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權富貴其人,清冷到了骨子裡。
大多數時候,他安靜又穩定。
他的情緒像是被凍結在極深的寒潭之下,臉上難得見到一絲波瀾。
成毅與他朝夕相處,偶爾也會暗自嘀咕,這人是不是天生就缺了那根感知喜怒哀樂的弦?
練劍時心無旁騖,吃飯時細嚼慢嚥,就連被父親苛責,也隻是沉默地承受。
那雙鳳眸裡除了沉寂,還是沉寂。
然而,成毅漸漸發現,這片冰原也並非鐵板一塊。
至少,在他講述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光怪陸離的故事時,王權富貴那冰封的外殼,會顯現出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裂痕。
比如,當成毅描述起那些高聳入雲、夜晚會亮起霓虹的摩天大樓時。
王權富貴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會映出燭火跳躍的光,顯得比平時亮了幾分,彷彿也被那想象中的璀璨燈火所吸引。
又比如,當他講到能載著數百人在雲層中穿梭的“鐵鳥”(飛機)時。
王權富貴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但身體會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聽得更加專注。
甚至有一次,成毅故意在一個故事的關鍵處停下,說要休息片刻。
王權富貴當時沒說什麼,可第二天練劍間隙,他卻主動提了起來,聲音依舊是平淡的,但裡麵卻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催促:
“那個……能瞬間傳遞訊息的‘手機’,後來如何了?”
最讓成毅感到驚奇的,是王權富貴對他稱呼的改變。
兩人熟稔之後,一次閒聊間,成毅提起了自己的本名。
“其實,我原來不叫成毅,”他帶著些懷唸的語氣說。
“我小時候,家裡人都叫我傅詩淇。成毅是後來改的名字。母親會叫我淇淇。”
他本是隨口一提,沒想到王權富貴卻記下了。
過了幾天,當他又一次纏著成毅講故事時,少年清冷的聲音響起,吐出的卻是兩個讓成毅愣住的字:
“淇淇,這個故事下文是什麼?”
成毅當時就懵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
他看著對麵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卻麵無表情地叫著如此親昵小名的臉,一種極其荒謬又奇妙的感覺油然而生。
就好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開口叫了自己的乳名。
那種錯位感和親密感交織在一起,讓他耳根都有些發燙。
“你……你怎麼叫我這個?”成毅有些結巴。
王權富貴看著他,眼神裡透著一絲理所當然:“這個名字,很好聽。”
頓了頓,又補充道,“比成毅順口。”
從此,“淇淇”這個稱呼,就成了王權富貴對成毅獨有的叫法。
起初成毅還很不習慣,每次聽到那清冷的聲音吐出這兩個字,都感覺像是被羽毛搔了一下心尖,癢癢的,又有點莫名的羞赧。
但時間久了,他也漸漸接受了。
甚至覺得,從這個孤獨冷峻的少年口中聽到這樣帶著溫度和人氣的稱呼,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此刻,夜色漸深,燭火在桌上靜靜燃燒。
兩人又如同往常許多個夜晚一樣,對坐在桌旁。
王權富貴剛剛結束晚課,身上還帶著一絲夜露的微涼,目光卻已經落在了成毅身上,帶著無聲的期待。
“咳…富貴還想聽什麼?”成毅清了清嗓子,問道。
他上回講的是《蓮花樓》裡李蓮花與方多病、笛飛聲探索石壽村,尋找“觀音垂淚”的故事。
剛好講到李蓮花因動用內力而碧茶之毒發作,卻仍堅持要繼續查案的關鍵處。
王權富貴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問出了盤旋在他心頭的問題,那雙發亮的眸子專注地看著成毅:
“我想知道,李蓮花為什麼不解毒呢?”
他問的是故事裡李蓮花身中碧茶之毒,卻始終沒有徹底解毒的設定。
他聽得出來,那“碧茶之毒”極其厲害,發作起來痛苦萬分,危及性命。
既然有解毒的希望(觀音垂淚),為何不先以自身性命為重,反而要繼續去追查一個已經死去多年之人的遺骨?
這在他看來,有些違背常理。
任務固然重要,但保全自身纔是完成一切的前提,這是王權家教給他的鐵律。
成毅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略微怔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神情也認真了些許。
他扮演李蓮花許久,對這個角色的理解早已深入骨髓。
“這個啊,”
成毅微微蹙眉,組織著語言,試圖讓這個異世界的少年理解那份複雜的心境。
“嗯…可能對於他來說,那個時候的他更想找到他師兄的遺骨,當下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了吧。”
他看向王權富貴,見對方聽得專注,便繼續深入解釋道:
“李蓮花……他曾經是天下第一的李相夷,驕傲,耀眼,擁有很多。”
“但經曆變故之後,他放下了很多,也看清了很多。”
“碧茶之毒固然折磨著他,但比起找到師兄單孤刀的遺骨,查明當年的真相。”
“了卻那份深埋心底的執念與愧疚,解毒這件事,反而可以往後放一放。”
“在他心裡,有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成毅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屬於李蓮花的,看透世事的疲憊與釋然,
“或者說,他可能覺得,帶著這份毒,以一種不再是李相夷的身份去完成這件事,纔是他想要的結局。”
“徹底的解毒,意味著徹底告彆過去,而他……或許還沒完全準備好。”
王權富貴靜靜地聽著,燭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
他沒有立刻發表看法,隻是沉默著,似乎在消化成毅話語中那份沉重而複雜的情感。
為了自己的性命,難道不是最重要的嗎?
為什麼會有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執念、愧疚、真相……
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真的值得用生命去換取嗎?
他無法完全理解。
他的世界被訓練得簡單而直接:變強,完成任務,守護王權家。
情感是多餘的,執念是危險的,除了家族使命,不應有其他更重要的東西。
可是,聽著成毅用那樣溫柔而帶著疼惜的語氣講述著李蓮花的選擇。
他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的漣漪,帶著一種陌生的、酸澀的觸動。
“他不怕死嗎?”
良久,王權富貴才低聲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實的困惑。
成毅看著他,看著少年那難得流露出迷茫神色的臉,心中微軟。
他放柔了聲音:“怕,當然怕。是人都會怕死。”
“但是……有些時候,活著,並不意味著一切。”
如果活著隻剩下無儘的遺憾和未解的謎團,那樣的生命,或許比死亡更沉重。”
他頓了頓,看著王權富貴那雙清澈卻空洞的眸子,忍不住輕聲問道:
“富貴,你呢?你有沒有……哪怕一瞬間,覺得有什麼事情,是比練劍、比完成任務更重要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試圖撬開王權富貴那顆被層層冰封的心。
少年猛地抬眸,對上成毅溫柔而帶著探尋的目光。
那雙總是沉寂的鳳眸裡,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了一絲慌亂?
或者說,是一種被觸及到未知領域的無措。
比練劍,比任務更重要的事情?
他從未想過。
他的生命從有記憶起,就被“王權”、“兵人”、“劍”這些詞彙填滿。
重要與否,早已被定義,不容置疑。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飄向了桌上那些描繪著外界山河的地圖。
最後,又落回了成毅那張帶著關切與溫和的臉上。
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王權富貴最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隻是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帶著薄繭的手,彷彿那上麵有什麼極其吸引他的東西。
成毅也沒有催促。
他知道,對於王權富貴而言,思考這樣的問題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衝擊和突破。
他隻是靜靜地陪著,如同這大半年來,他一直做的那樣。
夜還很長,故事還有很多。
而某些深埋在冰層之下的東西,似乎已經開始悄然鬆動。
“我…目前沒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