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毅這人,平日裡看著溫潤如玉,嘴角常噙著三分淺笑,眼神柔和得如同春水,彷彿沒什麼脾氣,極好相處。
可這人生怎麼生起氣來,或者說是較起真來,竟是這般難纏。
王權富貴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身體卻不自覺地微微向後仰了仰,彷彿想要拉開一點距離,緩解那份無形的壓力。
遮光綾下的世界一片黑暗,反而讓他其他的感官更加敏銳。
他能清晰地“聽”到成毅平穩卻帶著堅持的呼吸聲。
能“感覺”到對方目光落在他臉上的灼熱溫度。
甚至能“聞”到那因情緒波動而略微濃鬱了幾分的清冽蓮香。
他知道,含糊其辭是過不了關了。
沉默了片刻,王權富貴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清冷。
卻比平時更低,更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淇淇,我真不能全部告訴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這裡麵的東西過於複雜,其中包括有家族……咳……知道太多,對你不好。”
他沒有明說,但“家族”二字,已足以點明此事牽扯之深、水之渾濁。
王權世家內部的傾軋與暗流,遠非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權競霆的野心,權如沐的無奈,甚至可能還有他父親王權弘業更深層的考量與博弈……
這些冰冷而肮臟的算計,他不想讓乾淨溫暖的成毅沾染分毫。
知道的越多,越可能被捲入,越危險。
成毅聽完,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從他麵前站起身,走回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一時間,屋內隻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以及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這沉默比剛才的追問更讓王權富貴感到不安。
他寧願成毅繼續追問,甚至發火,也不願他這樣沉默。
良久,成毅的聲音才重新響起,沒有了之前的“溫柔”假麵。
也沒有了剛才的急切逼問,隻剩下一種平直的、帶著深深疲憊和擔憂的陳述:
“可我不放心你。”
他頓了頓,聲音裡泄露出壓抑不住的情緒,那是對王權富貴冒險行為的心疼和後怕:
“你強是強大了,但還是過於莽撞了。”
莽撞?
王權富貴怔了一下。
從小到大,所有人對他的評價都是“冷靜”、“精準”、“完美”、“可靠”。
第一次有人用“莽撞”來形容他。
可偏偏,這個詞從成毅口中說出來,帶著那樣真切的心疼,讓他無法反駁。
回想當時為了儘快解決妖王、避免更多變故而選擇的冒險突進。
如今看來,在成毅眼中,或許真的就是“莽撞”吧。
他抿了抿唇,試圖為自己辯解,或者說,試圖讓成毅不要把他看得那麼脆弱:
“我快二十了,你彆看小孩子似的看著我。”
語氣裡帶著一絲少見的,近乎賭氣的無奈。
“那你也比我小。”
成毅幾乎是下意識地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帶著某種篤定,他以為王權富貴聽不到。
然而,王權富貴雖然看不見,聽覺卻異常敏銳。
這句近乎耳語的嘟囔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他猛地“抬眸”,遮光綾朝向成毅的方向,語氣裡充滿了真實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在意?
“你明明看起來跟我差不多,怎麼就比我大了?”
這確實是個問題。
成毅化形後的樣貌,分明就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甚至因為氣質溫潤,顯得比他這個常年冷臉的還要年輕些許。
這怎麼會比他大?
成毅被他問得一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
他總不能說“我在另一個世界已經三十多了”吧?
他穩了穩心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我確實比你大。”
語氣不容置疑,卻也沒有更多解釋。
王權富貴顯然不太相信,但他此刻的注意力也不全在這上麵。
成毅的年齡並不是當前的重點。
見王權富貴沉默不語,似乎還在糾結年齡問題,成毅立刻將話題拉了回來,語氣重新變得堅決:
“彆糾結這個了。我就想知道,你跟權如沐到底合作了什麼?”
他看著王權富貴蒙著布條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也要去。你不給我就偷偷去。”
這已經不是商量,而是通知,甚至帶著點“威脅”的意味。
成毅是認真的。
他無法忍受自己待在安全的院落裡,而王權富貴再次去涉險。
尤其是知道了這次任務背後可能隱藏著家族陰謀和更凶險的妖族之後。
王權富貴心中一緊,幾乎是立刻反對:
“淇淇,這件事過於危險了,你在家等我就行。”
他的聲音帶上了難得的急促。
讓成毅參與進來?絕對不行!
那比讓他知道內情更危險百倍!
“跟妖有關,是嗎?”
成毅卻沒有理會他的反對,隻是突然轉了話鋒,目光銳利地盯住他,語氣是肯定的疑問。
王權富貴:“……”
他呼吸一窒,被遮光綾覆蓋下的眼皮下意識地動了一下。
他怎麼又猜到了?!
這人心思怎麼這麼敏銳?
還是說,自己在他麵前,真的就這麼藏不住事?
這一瞬間的沉默和那細微的身體反應,已經等同於預設。
他喉頭一哽,所有準備好的勸阻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這人……怎麼什麼都能猜到?
他明明已經儘量模糊了任務性質!
看著他這瞬間的沉默和細微的反應,無疑是最好的答案。
成毅的心沉了下去,同時也更加堅定。
果然跟妖有關,而且恐怕不是尋常妖怪。
聯想到權如沐提到的“妖王”、“毒霧”,以及王權富貴如此諱莫如深的態度。
這次的任務絕非簡單的斬妖除魔。
他看著王權富貴那即使蒙著眼也掩飾不住瞬間僵硬的身姿,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對他隱瞞的惱怒,有對他獨自承擔危險的疼惜,更有一種無法坐視不理的決心。
“富貴,”
成毅放柔了聲音,不再是逼問,而是帶著一種平等的,想要共同麵對的懇切。
“我知道你擔心我,怕我涉險。我也知道你們家族的事情可能很複雜。”
“但是,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什麼都不知道,隻能提心吊膽地等你回來,你覺得這樣我就安全了嗎?我就好受了嗎?”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王權富貴麵前,蹲下身,雙手輕輕覆在他放在膝蓋的手上,傳遞著自己的溫度和不移的意誌。
“讓我幫你,好不好?”
成毅仰頭看著他,儘管知道他看不見,眼神卻無比認真。
“我有靈力,我能保護好自己,我還會你教我的劍法。
“甚至……還有一些你或許沒見過的招式。”
“我不需要你衝鋒陷陣的時候分心保護我,我隻想在你身邊,有個照應。”
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如同涓涓細流,試圖滲透王權富貴那層堅冰築就的心防。
“而且,”
成毅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我們是朋友,不是嗎?朋友之間,不應該一起麵對困難嗎?”
朋友……
這個詞,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王權富貴那片沉寂了太久的世界裡,漾開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漣漪。
他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暖,聽著成毅那真誠無比的話語,冰封的心牆,似乎真的被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危險依然存在,家族的陰影依舊籠罩。
但,或許……有一個人陪著,一起麵對那片黑暗,感覺……真的會不一樣?
王權富貴緊抿著唇,遮光綾下的世界依舊黑暗。
但他的心,卻因為掌心那份溫暖和耳畔那溫柔而堅持的聲音,劇烈地動搖起來。
而成毅則想著,這麼危險,他決不能讓他一個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