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半月,趙孝謙終於完全安頓好了自己,他學著淮南的謝淮安,在牆角開墾出了一塊菜地,剛將種子撒進土壤中,他便正正經經地看見了長安的謝淮安。
隻是,長安的謝淮安,過得似乎不太好。
離上次見麵不過月餘,可這位長安的謝淮安卻滿頭白髮,神情淒苦得讓人不敢相認。
長安的春天十分奇怪,一會兒是春天,一會兒是冬天,有時還可能是夏天。
這樣的冷熱交替,住進了小院的趙孝謙十分不適應,這意味著他一天要多準備很多東西。
要燒水,要多預備柴草,每晚還要燒炕。
他喜歡睡在炕上,卻十分不喜歡燒炕,他掌握不住火候,也把握不住時間。
有時燙得他渾身發紅,有時半夜裡又會被凍醒。
即便如此,趙孝謙依然享受最初躺在暖炕上的那瞬間。
渾身的冷意都被驅走,腰腹熨帖得彷彿不是自己的……
謝淮安闖進門來的那天,天在下雨,他正在廊下劈柴。
院門被推開的那瞬間,趙孝謙差點兒一斧子劈了過去。
謝淮安發現院中有人時,他立刻將手指豎在了口邊,比了個“噓~”,微微側著腦袋聽著外麵的動靜。
言鳳山就在院外,今日是他兵行險著,故意挑釁。
這樣的事情,可一不可再……
趙孝謙愣怔看著白了頭髮的謝淮安。
打量了半天,他心中絞痛,不知謝淮安遇到了什麼事情,隻半月時間便白了頭髮。
忍著心痛,帶著些疑問,他飛速轉著心思。
他在思考,謝淮安為何會在這樣一個雨天,懷中抱著不知是誰的靈位,手裡拎著祭品,孤身闖進他這小院中來?
謝淮安這樣的表現讓趙孝謙心中開始打鼓,他不知謝淮安是故意裝作不認得自己,還是有些彆的隱情……
過了半晌,謝淮安終於回神兒,他仰麵朝天,輕輕歎了口氣,等眼睛裡的悲意消散了些,方纔想到了院中還有彆人。
他不想殺人掩蓋自己的行蹤,也不想說謊敷衍,便低垂著眼眸,輕聲說了句,“抱歉,打擾了。”說了這話,他緊了緊抱在懷中的靈位,伸手去拉門栓。
趙孝謙眼見謝淮安想要開門離開,他立刻清了清喉嚨,喊了一聲,“先生留步。”
一霎時,謝淮安所有的動作都停在了原處,他不敢回頭去看,頭皮發麻,嗓子眼兒發緊,連嘴唇也黏在了一起,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來。
趙孝謙一瞬不瞬看著門口那人微微發抖的身影,壓著將要跳出來的心,低沉著嗓音說道,“外麵如今不太平,先生若是不嫌棄,不如在這裡坐一坐吧。”
謝淮安深吸了一口氣,他垂目去看自己這一頭白髮,愣怔怔地轉過身去。
趙孝謙垂下了眸子,一字一頓地說道,“在下並非此地人,是來此處訪友的。”
謝淮安紅著眼眶點了點頭,忍著心中的悲痛聽著這熟悉的聲音繼續往下說。
“在下趙孝謙,小字漢臣,江南人士,來長安月餘了。”趙孝謙強忍著心中的酸意,輕聲說道,“可如今碰上了件難事,不知可否請先生指點一二?”
謝淮安紅著眼眸點了點頭。
趙孝謙舒了一口氣,將手中的斧頭放在了柴墩上,見謝淮安還站在門口,他立刻開口說道,“若是先生不嫌棄,還是進屋說話吧。”
謝淮安抬眸定定看了過去,心頭百轉千回,終是抬起了腳步,冒雨穿過了院子,埋頭進了屋。
一進屋,謝淮安幾乎落下淚來,這裡的佈置幾乎與淮南那小院一模一樣。
他紅著眼眶偏頭看向了趙孝謙,抿唇露出個笑來,“不知漢臣有何事需要在下幫忙?”
趙孝謙一陣愣怔,這是謝淮安頭一次喊這稱呼。
不等謝淮安再開口,趙孝謙已然回了神兒,他指了指兩把太師椅中間的那張桌子,“先生先將你懷中……”
話說了一半,趙孝謙見謝淮安緊了緊懷抱,他便垂下了眼眸,語氣越發輕柔起來,“先將它安置在這裡吧。”
說了話,趙孝謙不再去管謝淮安,他轉身出了門,心裡想著要給謝淮安留些整理自己的時間。
他磨磨蹭蹭地去廚房灌了清水,撿了些橄欖炭。
等他拿著東西進了房間時,便見謝淮安揹著雙手站在桌前,看著桌上的牌位貢品不知在想些什麼。
趙孝謙放輕了腳步,點起了炭爐,將水煮上,轉身又去廚房找了隻海碗出來。
在院中裝了滿滿一碗沙土,再進屋,他繞過了謝淮安,將那碗沙土放在了牌位前。
他在那裝貢品的籃子裡找了香燭出來,點起了蠟燭,自己先給牌位上的人上了一炷香,默默在心中禱告了幾句,又點燃了一炷清香塞進了謝淮安手中。
謝淮安回了神兒,他木呆呆地將手中這炷清香插進了那海碗中,紅著眼珠,他看向了趙孝謙。
氣氛太過悲傷,趙孝謙緩了一口氣,目光在這間屋子裡繞了一圈,抿唇朝著謝淮安笑了笑,“先生,我來長安也有月餘了,之前一直住在客棧裡,剛搬來這小院不久。”
謝淮安“嗯”了一聲,藉著桌上的燭火,他怔怔看著麵前的人。
這人的這雙眼睛,似乎比在淮南時黯淡了些許。
盛世裡的長安,養人,如今的長安……
趙孝謙發現了謝淮安的目光,他隻當自己冇有看見,繼續去說自己的事情,“我喜歡這裡火炕,之前在客棧,什麼也不用我管,可如今,我一個人住在這小院裡。”
說了這話,趙孝謙紅了臉頰,“我什麼都不會,也掌握不好火候,半夜不是被凍醒,就是被燙醒……”
謝淮安勾著唇角勉強露出個笑來,“柴火不能堆進去,要離火塘遠一些。”
趙孝謙點了點頭。
謝淮安眼眸溫柔起來,“暖炕,靠的不是火焰,而是帶著溫度的煙氣……”
趙孝謙再次點頭,低垂著眼眸,卻在想著桌上牌位上的人到底是誰。
他剛剛上香時看了幾眼,是個叫做“劉理”的人。
石碑上的將軍也姓劉,不知這二人是什麼關係……
謝淮安正要繼續說下去,卻被屋外的雨聲打斷了他原本想說的話。
趙孝謙不見謝淮安繼續說下去,他“嗯?”了一聲,抬眸去看。
謝淮安看著這雙圓眼睛,心裡的酸楚一時間完全湧了出來,他低垂著眼眸悶悶說道,“這是我妹妹,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趙孝謙抬眸看了過去,伸手想要摸摸謝淮安的頭髮,可手伸出去了一半心中又開始發慌,呆愣愣地,這手便停在了半空中。
謝淮安向上湊了湊,將腦袋貼在了趙孝謙手掌上。
趙孝謙眼淚落了下來,他哽嚥著說不出話來,隻從喉間擠出一聲,“你……”
“我……”謝淮安淚落如雨,嗚嗚咽咽間,他含含糊糊地不停唸叨,“我害了我妹妹,我親手害了我的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