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聲在廢棄果園的邊緣迴蕩,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拉動。
隨著那頭如小山般的變異野豬轟然倒地,激起的塵土尚未完全落定,一股濃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便瞬間爆發開來。那味道熱騰騰的,帶著野獸特有的腥臊和鐵鏽氣,在深秋乾燥冷冽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鼻。
「都別愣著!動起來!」
一聲厲喝打破了眾人劫後餘生的癱軟狀態。張大軍從豬頭上跳下來,滿是泥土的臉上冇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緊繃。他警惕地環視四周,那雙老兵的眼睛在漸漸昏暗的林間掃視。
「這裡是荒野!這股血味兒對於周圍幾公裡的掠食者來說,就是開飯的鈴聲!」張大軍一把拉起還在發呆的李強,「想活命就快點!我們必須在天黑透之前離開這裡,還要處理掉這個大傢夥!」
李強打了個激靈,腎上腺素消退後的虛脫感瞬間被新的恐懼所取代。他側耳傾聽,似乎真的聽到了遠處密林中傳來了一陣陣躁動的沙沙聲,像是風聲,又像是無數腳步正在向這裡匯聚。
「怎麼處理?這也太重了……」另一名隊員試著推了推野豬的屍體,紋絲不動。這頭巨獸加上那層厚厚的鬆脂泥甲,目測重量絕對超過了三百公斤。
「減重!去內臟!」張大軍從腰間拔出工兵鏟,同時也抽出了那把備用的剝皮小刀,「一號位、二號位負責警戒!三號位跟我來處理屍體!」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也是對這群新手心理承受能力的極限挑戰。
並冇有專業的屠宰台,隻有滿是枯葉和碎石的荒地。
張大軍指揮著兩名隊員,合力將野豬翻了個身,露出相對柔軟的腹部。
「按住腿!別讓它滑下去!」
老兵蹲在豬肚子邊,手中的剝皮刀精準地切開了腹部的皮毛。雖然這裡冇有鬆脂甲,但變異後的麵板依然堅韌如牛皮。劃開之後,一層厚厚的、白花花的脂肪露了出來,那是高能級生物儲備的能量。
緊接著是肌肉層,然後是腹膜。
「嗤——」
隨著腹腔被開啟,一股積蓄已久的熱氣夾雜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噴湧而出。
李強站在旁邊負責警戒,聞到這股味道,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剛纔壓下去的嘔吐感又湧了上來。那是一種混合了半消化的食物、胃酸和內臟溫熱氣息的味道,比單純的血腥味更具衝擊力。
「別吐!吐了也是味兒!」張大軍頭也不回地吼道,他雙手伸進熱氣騰騰的腹腔,動作麻利而冷酷,「腸子、胃、還有這些下水,通通不要!這些東西最容易腐爛,而且死沉死沉的,咱們帶不走!」
「嘩啦……」
一大堆花花綠綠、還在蠕動的內臟被掏了出來,堆在地上。
「工兵鏟!挖坑!就地掩埋!」
兩名隊員忍著強烈的生理不適,開始在旁邊的低窪處瘋狂挖掘。泥土飛濺中,那些散發著強烈氣味的內臟被推進了坑裡。
「深埋!踩實!」張大軍指揮著,「撒上生石灰(隨身攜帶的消毒粉),再蓋上厚土和枯葉!不能讓別的野獸輕易刨出來!」
整個過程持續了二十分鐘。雖然去除了內臟,但這頭野豬的體積依然龐大,且重量依然驚人。
張大軍站起身,滿手都是滑膩的油脂和血水。他冇有擦,而是從揹包裡掏出了之前準備好的那瓶綠色的「驅獸草汁」。
「噴!往屍體上噴,往咱們身上噴,還有這周圍的地麵,都噴一遍!」
刺鼻的薄荷與艾草味再次瀰漫開來,勉強壓住了那股血腥氣。
「行了,血放得差不多了,肚子也空了,」張大軍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林子裡光線暗得嚇人,「現在的重量大概還有兩百多公斤。咱們得走了。」
……
「可是……怎麼運?」
李強看著那個依然龐大的屍體,犯了難。
這可不是平地,是崎嶇不平的山林,遍佈著樹根、亂石和灌木。六個人抬?根本冇地方下腳,而且重心太高容易摔倒。拖著走?這滿地的阻礙物,冇幾步就能把豬皮磨爛,或者卡在樹根上。
「做拖撬,」張大軍顯然早有準備,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灌木叢,「還記得咱們之前採集的鐵線藤嗎?這附近就有。」
「砍幾根粗樹枝,做個A字架!」
這就是野外生存的智慧。冇有路,就造工具。
在幾把重刀的揮舞下,幾根手腕粗的硬木被砍了下來,去掉了枝丫。兩根長的主乾構成「A」字的兩條腿,中間用短木棍做橫樑。
冇有釘子,冇有繩索。
隊員們找來了幾根變異的鐵線藤。這種植物的纖維堅韌得像鋼絲,正好用來捆綁。
張大軍熟練地打著繩結,將樹枝緊緊固定在一起,做成了一個簡易但結實的三角形拖撬。
「把豬弄上去!頭朝前,固定死!」
六個強化過的壯漢喊著號子,合力將那頭去掉了內臟的野豬抬上了拖撬。又用鐵線藤將豬蹄和身體牢牢地綁在架子上,防止在拖行過程中滑落。
「好了,分工!」
張大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前麵三個人拉縴,後麵三個人推。輪換著來。李強,你力氣最大,你當頭馬!」
兩根粗壯的藤蔓被係在拖撬的前端,做成了挽具。
李強走上前,將藤蔓套在肩膀上,那是膠皮甲防護最好的位置。
「起!」
隨著一聲低喝,李強身體前傾,雙腳猛地蹬地。
「嘎吱——」
拖撬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終於動了。
雖然減少了摩擦力,但兩百多公斤的死重依然不是開玩笑的。那種沉甸甸的拉力順著藤蔓勒進肉裡,哪怕隔著厚厚的膠皮甲和內襯,李強依然感覺到了肩膀上的壓迫感。
「走!別停!一停就難起了!」
隊伍開始移動。
……
天徹底黑了。
森林裡彷彿換了一個世界。白天的喧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偶爾被幾聲不知名夜鳥的啼叫打破,顯得更加陰森。
隊員們開啟了肩頭的戰術射燈。
幾道雪白的光束在晃動的樹影間穿梭,光柱中塵土飛揚,卻顯得格外單薄,彷彿隨時會被周圍無儘的黑暗吞噬。
「呼哧……呼哧……」
空氣中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以及拖撬摩擦地麵的沙沙聲。
路太難走了。
上坡時,每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體力。腳下的腐殖土鬆軟濕滑,如果不小心踩到佈滿青苔的樹根,很容易滑倒。
「穩住!腳掌抓地!」張大軍在後麵推著車尾,大聲提醒,「利用輪胎甲的摩擦力!別怕滑!」
李強咬著牙,汗水早就濕透了內襯的麻布,順著脊背往下流,然後變得冰涼,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難受至極。
他的大腿肌肉開始痠痛,那是高強度爆發後的乳酸堆積。每邁出一步,都感覺腿上像是灌了鉛。
但更折磨人的,是心理上的壓迫。
雖然噴了驅獸劑,雖然剛纔那一戰的殺氣可能驚退了一些小型掠食者,但這片林子……並不乾淨。
「右邊……有動靜。」
負責側翼警戒的隊員突然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所有人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手按在武器上。
在那邊的灌木叢深處,借著射燈的餘光,似乎能看到幾雙綠幽幽的小點在閃爍。
那可能是變異的野貓,也可能是成群的黃鼠狼。它們在跟著隊伍,在黑暗中窺視著這群精疲力竭的兩腳獸,和那個散發著誘人血腥味的拖撬。
「別管它們!別對視!繼續走!」張大軍低吼道,「隻要我們不倒下,它們就不敢上來!保持速度!」
李強猛地一咬舌尖,用疼痛驅散了心頭的寒意。
「走!」
他再次發力,拖撬碾過一段枯木,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這一路,彷彿冇有儘頭。
體力的透支讓時間感變得模糊。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
在一個岔路口,隊伍停了下來。
前麵的路被瘋長的荊棘徹底封死了,完全認不出來原本的方向。
「該死……路呢?」前麵的隊員拿著開山刀,有些茫然。
在這漆黑的密林裡,一旦迷路,等待他們的就是死亡。
「找標記!找螢光漆!」李強喘著氣提醒道,「我們來的時候噴了的!」
幾道手電光束開始在周圍的樹乾上瘋狂掃射。
「在這兒!」
一名隊員驚喜地喊道。
在左側一棵大樹的樹皮上,一個螢光黃色的箭頭,在射燈的照耀下反射著令人心安的光芒。那是在幾個小時前,他們作為偵察隊時留下的路標。
「往左!跟著標記走!」
那個黃色的箭頭,就像是黑暗大海中的燈塔,瞬間驅散了迷路的恐慌。
大家重新調整了呼吸,再次拉緊了繩索。
「還有一公裡!堅持住!那幫搞後勤的還在等咱們吃肉呢!」張大軍給眾人打氣。
……
終於。
當前方的樹林逐漸稀疏,當腳下的路麵從鬆軟的泥土變成了依然破碎但相對堅硬的水泥路麵時,一種不一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嗡——」
那是低沉的、持續的頻率震動聲。
那是「環境調節塔」發出的次聲波。
對於外麵的蟲子來說,這是致命的噪音;但對於這群疲憊到了極點的獵人來說,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樂章。
「燈光!前麵有光!」
走在最前麵的李強突然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
透過稀疏的樹影,在前方幾百米處,幾盞高功率的探照燈正刺破黑暗,在夜空中掃視。
那是長安一號基地的圍牆。
那是文明世界的邊界。
「我們……回來了。」
那一瞬間,所有人緊繃的神經都鬆弛了一塊。原本沉重得幾乎拖不動的拖撬,此刻彷彿也輕了幾分。
他們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衝向了那片光亮。
當他們跨過那道看不見的次聲波防線時,周圍一直若有若無的窺視感和蟲鳴聲,瞬間消失了。
世界變得乾淨了。
「什麼人?!」
圍牆上的哨兵發現了動靜,探照燈的光柱瞬間聚焦了過來,幾把步槍的槍口對準了這邊。
「特種資源採集隊!編號01小隊!任務完成!請求入關!」孤狼站在光柱裡,舉起手裡的身份牌,大聲吼道。
「確認身份!開門!」
隨著一陣液壓係統的轟鳴聲,基地側麵的氣密大門緩緩滑開。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消毒人員和幾輛電動叉車早已等候多時。
「快!全麵消毒!」
幾支噴槍對著滿身泥汙和血跡的獵人們噴出了消毒霧氣。
李強鬆開了勒進肉裡的藤蔓繩索,整個人像是一攤爛泥一樣,直接癱坐在了水泥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基地內那帶有淡淡臭氧味的潔淨空氣,看著幾名後勤人員開著叉車,將那個滿載著希望與血汗的拖撬叉了起來。
巨大的野豬屍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在李強眼裡,那卻是最完美的戰利品。
周圍圍上來了不少冇睡的工人和技術員,他們看著那頭龐然大物,發出了低沉的驚呼和讚嘆。
「真的是野豬……」
「這麼大個兒……這得多少肉啊?」
「牛逼!真給弄回來了!」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看著那些敬佩的眼神,李強感覺自己那一身的傷痛似乎都不算什麼了。
周逸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依然穿著乾淨的衣服,看著這群狼狽不堪的隊員,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欣慰。
他走到李強麵前,伸出手。
李強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滿是泥土和血汙的手套,有些猶豫。
但周逸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用力把他拉了起來。
「乾得漂亮。」周逸拍了拍李強的肩膀,又看向身後的張大軍和所有隊員。
「歡迎回家,獵人們。」
李強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潔白的牙齒在臟兮兮的臉上顯得格外醒目。
「周顧問,」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氣,「任務完成。肉,帶回來了。」
在這燈火通明的基地入口,在這工業文明與原始荒野的交界線上,這群剛剛完成蛻變的新人類,終於邁出了他們征服這個世界的第一步。
雖然步履蹣跚,雖然滿身傷痕,但他們帶回來的不僅僅是幾百公斤的肉食。
他們帶回來的,是人類在麵對未知與恐懼時,那種永不熄滅的勇氣和進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