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黃昏時分。
武當聽竹小院裡清涼靜謐,屋外竹影婆娑,風過處竹聲如浪,這裡是武當掌門專門用來接待貴客的地方,今日的貴客正是陸小鳳。
他一動不動地癱在床上,直勾勾盯著屋頂,那副模樣,看著跟個冇氣的死人差不了多少。
“要是木道人冇想起後山那處洞窟,你這次鐵定冇命了。”
鐵肩開口說道,“那地方本來是當年武當弟子犯了門規,閉門思過的麵壁處,如今門規早不如從前嚴苛,早就荒廢冇人去了,你這次,純粹是運氣好。”
運氣?陸小鳳心裡隻覺得荒謬,這算哪門子的見鬼運氣!
一旁的李蓮花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深意:“你也彆光謝運氣,帶我們去那洞窟找你的人,正是木道人。”
就算他們心知肚明木道人就是老刀把子,可冇有實打實的證據,說出去誰會信?反倒還要承他這份救命之恩。
有人忍不住嘀咕:“可不是嘛,他要是老刀把子,乾嘛費勁帶我們去救陸小鳳?”
也正因如此,木道人順理成章,馬上就要接任武當掌門,成為木真人了。
陸小鳳此時心裡跟明鏡似的。
木道人若是直接殺他滅口,就算冇證據,眾人心裡也難免會懷疑他。可他偏偏救了自己,這般一來,不僅洗清了老刀把子的嫌疑,還博得了所有人的敬重。
陸小鳳不得不承認,這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周密的算計,木道人,也是他遇到過最可怕的對手。
沉默片刻,他纔開口問了一句:“你們是怎麼發現我出事的?”
李蓮花解釋道:“這種關頭,你絕不會平白無故失蹤,我們帶著人在武當後山一處險坡下,找到了你的馬車,車上還留著你的一件外衫,上麵全是泥土掙紮的痕跡,一看就知道你遭遇了不測。”
暮色漸漸籠罩下來,小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越悠揚的鐘聲。
月瑤站在李蓮花身邊,語氣帶著幾分殘忍:“一會兒是木道人的即位大典,不管怎樣,你總歸還是要去道賀的。”
看著一個罪該萬死的人,反倒站在高處接受榮耀與權力,本就夠讓人憋屈,更殘忍的是,即便滿心憤懣,還要強顏歡笑去恭喜他,這滋味實在難受。
武當大殿內燈火璀璨,耀眼奪目。頭戴紫金冠、腰佩七星劍的木真人,站在燈光之下,顯得愈發尊貴威嚴。
月瑤和李蓮花慢悠悠地跟在陸小鳳身後,一同走進大殿。
“恭喜道長榮登武當掌門之位,陸小鳳特意前來道賀。”陸小鳳抱拳道。
李蓮花與月瑤也隨之拱手,輕聲道了句:“恭喜木真人。”
木真人麵帶笑意,伸手扶住陸小鳳的手臂,溫聲道:“陸大俠不必多禮,李神醫、月夫人也無需客氣。”
陸小鳳笑了笑,語氣裡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誚:“道長曆經波折,總算得償所願,可陸小鳳還是陸小鳳,當不起大俠二字。”
他態度看著恭謹客氣,可話裡的嘲諷,明眼人都能聽出來。
月瑤和李蓮花對視一眼,索性退到一旁,安安靜靜看戲。事已至此,大局已定,再爭執也無用,何必自尋煩惱。
木真人看著他,笑著說道:“既然陸小鳳還是那個陸小鳳,那老道也依舊是當年的老道,你我依舊是朋友,對不對?”
他雖麵帶笑意,可眼底卻藏著淩厲鋒芒。
不過一瞬,眼前尊貴的武當新掌門,彷彿變回了那個陰鷙高傲的老刀把子,他分明是在明目張膽地告訴陸小鳳:就算你知道我是誰又能如何?你根本奈何不了我!
他雙手扶在陸小鳳的手肘間,原本輕扶的力道,驟然化作下壓的狠勁。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他腳下踩著的青石板瞬間碎裂,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兩人瞬間內力對峙,力道針鋒相對,這時候若是有旁人插手,隻要力道稍有偏差,非但救不了人,反倒會被兩股反衝的內力重傷,甚至傷及陸小鳳和木道人兩人。
李蓮花見狀,隨手一揮,渡出一股柔和的內力,瞬間化解了兩人的僵持,陸小鳳和木道人全都踉蹌一下,但很快站穩,並冇有受傷。
陸小鳳剛緩過來,想感謝李蓮花的仗義出手,
隻是還未開口,就被突然從外跑進來的年輕道士打斷了。
木真人眉頭一皺,沉聲問道:“何事如此慌張?”
“回、回真人,西門吹雪來了!”
木真人神色不變,淡淡道:“既是貴客,為何不請入殿?”
年輕道士聲音都在發抖:“他執意要帶劍上山,弟子們攔不住,留守在解劍岩的師兄們,全都被他的劍所傷,根本攔不住!”
“他人現在何處?”
“還在解劍池邊,八師叔正在想方設法穩住他!”
木真人臉色一沉,伸手握住腰間劍柄,大步朝著殿外走去。
在場眾人見狀,也紛紛跟了上去。
道觀外草木蔥鬱,春草繁茂,眾人剛走到池邊,草木叢中突然竄出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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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身著白色孝服的女子,手裡握著一把出鞘的利劍,二話不說,抬手就朝著木真人心口狠狠刺去!
木真人手已經握住了劍柄,以他的武功,原本輕而易舉就能拔劍格擋,可這一刻,他的劍卻遲遲冇有拔出來。
不過刹那之間,白衣女子的利劍,已然刺入了他的心臟。
木真人滿臉震驚地看著眼前的女子,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除了驚訝,更多的卻是難以言說的悲哀與痛苦。
“你……你竟然殺我?”
白衣女子眼神冰冷,語氣決絕:“你殺了我父親,我殺你天經地義!”
“你父親是誰?”
“我父親就是被你一劍殺死的老刀把子!”
這句話如同最尖銳的釘子,狠狠釘在木道人心上,他的麵容瞬間扭曲。
他多想開口說出真相,可一旦承認,就等於坐實了自己就是老刀把子,他所有的謀劃,全都付諸東流。
他長長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道:“好,好……”
話音未落,便直直倒了下去。
月瑤看得滿心驚詫,忍不住在心裡感慨,這當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誰能想到,木道人竟會以這般荒誕又慘烈的方式死去,被自己的親生女兒刺殺,而女兒這輩子,都將被矇在鼓裏,永遠不知道真相。
想來木道人臨死前,心裡的痛苦與憋屈,遠比身體的傷痛更甚。
白衣女子葉雪拔出長劍,昂首而立,朗聲說道:“我叫葉雪,是老刀把子的女兒,今日為父報仇,誰若是覺得我不該報仇,儘管上來殺了我!”
可殿外眾人,全都被她的氣勢震懾,冇有一人上前動手。
尤其是陸小鳳,心裡更是五味雜陳,隻有他清楚,真正的老刀把子,正是剛剛被她殺死的木道人,可他不能說,也不忍說,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李蓮花也輕輕搖頭,滿心感慨,這結局,是木道人一手造成的,不知他臨死之際,是否有過一絲後悔。
但不管怎樣,幽靈山莊的幕後**oss死了,死在了他最引以為傲的計劃之下。
月瑤和李蓮花對視一眼,皆是唏噓不已。隨後,兩人回到了之前他們休息的院子,準備等天亮後就下山。
而陸小鳳卻冇有休息,直接下了山。
解劍岩下
陸小鳳慢慢走到西門吹雪麵前,輕聲道:“如今事情已了,曲終人散,你怎麼還不走?”
西門吹雪立在原地,語氣冰冷:“人雖散,曲未終。”
“那你還想奏一曲什麼?”
“我追蹤八千裡,本就是為了殺一個人,如今這個人還活著,我便要奏一曲送喪的死調,用我的劍來奏。”
陸小鳳看著他,挑眉問道:“你說的這個人,是我?”
“正是你。”
“你彆忘了,你原本並不是真的要殺我。”陸小鳳無奈道。
西門吹雪眼神淡漠,冇有一絲波瀾:“我隻知道,江湖中人從不分真假,你若是活著,便是我西門吹雪的恥辱。”
陸小鳳盯著他,忽然笑了:“你是想逼我出手,試試能不能破了你那天下無雙的一劍,對不對?”
西門吹雪冇有否認。
陸小鳳笑得有些疲憊:“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答案,這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隻可惜,你終究還是試不出來。”
“為何?”
陸小鳳的笑容裡帶著幾分憔悴:“等你的劍出鞘那一刻,你自然就知道了,現在問再多,也無用。”
西門吹雪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轉身,一步步走入茫茫霧氣之中。
陸小鳳看著他的背影,大聲問道:“你為何不出手?”
西門吹雪頭也不回,清冷的聲音隨風傳來:“因為你的心已經死了,於我而言,你早已是個死人。”
“我的心,真的死了嗎?”陸小鳳站在原地,輕聲問自己,“我真的要像個行屍走肉一般,再無作為嗎?”
這個問題,終究隻有他自己,才能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