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客行摺扇輕搖,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這下打臉打得山響,高盟主的麵子算是丟儘了!
鬼穀肯花這麼大工夫,隻為挫嶽陽派的威風,你們信不信這不過是個開始。”
月瑤頷首,眸光沉靜:“自然。鬼穀剛在明麵上露了個頭,尚未真正發難,豈會就此沉寂?”
李蓮花亦點了點頭,目光掠過一旁似有心事的周子舒,還冇說話,就被溫客行搶了先:“怎麼,心疼你那徒弟了?”
周子舒淡淡瞥他一眼:“我哪來的徒弟。”
月瑤與李蓮花聞言皆忍不住勾唇,溫客行嗤笑一聲:“又來了,跟我嘴硬什麼?
罷了,咱們不如藉機去找趙敬敘敘舊,正好瞧瞧成嶺,也順便瞻仰瞻仰這位護佑一方的鐵判官高崇。”
月瑤與李蓮花並無異議,本就憂心張成嶺安危的周子舒也未反對,四人遂動身前往嶽陽派拜會。
抵達之時,遭難的各門派人士正聚在崇武殿裡,言辭激烈地聲討鬼穀惡行。
趙敬與沈慎從殿中走出,雙方寒暄過後,沈慎便按捺不住心頭火氣,質問道:“三白山莊遭逢不測,你們卻不告而彆,這算什麼道理?”
月瑤與李蓮花對視一眼,默契地退至一旁沉默不語——這種場麵,自然該交給能言善辯、臉皮又厚的溫客行應對。
溫客行故作訝異,拱手賠笑:“哦?失禮失禮。在下見貴盟事故迭出,顯然無暇招待外客,便知趣先行一步,臨走前還留了字條,沈大俠何故見怪?”
“說得好聽!你們離去那晚我二哥莊上就遭了竊,此事莫非與你們無關?”
溫客行斂了笑意,轉向趙敬:“無話可說。趙大俠,難不成貴莊失竊也要算到溫某頭上?”
趙敬連忙打圓場,滿臉歉意:“自然不會,都是誤會。”隨即斥責沈慎,“這幾位皆是對五湖盟有恩之人,你怎能胡亂猜疑?”
“有恩?”恰在此時,高崇率一眾門人從崇武殿走出來,聲音沉沉地問道。
趙敬忙上前一步:“大哥,正是這幾位俠士將成嶺從鏡湖劍派救出,不辭勞苦送至我府上,這份恩情五湖盟冇齒難忘。”
李蓮花敏銳地察覺到,在高崇出現時,溫客行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化,目光裡也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高崇被他看得莫名,開口問道:“溫公子認識高某?”
溫客行緩緩收起摺扇,躬身行禮,語氣聽不出喜怒:“鐵判官高崇大名鼎鼎,在下認識您不足為奇,若能得您相識,那纔是殊榮。不知高盟主,可認得在下?”
高崇回了一禮:“抱歉,高某確實不識溫公子。倒是要多謝諸位千裡護送成嶺,這份恩情,五湖盟定然銘記。”
不過片刻功夫,不止李蓮花,連周子舒與月瑤都瞧出了溫客行的不對勁——他周身氣息壓抑,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怒意,竟是從未有過的模樣。
在此之前,月瑤和李蓮花其實與高崇有過一麵之緣。昔日高小憐突發高燒,纏綿病榻久治不愈,恰逢二人途經嶽陽,又因名聲在外便被請去診治。
因是女眷,彼時隻有月瑤隨侍入內宅,李蓮花素來不願與名門大派牽扯,遂二人皆戴了麵具,是以高崇並未認出他們。
雙方又寒暄了幾句,問及張成嶺近況,高崇卻以成嶺不便見客推脫。
正說著,有弟子匆匆來報,稱又發現一具屍體,四人便隨同前往檢視情況。
“是九爪靈狐方不知。”高崇俯身檢查屍體。
月瑤與李蓮花對視一眼,心中瞭然——此人正是盜走溫客行錢袋與琉璃甲的賊子。
果然,沾惹上這琉璃甲,不過旦夕之間便死於非命,當真成了燙手山芋,隻是這結局亦是他咎由自取。
高崇用磁鐵從屍身中吸出數根細如牛毛的針,周子舒一眼認出:“是雨打芭蕉針。”
心中暗忖,韓英這孩子動作倒是快,老溫被方不知偷走的那塊琉璃甲,此刻怕是已入了天窗之手。
四人看再無其他事情,又見不到張成嶺,便辭了眾人轉身離去。
當晚,耐不住清靜的溫客行備下一桌豐盛酒菜,不由分說拉著周子舒,又邀了月瑤與李蓮花,四人圍坐對飲。
杯盞交錯間,酒過三巡,溫客行見周子舒握著酒杯怔怔出神,不由挑眉:“阿絮,魂兒都飄到哪兒去了?”
李蓮花瞥了眼周子舒,瞧他眉宇間似凝著化不開的心事,見溫客行興致正濃,便未多言,隻細心給月瑤夾了一箸她愛吃的菜,又自斟一杯酒,靜靜聽著二人對話。
“有什麼藏著掖著的?莫不是還放心不下成嶺?”溫客行追問道。
周子舒指尖摩挲著杯壁,低聲道:“我總在想,當初是不是不該把成嶺送回五湖盟。”
月瑤暗自搖頭,隻覺這周子舒天生便是操心的命。按理說張成嶺早已與他無甚乾係,不過是一路同行的情誼,竟讓他如此掛懷,倒也稀奇。
何況此刻本該暢飲儘興,他卻兀自為旁人的將來憂心,興許成嶺自己都未曾想過這些,倒真算得上是皇上不急太監急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溫客行聞言朗聲一笑:“阿絮啊阿絮,你可太可惡了!生得這般容貌,心腸又剔透玲瓏,嘖嘖,天下姑娘都要被你迷了去,我溫大善人與你同處還有什麼行情可言?”
月瑤與李蓮花被他的言行逗得莞爾,席間氣氛稍緩。
“難不成你還想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索性收他為徒護他一輩子?”溫客行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認真,“可世間事,哪有什麼一輩子的許諾。”
李蓮花聞言抬眼,瞧著周子舒微怔的神情,輕笑介麵:“你彆說,看周兄這模樣呢,倒是真想護成嶺一輩子似的。”
周子舒依舊沉默,溫客行滿臉不可思議,月瑤也暗自詫異——一輩子太過漫長,若非結髮夫妻,誰又能毫無牽絆地對旁人許下“護一輩子”的承諾?
片刻沉寂後,溫客行忽然放下酒杯,語氣沉了幾分:“我小時候,養過一隻狗,是個對我很重要的人送的。
我娘原本不許,說狗這一生隻忠於一人,要留它便得承諾養它一輩子。那時我才八歲,哪裡懂什麼是一輩子。”
這話聽來藏著舊事,想來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月瑤與李蓮花皆斂了笑意,凝神細聽,不知他是想藉此打消周子舒的念頭,還是另有感慨。
周子舒抬眸,輕聲問:“然後呢?”
“然後……”溫客行喉結滾動,眼底閃過一絲悵然,“然後我辜負了它。”
周子舒靜默片刻,緩緩道:“豈能儘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
溫客行聞言嗤笑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液入喉,眼底卻添了幾分落寞:“無愧於心?說得輕巧。
可這世上的事,往往是你越想無愧便越是步步錯。我那時候總以為承諾了就能做到,可到頭來……”他頓了頓,終究冇再說下去。
李蓮花見他神色黯然,便拿起酒壺替他斟滿:“往事既已過去再提無益。何況周兄與成嶺緣分未儘,興許真能實現呢。”
月瑤點頭:“周公子向來心思縝密,自有分寸。倒是你,藉著酒意翻舊賬倒像是在勸自己,而非勸他。”
溫客行被戳破心思,忍不住笑了:“罷了,左右不過是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他說著端起酒杯,朝周子舒晃了晃,“阿絮,你若真要護著那小子儘管去做便是,真遇著難處,難道我們還能袖手旁觀不成?”
周子舒望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唇邊漾開一絲淺淡笑意,舉杯與他相碰:“多謝。”
李蓮花見氣氛回暖,夾了塊糕點給月瑤,笑道:“難得溫大善人肯說句貼心話,今日這酒可得多喝幾杯。”
月瑤含笑接過,四人重拾興致,酒盞相碰間,夜色漸深,院內隻餘笑語與酒香,漫過簷角月色,消散在晚風裡。
……
翌日清晨,溫客行便興沖沖拽著周子舒,又邀上月瑤與李蓮花,一同往悅樊樓賞景。
憑欄遠眺,江麵波光瀲灩,天光水色渾然相融,澄澈得恍若能洗去人心頭的塵埃。
江麵上一艘大船裡,四位白髮老者精神矍鑠,或仗劍起舞,或橫笛吹徹,或撫琴弄弦,或低吟淺唱,那清越絕塵的聲息入耳,眾人隻覺心境豁然開朗。
周子舒為三人細說安吉四賢的來曆:“他們是江湖中難得的清流。
安吉四賢,四人皆精通音律,出身卻天差地彆,隻因意氣相投、互為知音,便結伴退出江湖,隱居在安吉一片幽美竹林中,十餘年來不問世事。”
溫客行頷首:“難怪能奏出這般不染凡塵的樂聲。”
他輕歎一句:“高山流水,知音難覓。”
周子舒眸光柔和:“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李蓮花望向身側的月瑤,唇邊漾起淺笑:“知音難覓,知己難求,不過,我是幸運的。”
恰在此時,月瑤也抬眼看來,四目相對,脈脈溫情流轉其間。
溫客行轉頭看向周子舒,周子舒亦回望他,這一刻的溫馨,是四人相遇以來難得的靜好。
周子舒望著江麵,心生嚮往:“似安吉四賢般與知己詩酒江湖,仗劍天涯,不務正業了此餘生,倒也是一樁美事。”
言語間,他與溫客行眼中皆藏著豔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