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帶著特有的鹹澀與微腥,不間斷地吹拂著這片陌生的海灘。
李沉舟的目光在那倒伏的人影上停留片刻,移開,複又落回。
此人來曆不明,突兀地出現在這同樣來曆不明的海邊,周身透著詭異。
他身負要事,儘管那“要事”此刻因這乾坤挪移般的變故顯得遙不可及。
但此刻最明智的選擇,或許是繞開這未知的麻煩,先行探查周遭環境,設法弄清自身處境。
他腳步微轉,正欲離開。
一陣稍強的海風恰在此時掠過,呼嘯著捲起地上細沙,也拂開了那伏地之人散亂披覆在臉頰上的黑發。
發絲飛揚的間隙,一張蒼白卻難掩清俊輪廓的側臉,猝不及防地映入李沉舟眼簾。
他腳步立馬頓住了。
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頜的線條……
即便閉著眼,唇色因虛弱而淡白,那份骨相裡透出的熟悉感。
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之人?
不,不止是相像,那分明就是,另一個自己?
理智告訴他不合常理,但眼前這近乎映象的景象,徹底壓過了他原本的戒備與疏離。
不再有半分猶豫,李沉舟身形一動,已來到那人身邊。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具冰冷且沾滿沙粒的身體扶靠在自己臂彎中。
距離更近,看得愈發清晰。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輕輕撥開那些仍黏在對方額前、頰邊的濕冷碎發。
毫無遮擋的容顏完全展露。
劍眉斜飛入鬢,睫羽濃長,鼻梁挺直,唇形薄而輪廓分明。
除了臉色過於蒼白,唇無血色,眉眼間凝聚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某種沉寂的死灰之氣外。
這張臉,與他李沉舟日日對鏡所見,幾乎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唯一的區彆,或許隻在於氣質。
李沉舟自己的眉宇間是久居上位的威嚴,曆經風浪的冷硬與一絲被藥物和束縛催生出的陰鬱戾氣。
而懷中這人,即便昏迷不醒,眉梢眼角殘留的,卻是一種曾經極致張揚。
如今被狠狠折斷後的空茫,以及一種勘破似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這矛盾的氣質混合在那張與自己彆無二致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而驚心。
饒是李沉舟心誌堅毅如鐵,此刻也不由得呼吸一窒,心中翻湧起無數驚疑的念頭:
雙生子?易容?幻術?還是這詭異天地挪移帶來的,某種不可知的映象?
掌下身軀冰冷,氣息微弱得近乎斷絕。
無論此人是誰,是何來曆,單憑這張臉,李沉舟便無法坐視他死在自己眼前。
他不再多想,一手穩住對方身形,另一隻手掌已抵上其後心。
李沉舟運起內力沛然而發,至陽至剛,霸道無匹。
這股力量平日用於克敵製勝,摧筋斷骨,此刻被李沉舟刻意收斂了鋒銳,化作一股磅礴而溫和的熱流,緩緩渡入對方體內。
他要先吊住這人的性命,至少問出個究竟。
內力甫一入體,李沉舟眉頭便是一皺。
這人的經脈情況糟糕得超乎想象,並非尋常的損耗虛脫。
而是如同被某種陰寒劇毒侵蝕日久,多處鬱結滯澀,丹田氣海更是空空蕩蕩。
僅有微弱得可憐的一絲內息遊弋,宛若風中殘燭。
更深處,似乎還有一股極其陰損的毒性盤踞,隱隱與他的至陽內力相抗。
但此刻不是細究之時,他催動內力,強行貫通幾處要緊關竅,護住對方心脈。
李蓮花
隻覺得無邊無際的冰冷和黑暗中,忽然湧入一股難以形容的洪流。
這力量霸道至極,如同燒紅的烙鐵強行貫入冰封的經脈,帶來尖銳的刺痛,但緊隨其後的,卻是磅礴洶湧的暖意。
那暖意所過之處,凍僵的血液似乎重新開始流動,僵硬的四肢百骸彷彿被注入生機。
就連意識深處那不斷拖拽他下墜的沉重與疲憊,都被這股強悍的力量暫時驅散了幾分。
溫暖……久違的、源自外界的、切實的溫暖。
他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不可聞的呻吟,濃長的睫羽顫動了幾下,終於掙紮著,掀開了一道縫隙。
視線初時模糊,隻能看到一片晃動的,帶著暗紋的衣料,和抵在自己胸前那隻骨節分明,蘊含著可怕力量的手掌。
隨即,視野漸漸清晰,他順著那手臂向上看去,對上了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然後,李蓮花徹底僵住了。
那是一張臉。
一張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卻又陌生到令他心悸的臉。
劍眉,星目,挺鼻,薄唇……五官輪廓與他記憶中日日對鏡所見的自己,分毫不差。
然而,那頭長發竟是霜雪般的銀白,一絲雜色也無,隨意披散著,幾縷垂落肩側,映著海天的光,泛著冷冽的色澤。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眉宇之間,一道殷紅如血的豎形印記,彷彿曾被利刃劈開。
又或是某種奇詭的烙印,為他原本冷峻的容顏平添了幾分妖異與煞氣。
這張臉……是他的臉,卻又不是。
像是鏡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烈火與寒冰中淬煉過,染上了風霜、煞氣與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孤高與沉鬱。
“咳咳……”胸腔因內力灌輸和驟然蘇醒的刺激傳來悶痛。
李蓮花抑製不住地低咳了兩聲,喉間腥甜上湧,又被他強行壓下。
他瞳孔微縮,裡麵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警惕,“你……”
聲音嘶啞乾澀,出口才覺艱難。
而扶著他的男人,那雙與自己極其相似,卻更顯冰冷的眼睛。
正瞬也不瞬地審視著他,彷彿要透過他的皮囊,看穿他靈魂深處的一切。
聽到他的聲音,對方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隻是內力輸送未停,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
“你的這張臉,倒是和我很像。”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帶著一種洞悉的、甚至隱約有些居高臨下的確認。
李蓮花心念電轉。
東海之濱,荒村野地,自己毒發暈厥,醒來卻遇上一個與自己容貌酷似、內力深不可測的怪人。
是敵?是友?是巧合?還是……
某種針對李相夷,或者說針對如今李蓮花的陷阱?
他體內碧茶之毒未解,功力十不存一,此刻虛弱得連站穩都需倚靠對方手臂,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是取死之道。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滿腹疑竇,試圖從對方話語和神態中捕捉資訊。
“是你救了我?”他問,聲音依舊低弱,但已儘量平穩。
“是。”李沉舟的回答簡短有力。
他緩緩撤回了抵在李蓮花後心的手掌,那股洶湧的暖流也隨之減弱、消失。
但殘留在經脈中的熱意仍在支撐著李蓮花。
李沉舟並未立刻鬆開扶著他的手臂,目光如實質般在他臉上逡巡,片刻後,開口道:
“你好像中了毒?”
不是受傷,不是耗損,直接點出是“毒”。
李蓮花心中警鈴大作。
碧茶之毒隱秘陰損,若非極高明的醫者或內力臻至化境,對氣機感應敏銳到極點的高手。
絕難一眼看破他經脈的異狀主要是源於劇毒。
此人不僅內力霸道強橫,眼力也如此毒辣?
絕不能承認。
至少,在摸清對方底細前不能。
“沒,沒有,”
李蓮花扯動嘴角,試圖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卻因虛弱和僵硬而顯得有些勉強。
“我隻是連日奔波,體力不支暈倒了而已。多謝兄台援手,在下感激不儘。”
他語氣誠懇,目光卻低垂,避開了與對方那極具壓迫感的直視。
心中念頭急轉:此人內力之強,乃他生平僅見。
或許全盛時期的自己可與之一戰,但此刻……
而且他竟能一眼看破自己身體虛弱的根由,絕非尋常之輩。
那一頭白發,眉心血印,更是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還有這張臉……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但兩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能相似到如此地步?
李蓮花不信巧合。此人,絕不容小覷。
李沉舟將他瞬間的僵硬,掩飾以及眼底深藏的警惕儘收眼底。
他沒有追問“毒”的事情,眼前這人顯然不欲多言。
他更在意的,是對方的身份和與自己的關聯。
“在下,李沉舟。”
他緩緩報出姓名,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清晰而沉穩,目光鎖定李蓮花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姓李?李蓮花心中又是一動。
不僅容貌酷似,竟還同姓?這巧合未免也太過層層疊疊。
他按下心驚,依著江湖禮數,微微頷首,儘管這簡單的動作也讓他感到一陣暈眩:
“在下,李蓮花。多謝李兄救命之恩。”
“李蓮花……”李沉舟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其含義。
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倒是與眼前這人蒼白虛弱卻難掩清雅的氣質有幾分貼合。
卻又似乎隱含著某種超脫或避世的意味?
“舉手之勞,李蓮花兄弟不必掛懷。”
李沉舟終於鬆開了扶著他的手臂,但身形仍立在李蓮花側前方。
是一個既不算親近,也未完全撤開距離的位置,隱隱保持著一種可進可退的態勢。
“李兄弟似乎對此地頗為陌生?不知緣何會暈倒在這東海之濱?”
他問得隨意,彷彿隻是尋常的寒暄關切。
李蓮花借著他撤手的力道,勉強站穩了身形,暗自調息,壓下體內因碧茶之毒與外來內力短暫衝擊帶來的不適。
他環顧四周,陌生的海灘,陌生的漁村,遠處是浩渺無垠,是他記憶中的東海海麵。
他原本打算回雲隱山見見師父,但卻最終暈倒的那個海邊。
“實不相瞞,”李蓮花苦笑一聲,這苦笑倒有七八分是真。
“在下本想回家,……此前遭遇了一些變故,心神恍惚,信步而行。”
“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這裡,體力不支便暈了過去。”
“若非李兄恰好路過,後果不堪設想。”
他將自己的來曆模糊帶過,將重點引向對環境的未知。
同時也在觀察李沉舟的反應,“聽李兄口氣,似乎對這裡也不甚熟悉?”
李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負手而立,銀發在海風中微微拂動,血印在眉心若隱若現。
望著波濤起伏的海麵,側臉線條在明亮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李蓮花的話半真半假,他自然聽得出來。
但對方對這裡的陌生,似乎並非作偽。
“確實不熟。”
李沉舟淡淡道,他無法解釋竹林黑夜到海灘白晝的詭異轉換。
此事太過離奇,說出來徒增變數,且眼前這李蓮花底細未明,絕非傾談之時。
“李某也是途經此地,見李兄弟暈倒,故而上前檢視。”
他將自己的出現也歸結為偶然。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海風呼呼吹過,帶著潮聲。
兩個容貌酷似,同姓李的男子相對而立,一個白衣染塵,虛弱卻沉靜。
一個黑袍銀發,強悍而莫測,構成一幅極其奇異的畫麵。
他們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強烈的,無法解釋的關聯感,以及同樣濃厚的,無法消散的戒備與探究。
李蓮花暗自調理著呼吸,碧茶之毒在體內隱隱發作。
方纔李沉舟那霸道內力帶來的暖意正在迅速消退,寒意重新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
他必須儘快找個地方落腳,設法弄清楚這裡是何處,以及……如何應對眼前這個謎一樣的“李沉舟”。
他看得出,對方也在審視他,評估他。
“李兄,”李蓮花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依舊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試探。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在下此刻雖狼狽。”
“但在下山上有屋子,李兄可否送我到半山腰?”
他需要瞭解更多,也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來恢複一點體力,應對可能的變化。
將這個深不可測的李沉舟帶在身邊觀察,固然危險,但放任其消失在未知處,或許更不可控。
李沉舟回過頭,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李蓮花臉上,彷彿要穿透他那層溫和平靜的偽裝,直抵核心。
他同樣需要資訊,需要弄明白這個與自己酷似之人的來曆,以及這詭異地域的真相。
李蓮花的提議,正中下懷。
“也好。”李沉舟頷首,語氣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那便叨擾李兄弟了。”
他上前一步,看似隨意,卻恰好站在一個既能隨時援手(如果必要),也能瞬間製住李蓮花的位置。
“李兄弟身體似乎仍虛,可需攙扶?”
“不必了,多謝李兄好意,我還走得動。”
李蓮花微笑著婉拒,撐著有些發軟的雙腿,率先朝著那雲隱山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每一步都踏在柔軟的沙地上,留下淺淺的印記,海風捲起他微濕的衣擺和長發。
李沉舟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如同一個沉默的陰影。
他的目光時而掠過李蓮花顯得有些單薄卻挺直的背影。
時而掃過周圍陌生的一切,銀發下的眼眸中,思索之色愈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