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荏苒,日升月落。
王權山莊那方冷清的院落裡,景象悄然發生著變化。
王權富貴依舊日複一日地練著他的劍,那柄王權劍在他手中,早已超越了兵器的範疇。
且已經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他意誌與力量的延伸。
他的劍招愈發凝練,氣息愈發沉靜,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波瀾,卻蘊藏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而與以往不同的是,他的身邊,多了一道白色的,略顯單薄,卻始終努力跟隨著他節奏的身影。
成毅也日複一日地陪著王權富貴練劍。
他從最初連劍都握不穩的生澀,到如今已能將那些基礎招式演練得有模有樣。
甚至能在王權富貴放慢速度的對練中,勉強接下幾招。
那柄青鋼長劍在他手中,雖然遠不及王權劍那般蘊含著恐怖的力量與意境,卻也多了幾分屬於他自己的,輕靈而堅韌的味道。
他的進步是肉眼可見的,這不僅源於王權富貴精準到近乎苛刻的指點。
更源於他自身那股不願成為拖累,渴望變強的決心。
除了練劍,成毅大部分時間也都待在這個院子裡,或是自己琢磨劍招,或是安靜地看著王權富貴修煉。
他就像一個無聲的影子,卻又無比真實地存在於王權富貴孤寂的世界裡。
他會記得在王權富貴練劍間隙遞上水壺,會在天氣轉涼時提醒他添衣。
甚至會模仿著費爺爺,試圖給院子裡添置點彆的花草,雖然最後隻成功養活了一盆最普通的蘭草。
他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看似冰冷無情的少年,內心深處並非一片荒蕪。
尤其是當王權富貴結束脩煉,回到房中,偶爾會再次攤開那些描繪著山川河流,標注著各種符號的羊皮地圖時。
每當這種時候,王權富貴總會看得格外專注。
他的指尖會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掠過那些代表著城鎮、森林、湖泊、山脈的標記。
那雙總是沉寂的鳳眸裡,會流露出一種極淡極淡的、近乎嚮往的光芒。
那不是對任務目標的審視,更像是一種對廣闊天地的無聲眺望。
他嚮往外麵的世界。
這個認知,讓成毅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一個本該肆意奔跑、探索未知的少年,卻被長久地禁錮在這四方高牆之內,所有的“外出”都伴隨著“任務”與“殺戮”。
這何其不公?
這一天,王權富貴又一次在看地圖。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為他玄色的衣衫和專注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卻化不開他周身那層與生俱來的孤冷。
成毅坐在他對麵,看著少年那無意識摩挲著地圖邊緣的手指。
看著他眸中那轉瞬即逝的微光,心中翻騰了許久的念頭再次湧了上來。
他抿緊了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內心掙紮不已。
他想告訴王權富貴一些事情。
關於另一個世界,關於那些他從未見過、卻無比鮮活生動的景象。
他想用語言為他描繪出一片更廣闊、更多彩的天地。
可是……他該怎麼說?說出來,王權富貴會信嗎?會不會覺得他瘋了?
或者,會不會因此帶來什麼無法預料的麻煩?
他的異樣沉默和糾結的神情,沒有逃過王權富貴的感知。
少年從地圖上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成毅那緊抿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頭上,平靜地開口,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怎麼了?你有心事?”
成毅被他突然的問話驚得回過神來,對上那雙清澈見底、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眸子。
他更加緊張了,眼神有些閃躲,聲音也帶著遲疑:
“想跟你分享點事情,但是……又怕你覺得我囉嗦……”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王權富貴的表情,試圖組織著不那麼驚世駭俗的語言。
“嗯…是剛想起來的…也算是沒來你這裡之前的事,富貴不想聽的話……”
那句“就算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王權富貴打斷了。
“你說,我想聽。”
少年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絲毫起伏。
眸色也未曾改變,裡麵沒有好奇,沒有探究,更沒有成毅預想中的質疑或審問。
彷彿成毅能夠“恢複記憶”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而他,隻是一個安靜的傾聽者。
這份毫無理由的信任和平靜,反而讓成毅愣住了。
他忍不住反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你……不想問我為什麼突然恢複記憶嗎?”
按照常理,一個失憶的人突然說想起以前的事,難道不該被仔細盤問一番嗎?
王權富貴看著他驚訝的樣子,似乎覺得他的問題有些多餘,用他那特有的,陳述事實的語氣回答道:
“你會失去記憶有可能是前麵沒有恢複好,”
他目光掃過成毅,又似乎透過他看到了那株曾經萎靡的玲瓏菡萏。
“現在,在我這裡恢複好了,記憶恢複了,也不奇怪。”
他的邏輯簡單而直接:靈物受損,所以失憶。
靈物恢複,所以記憶回歸。
天經地義,無需深究原因。
這份近乎單純的信任,像一股暖流,瞬間衝垮了成毅心中最後的猶豫和防線。
他看著王權富貴那雙平靜注視著自己的眼睛,那裡麵沒有一絲雜質,隻有純粹的等待。
是啊,他在害怕什麼呢?
這個少年,連他這樣詭異的存在都能坦然接受。
甚至在他最無助的時候給了他容身之所,教他劍法,對他報以全然的信任。
他還有什麼理由,不去回應這份信任呢?
就算……就算他說出的故事再離奇,再難以置信,至少,他嘗試過分享。
至少,他想讓這個孤獨的少年知道,世界很大,不止有王權山莊。
不止有斬妖除魔的任務,還有很多很多,美好的,有趣的事情。
成毅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抬起頭,迎上王權富貴的目光,之前的那份緊張和猶豫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帶著分享欲的堅定光芒。
“好,那我跟你說。”
他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風拂過冰麵,帶著暖意。
“那是一個……很不一樣的地方。”
“沒有妖怪,也沒有這麼厲害的修道之人。”
“但是,那裡有很高很高的樓,能摸到雲彩。”
“有能載著人在天上飛的鐵鳥。”
“有隔著千裡萬裡,也能瞬間看到對方,聽到對方說話的鏡子……”
他的聲音緩緩響起,開始描繪一個光怪陸離、與這個世界截然不同的現代文明。
王權富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露出任何懷疑或驚詫的神色。
他隻是專注地看著成毅,看著他因為描述那些新奇事物而閃閃發亮的眼睛。
看著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飛機”,“手機”這些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
夕陽徹底沉下了西山,房間內漸漸被暮色籠罩。
燭火尚未點燃,隻有窗外殘留的天光,勾勒出兩人相對而坐的輪廓。
一個認真地、帶著滿腔熱情講述著。
一個安靜地、帶著全然的信任傾聽著。
那些不可思議的敘述,如同奇妙的顏料。
一點點塗抹在王權富貴那片隻有灰白二色的認知世界裡,為他勾勒出了一個前所未聞的、廣闊而神奇的天地輪廓。
他或許無法完全理解成毅所說的一切,但他能感受到,成毅在說起那個“家鄉”時,語氣裡蘊含的懷念與溫暖。
那是一種,他從未在王權山莊感受過的情緒。
而對他而言,這就足夠了。
能夠分享心事,能夠被人傾聽,能夠知道世界之外還有那樣一個奇妙的存在……
這種感覺,對他而言,陌生而珍貴。
夜色漸濃,成毅的故事還在繼續。
王權富貴依舊安靜地坐著,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他那片沉寂了太久的心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