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前沒想到。”
王權富貴沉默了許久,才終於低聲吐出這句話。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茫然的空洞。
那個問題真的在他那片被規訓得整齊劃一的心田裡,掘開了一個不知該如何填補的坑洞。
比練劍、比任務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世界從未給過他這個選項,他也從未敢去設想這個可能。
成毅的問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雖然細微,卻真實地擴散開來。
甚至攪動了他內心深處某些從未被觸碰的,沉寂的東西。
看著他難得露出的,近乎無措的迷茫神情,成毅心中微軟。
那些因李蓮花故事而勾起的沉重情緒也淡去了些許。
他笑了笑,那笑容溫和而包容,如同春日裡化開冰層的暖陽,驅散了方纔略顯凝滯的氣氛。
“沒關係,”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安撫,“你還小,想這些也有點難為你了。”
這話並非敷衍。
王權富貴雖然實力強橫,心智堅韌,但在人情世故、自我認知方麵,卻純粹得如同一張白紙。
他的世界被過早地框定在“兵人”的範疇裡,所有的情感與**都被壓抑或剝離。
讓他去思考“何為重要”這種涉及生命本質和個體價值的問題,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王權富貴聞言,抬起眸子看了成毅一眼,那裡麵迷茫未散,卻又似乎因為這句“沒關係”而得到了某種無聲的寬慰。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重新低下頭,恢複了往常的靜默。
但那份被攪動的心緒,卻並未完全平息。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常的軌道。
練劍、吃飯、休息,偶爾在夜色中聽成毅講述那些奇妙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然而,成毅漸漸察覺到一些微妙的變化。
王權富貴……似乎比以前更“黏”他了。
這種“黏”並非言語上的親近,王權富貴的話依舊不多。
而是體現在一些細枝末節的行為上。
比如,練劍時,若是成毅因為琢磨某個招式而獨自待在院子的另一邊時間稍久。
王權富貴完成自己的練習後,總會看似不經意地走到他附近。
或是靜靜地看著他練習,或是在他動作明顯錯誤時,簡短地提點一句。
又比如,用餐時,若是成毅因為講故事而說得眉飛色舞,忘了動筷。
王權富貴會默默地將某樣菜往他麵前推近一些。
再比如,夜晚成毅回自己廂房休息時,王權富貴雖然不會說什麼。
但總會站在自己房門口,看著成毅走進西廂房,關上門,才會轉身回屋。
這些變化細微而自然,連王權富貴自己都未必意識到。
他隻是遵循著一種潛意識的牽引,想要靠近那個能給他帶來溫暖故事、溫和笑容、以及全然不同視角的“淇淇”。
成毅起初隻覺得王權富貴大概是喜歡和自己待在一起。
畢竟他是這少年漫長孤寂生涯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夠平等交流,帶來新奇體驗的“同伴”。
他並未多想,甚至樂見其成,畢竟他也真心喜歡和這個麵冷心純的少年相處。
但有時候,當王權富貴那雙總是沉寂的鳳眸,在他講述故事時專注地凝視著他,裡麵清晰地倒映出燭火和他自己的影子時。
當少年偶爾因為聽到有趣的情節,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一下(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容)時。
當他因任務外出歸來,第一時間不是回房或練劍,而是下意識地在院中尋找他的白色身影時……
成毅的心跳,會不受控製地漏跳幾拍。
一個荒謬的、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念頭,偶爾會如同水底的泡泡,不受控製地浮上來。
王權富貴他……
是不是有點喜歡上自己了?
這個想法甫一冒頭,就被成毅用力地、幾乎是驚慌地按了下去。
開什麼玩笑!
那可是王權富貴!
王權世家的少主,完美的兵人,未來註定要執掌王權劍,肩負斬妖除魔重任的頂尖存在。
他冷心冷情,生命裡隻有劍與使命。
而自己呢?
一個來曆不明、借蓮花化形、隨時可能因為靈力不濟或彆的什麼原因打回原形的異界遊魂。
他們之間,橫亙著身份、世界、乃至存在方式的巨大鴻溝。
更何況,王權富貴才十九歲。
一個從未與同齡人正常交往、從未體會過友情乃至其他更複雜情感的少年。
他對自己的依賴和親近,或許隻是一種雛鳥情結,是對溫暖和陪伴的本能渴求,被自己錯誤地解讀了。
“一定是我想多了。”
成毅總是在心裡這樣告誡自己,將那份莫名的悸動和隱憂強行壓下。
他努力扮演好一個可靠的“同伴”和“故事提供者”的角色。
將兩人的關係維持在一種溫情卻不過界的平衡上。
日子就在這種成毅自以為的“平衡”中,繼續平淡而溫暖地流淌著。
王權富貴依舊練著他的劍,聽著他的故事,偶爾叫他一聲“淇淇”。
成毅則努力提升自己的劍術,絞儘腦汁回憶並改編著另一個世界的見聞,小心地守護著這方院落裡難得的寧靜。
直到,變故毫無征兆地降臨。
那是一個看似尋常的日子。
王權富貴如同往常一樣,接到任務後,沉默地收拾好行裝,拿起王權劍,準備離開。
離開前,他看了一眼站在院中送他的成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便轉身離去。
成毅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心中莫名地掠過一絲不安。
這次的任務似乎格外緊急,王權富貴離開時的氣息也比往常更加冷肅。
他搖搖頭,甩開那無謂的擔憂。
王權富貴的實力他是見過的,尋常妖物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然而,這一次的等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長。
成毅從白天等到日落,又從深夜等到黎明。
心中的不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越來越濃,越來越無法驅散。
他坐立難安,連劍都練不下去,一次次走到院門口張望。
終於,在第二天的黃昏時分,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卻比往日沉重了許多的腳步聲。
成毅幾乎是衝到了門口。
門被推開。
王權富貴回來了。
依舊是那身玄色的勁裝,王權劍牢牢握在手中,身形依舊挺拔。
然而,當他的臉完全映入成毅眼簾時,成毅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少年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卻俊美得驚人的臉上。
此刻,雙眼的位置,被一條乾淨的白色布條,嚴嚴實實地矇住了。
布條在腦後打了個結,遮住了他大部分的上半張臉,隻露出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和線條更加冷硬的下頜。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死寂與……脆弱。
成毅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眼前一陣發黑。
王權富貴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微微側了側頭,用那被布條覆蓋的“視線”“看”向他的方向,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淇淇,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