「打過去?」
「不行,」王崇安斷然否決,「我們的隊伍剛剛成型,打一頭落單的野豬都差點翻車。深入未知區域十公裡,那是孤軍深入,是送死。」
「但是放著不管也不行,」林蘭補充道,「那個震盪源的頻率在緩慢增強。如果不搞清楚它是什麼,它就像是一顆埋在咱們家門口的定時炸彈。」
會議陷入了僵局。
進,實力不夠;退,心有不安。
「偵察吧,」周逸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不帶大部隊,不帶重灌備。就派幾個人,輕裝簡行,摸過去看看。」
「隻看不打。搞清楚那裡到底是什麼,畫出地圖,標記危險點。然後我們再決定是吃掉它,還是封鎖它。」
「我去,」孤狼立刻請戰,「我是偵察兵出身,潛行滲透是老本行。」
「我也去,」張大軍站了起來,「多一個人多雙眼。而且我對這片山林的氣味比較敏感。」
周逸看著兩人,思考了片刻。
「可以。就你們兩個,再加上我。」
「你也去?」王崇安有些擔心,「你是基地的核心顧問,萬一……」
「正因為我是顧問,我才得去,」周逸笑了笑,「有些東西,儀器測不出來,隻有我能『看』到。那個震盪源……我對它有一種直覺,它可能關係到我們下一步的進化方向。」
「好吧,」王崇安最終點了點頭,「代號『鷹眼計劃』。任務時限兩天。無論有冇有結果,兩天後必須返回。記住,絕對靜默,禁止交火。」
「是!」
……
黃昏時分,整備室。
孤狼脫下了那身沉重的輪胎膠皮甲,換上了一身輕便的迷彩作訓服。為了掩蓋氣味,他在衣服上塗滿了更濃的驅獸草汁,整個人綠油油的。
武器也換了。重型卻邪刀太笨重,不適合潛行。他帶了一把反曲弓,腰間別著兩把經過劉工精細打磨的高硬度匕首。
張大軍正在檢查通訊裝置和乾糧。這次他們不帶罐頭,隻帶壓縮餅乾和水,為了最大限度減少負重。
周逸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山巒。
十公裡。
在和平年代,這隻是半小時的車程。但在現在的荒野裡,這就是一段充滿了死亡與未知的漫長征途。
而在那片迷霧的深處,那個紅色的脈衝點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跳動著。
那是荒野的心跳,也是對人類文明的無聲召喚。
「走吧,」周逸轉過身,背上行囊,「去看看這個世界的真相。」
三人如同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基地側門,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與林海之中。基地內的燈火在他們身後逐漸遠去,前方,隻有無儘的黑暗與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