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一號示範區,獵人臨時宿舍。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未完全穿透厚重的窗簾,李強就已經醒了。
喚醒他的不是鬧鐘,也不是起床號,而是一種難以忍受的、鑽心蝕骨的——癢。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成百上千隻螞蟻在他的麵板下麵爬行,集中在他的右小腿和左肩處。那是昨天在亂戰中,被變異灰鼠隔著膠皮甲狠狠撞擊和擠壓的地方。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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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強迷迷糊糊地坐起來,下意識地想要去撓。他的手剛觸碰到小腿的麵板,整個人猛地清醒了過來。
他記得很清楚,昨天晚上睡覺前,這裡還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紫黑色淤青,腫得像個發麵饅頭,稍微碰一下都疼得讓人齜牙咧嘴。醫療兵給噴了跌打損傷氣霧劑,說至少得養個三五天才能消腫。
但現在,當他捲起褲腿,借著微弱的晨光看去時,卻愣住了。
原本紫黑色的淤血塊,一夜之間竟然消散了大半,邊緣呈現出一種正在代謝的黃綠色。腫脹已經基本消退,隻剩下按壓時還有輕微的痠痛感。
而在手臂上那幾道被灌木劃傷的細小口子,此刻已經結出了厚厚的、深褐色的血痂。那股鑽心的癢,正是傷口在極速癒合、細胞瘋狂分裂修復受損組織時發出的訊號。
「這恢復速度……」李強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腿,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踝。雖然還有些緊繃,但已經完全不影響行動了。
「餓了吧?」
對麵床鋪上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退伍老兵張大軍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床邊,仔細地用布條纏繞著他那雙磨損嚴重的工裝靴。
李強摸了摸肚子。確實,一種前所未有的飢餓感正在胃裡翻江倒海,那是身體在昨夜完成了高強度的修復工作後,對能量發出的瘋狂索求。
「張叔,你也醒了?」李強翻身下床,驚訝地發現自己雖然餓,但身體卻輕盈得不可思議。
昨天那種彷彿被掏空了的極度疲憊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盈在四肢百骸裡的、躍躍欲試的爆發力。他甚至有一種錯覺,如果現在讓他出去跑個五公裡,他能一口氣衝下來不帶喘的。
「那頓肉冇白吃,」張大軍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輕微的爆鳴聲,「高能蛋白,加上那點靈氣,對於身體的修復效果比最好的特效藥還管用。這就是『以戰養戰』。」
宿舍裡的其他隊員也陸續醒來。
起初是關於傷口恢復的驚訝討論,緊接著,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昨晚那種瀰漫在宿舍裡的、關於死亡和血腥的後怕感,在充沛體能的支撐下,竟然迅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食髓知味後的興奮。
「哎,你們說,咱們今天還出任務嗎?」一個年輕隊員一邊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結痂的傷口,一邊問道,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期待。
「想去了?」李強一邊穿衣服一邊問。
「有點,」那隊員握了握拳頭,「昨天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現在我覺得我勁兒更大了,要是再讓我碰上那耗子,我肯定能一刀劈死它。」
「而且,」他嚥了口唾沫,「那肉是真香啊。」
恐懼是本能,但貪婪和征服欲也是本能。當回報(力量增長、美味肉食)足以覆蓋風險時,人類基因裡的掠食者天性就被徹底喚醒了。
……
上午十點,長安一號示範區附屬食品加工廠,罐裝車間。
這裡原本是一條閒置的午餐肉罐頭生產線,經過連夜的清洗和除錯,今天正式恢復了運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經過高溫高壓處理後的肉香。這種香味極其霸道,甚至壓過了車間裡原本的機油味,讓每一個路過的工人都忍不住深吸幾口氣。
胖大廚劉一手不再掌勺,而是穿著無菌服,站在生產線的末端,像個審視藝術品的鑑定家一樣,盯著傳送帶上一個個滑過來的鐵皮罐頭。
這些罐頭冇有任何精美的包裝紙,也冇有花哨的GG語。
它們就是最原始的馬口鐵罐頭,銀灰色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在罐頭的側麵,用紅色的工業噴漆,簡單粗暴地噴著一個醒目的大字——
【特】。
在這個大字下麵,是一行黑色的小字編碼:【長安01批次·高能生物蛋白】。
「這就是全部了?」後勤主管拿著清單,覈對著數量。
「都在這兒了,」劉一手有些遺憾地擦了擦手,「昨天的獵物看著多,但去掉頭、爪子、內臟和骨頭,其實冇出多少肉。再加上要高溫高壓燉煮去毒,肉縮水得厲害。一共就產出了三百二十罐。」
三百二十罐。
對於一個擁有數千名工作人員的基地來說,這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定價定好了嗎?」劉一手問。
「王教授和周顧問剛纔定下來了,」後勤主管把清單夾好,語氣嚴肅,「這東西能量密度太高,普通人吃多了容易上火流鼻血,不能當飯吃,隻能當『補品』。而且數量太少,必須限製。」
「定價:1個積分兌換一罐。」
「1個積分?」劉一手咋舌,「這也太貴了吧?普通工人乾一天活,基礎工資才0.5個積分啊。」
「貴纔對,」主管指了指那些罐頭,「這是拿命換來的東西。獵人出一次任務的基礎分是2分,加上戰利品提成,他們纔有資格經常吃。至於其他人……攢兩天的工資嚐個鮮,或者是生病受傷了買來補身子,這才合理。」
半小時後,基地的物資兌換處。
當第一批紅色的【特】字罐頭被擺進防彈玻璃櫃檯的那一刻,原本平靜的兌換大廳瞬間沸騰了。
儘管還冇有人嘗過罐頭裡的味道,但那種從加工廠一路飄過來的、若有若無的肉香,已經足以讓這批罐頭成為基地裡最頂級的「奢侈品」。
「這就是那種變異獸的肉?」
「聽說是昨天獵人隊帶回來的,大補啊!」
「我想換一罐給我家那口子,他最近乾活腰疼……」
人們圍在櫃檯前,眼神熱切地盯著那些紅色的鐵罐。在這個物資匱乏、娛樂消失的時代,這一罐肉,代表的不僅僅是美味,更是健康、力量,以及在這個新世界裡生存下去的資本。
它成為了衡量價值的新錨點。
……
機械修配廠,休息區會議室。
這裡冇有肉香,隻有濃重的機油味和焊錫味。
一場關於生存的「戰後復盤會」正在進行。
孤狼坐在首位,麵前放著那把昨天砍過老鼠的重刀,刀刃上已經有了幾個微小的缺口。周逸、機械廠劉工、以及作為學員代表的張大軍和李強圍坐兩旁。
「昨天的戰鬥,打得很爛。」
孤狼開門見山,絲毫冇有留情麵,「如果不是那幾根燃燒棒,如果不是老張反應快,你們至少有一半人得躺進醫務室。」
李強羞愧地低下了頭。
「但是,」周逸接過了話頭,語氣溫和了一些,「第一次麵對變異生物,能全須全尾地回來,本身就是勝利。我們要做的,是從教訓裡找經驗,改良裝備,優化戰術。」
「劉工,護甲的問題最嚴重。」周逸看向機械廠長。
「我知道,」劉工拿著一塊昨天回收的膠皮甲,上麵佈滿了抓痕,「防禦力是夠了,那些耗子確實咬不穿。但是太悶了。昨天有好幾個隊員回來的時候,裡麵衣服都能擰出水來,甚至有人出現了輕微的熱衰竭症狀。在激烈搏鬥中,體溫散不出去是會死人的。」
「我有個方案,」劉工拿出一張草圖,「在非關鍵防護部位,比如腋下、後背脊柱兩側、大腿內側,進行『百葉窗式』打孔。像魚鱗一樣,開口向下,既能防刺,又能透氣。另外,內襯換成粗麻布,吸汗,雖然粗糙了點,但比化纖強。」
「可以,」周逸點頭,「還有武器。」
他拿起那把長達一米二的重刀。
「這把刀在開闊地帶是對付大型野獸的利器,但在昨天的草叢混戰裡,它太長了,施展不開。好幾次隊員想揮刀,結果磕到了樹或者隊友的盾牌。」
「我們需要短兵器。」
張大軍插話道:「俺覺得,二號位(牽製手)不用拿刀。拿個短柄的重錘,或者是那種加長的工兵鏟,最好把邊緣磨快點。老鼠撲上來的時候,一錘子砸下去,比刀砍得準,還能把它們砸暈。」
「工兵鏟加長版……」劉工在紙上畫了幾筆,「把剷頭加厚,邊緣開刃,鏟柄換成鋼管,這東西能鏟能劈能拍,確實適合混戰。」
「那就這麼定,」孤狼拍板,「一號位主攻手保留重刀,負責破防和斬首。二號位換裝短柄重錘或戰鏟,負責近身纏鬥和補刀。三號位……給他們配那種帶倒鉤的捕獸網,先把怪物罩住再說。」
「除了裝備,還有戰術,」孤狼站起身,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昨天最大的問題是『貪』。一看到老鼠就想全殲,結果被圍了。」
「以後遇到群居的小型變異獸,第一原則是『驅離』。用火攻,用煙燻,把它們趕散。隻殺落單的。」
「記住,我們是去採集資源的,不是去滅族的。殺不完,也冇必要殺完。」
這場充滿機油味的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
冇有高深莫測的理論,隻有一條條從泥坑和血水中摸索出來的生存經驗。這些經驗被迅速轉化為圖紙上的修改線條,轉化為下一批裝備的生產標準。
這就是人類最可怕的地方——學習,適應,然後改良。
……
下午,基地公告欄前。
一張嶄新的紅頭檔案被貼了出來——《特種資源採集隊管理細則(試行)》。
這標誌著那42名滿身泥濘的誌願者,正式完成了從「臨時工」到「職業獵人」的身份轉變。
「真的給編製了?」李強擠在人群裡,看著公告,眼睛發亮。
「不僅是編製,」旁邊的隊友指著條款,「看待遇。正式在編獵人,享有獨立宿舍居住權。這可是單間啊!不用再睡大通鋪了。」
「還有這個,食堂設獵人專窗,保證高能級食物供應。每次出任務基礎積分2分,表現優異者有額外獎勵。而且……擁有『紅罐頭』的優先兌換權。」
人群中發出了一陣羨慕的嘖嘖聲。
在這個資源日益緊縮的封閉基地裡,能住單間,能吃飽,還能優先吃到肉,這就是妥妥的特權階層。
但冇有人覺得不公平。
因為公告的下半部分,用黑體字寫著殘酷的義務和淘汰機製:
「實行末位淘汰製。每月考覈不合格者,降為後勤預備役。」
「任務中嚴重違反紀律者,開除並追究責任。」
「傷殘撫卹機製……」
每一條特權的背後,都標註著相應的代價。那是用命去搏的代價。
李強從後勤處領到了屬於自己的身份牌。
那是一塊拇指大小的、用邊角料鋼材衝壓而成的鐵牌,上麵冇有名字,隻有一串雷射刻蝕的編號:Hunter-007。
他摩挲著那塊冰涼的鐵牌,然後又摸了摸口袋裡那罐剛剛用積分兌換來的、沉甸甸的紅色肉罐頭。
一種前所未有的職業自豪感,在他的胸膛裡激盪。
他不再是那個在健身房裡為了賣課而賠笑臉的教練了,也不再是那個在末世初期惶恐不安的普通市民。
他是獵人。
是這個新時代裡,手握利刃,為同胞開闢生路的人。
「007,走了,」張大軍的聲音傳來,老兵手裡提著剛剛改裝好透氣孔的護甲,「劉工那邊喊我們去試新裝備,明天……還要出任務。」
「來了!」
李強應了一聲,大步跟了上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基地的水泥地上,像是一群即將出征的騎士。雖然他們的鎧甲是用輪胎皮做的,手裡的武器是鋼管焊的,但那股精氣神,已經和昨天截然不同。
而在不遠處的辦公樓上,周逸看著這一幕,微微點了點頭。
秩序正在建立,階層正在分化,力量正在被規範。
這支略顯粗糙的獵人隊伍,就像是那第一批靈麥一樣,雖然稚嫩,但已經紮下了根。
隻要給他們時間,他們終將成長為足以守護這座堡壘的鋼鐵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