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那直白到近乎莽撞的告白,像是一塊巨石投入成毅本就波瀾起伏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巨浪。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麵容依舊帶著少年稚氣,眼神卻堅定如磐石的紅衣少年,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張力,混合著昨夜殘留的酒氣,清冷的熏香。
以及兩人之間那無法言說的,剛剛捅破的曖昧。
成毅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努力壓下胸腔裡那隻快要撞出來的心臟,試圖找回一絲理智。
他不能……不能就這樣被少年熾熱的情感衝昏頭腦。
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有些現實,必須麵對。
“相夷……”他開口,聲音還帶著宿醉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我知道你說的話是真的。”
他相信李相夷的認真,這個少年門主,從不屑於說謊。
“但…但我是男子……”他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向李相夷,臉頰上的紅暈絲毫不比對方遜色。
“你確定……你對我的喜歡,是……是那種想要共度一生的喜歡嗎?”
“而不是……隻是因為一時的糊塗,或者……隻是因為昨夜……的意外?”
他來到這裡之後,一直是李相夷在照顧他,包容他,甚至在他醉酒失態後依舊維護他。
他確實喜歡李相夷,喜歡這個清冷又彆扭,強大又偶爾流露出脆弱的少年。
這份喜歡,在日複一日的相處中悄然滋生,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時,已然深種。
隻是,他從未敢正視,更從未想過要宣之於口。
畢竟,他們是“兄弟”,畢竟,他是男子。
畢竟……他來自另一個世界。
李相夷聽著他的問題,那雙漂亮的鳳眸裡沒有絲毫的猶豫和迷茫,隻有一片澄澈的堅定。
他幾乎是立刻回答道:“我確定。”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確實,喜歡你。”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和強調:
“昨晚的事,和前晚的事,如果是換作是其他人,”
他的目光沉了沉,帶著屬於四顧門門主的冷冽,“早就被我一掌震開了。”
唯有你。
唯有成毅。
是例外。
是因為是你,所以我才會那般……
那般任由你靠近,觸碰,甚至……做出那些逾矩的舉動。
是因為是你,所以我才會在心跳失序,羞窘難當之時,依舊選擇停留在原地。
這話他沒有說出口,但那眼神,那語氣,已然說明瞭一切。
成毅的心被他這番話燙得狠狠一顫。
他看著李相夷那雙清澈見底,隻映著自己身影的眸子。
所有關於性彆的疑慮,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可是……還有最致命的問題。
那個橫亙在他們之間,最大的,幾乎無法逾越的鴻溝。
成毅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目光帶著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他迎上李相夷的視線,輕聲問道:
“那……即使我不屬於這裡呢?”
他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個與這裡截然不同的時空。
這個秘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隱藏著,如今,卻不得不以這種方式,隱晦地攤開一部分。
李相夷的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但他並沒有露出太多驚訝的神色,隻是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早有預料地回答:
“我知道。”
李相夷說的是他知道成毅不是這裡的人,不是說是知道時空的穿越。
他知道?
成毅愣住了。他知道什麼?
知道他不屬於這裡?還是……知道得更多?
不等他細想,那個更殘酷,更現實的問題,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迫使他必須問出口。
他不能給李相夷一個虛幻的承諾,不能讓他沉浸在可能隨時會破碎的美夢裡。
“那,如果我有一天,離開你了,你要怎麼辦?”
成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緊緊盯著李相夷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殘忍地說道。
“這個事情,不由得我決定的,相夷。”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穿越而來,也不知道何時會離開,甚至不知道能否改變那個既定的悲劇。
他的去留,完全不受他自己的控製。
這就像一場隨時可能醒來的夢,他無法給夢裡的任何人,一個關於未來的保證。
“……”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最鋒利的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李相夷毫無防備的心臟。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變得一片蒼白。
那雙剛剛還盛滿了堅定和熾熱情意的鳳眸,瞬間黯淡了下去,像是驟然被烏雲籠罩的星辰。
裡麵翻湧起巨大的恐慌,無措,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悲傷。
他一直刻意迴避的問題,一直被成毅那些醉酒後的依賴和“喜歡”所掩蓋的隱憂。
在此刻,被如此直白,如此殘酷地掀開,血淋淋地擺在了他的麵前。
離開?
不由得他決定?
是啊……成毅的出現本就充滿了詭異和無法解釋。
意思是,他能莫名地來,自然也可能……莫名地走?
那自己呢?
自己這一腔剛剛確認,迫不及待宣之於口的喜歡,又算什麼?
一場註定沒有結果的鏡花水月嗎?
一想到成毅可能會消失,可能會離開,可能會從他的生命裡徹底抹去痕跡,就像他從未出現過一樣……
一種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猛地攫住了李相夷的心臟!
他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
哪怕是幼年家族覆滅,顛沛流離,他也隻是咬著牙,將所有的苦痛和仇恨都埋在心底,努力活下去。
可是此刻,這種即將失去最重要的珍寶的恐懼,卻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霸道地宣佈“我不準你走”。
他想用儘一切手段將他留下……
可是,他看著成毅那雙帶著無奈和悲傷的眼睛,所有強勢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他的不準,他的手段,在那種超越他理解的力量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低下了頭,濃密的長睫劇烈地顫抖著,試圖掩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然而,一滴溫熱的液體,卻不受控製地,掙脫了睫毛的束縛,順著那精緻卻蒼白的臉頰,倏然滑落。
“啪嗒。”
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卻如同驚雷般炸響。
那滴淚,晶瑩剔透,砸在兩人之間的被褥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深色的濕痕。
“!!”
成毅看著那滴淚水,看著李相夷的臉龐,那清冷的少年門主,竟默然流了淚?!
成毅徹底慌了神。
他……他把李相夷弄哭了?!
那個清冷強大、彷彿無所不能、總是帶著一身傲骨的李相夷……竟然……哭了?!
是因為他嗎?
是因為他那些殘忍的問題嗎?
看著那滴淚,成毅隻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顧慮,在這一刻,都被那滴眼淚衝刷得七零八落。
“相夷……不是,你彆哭啊……”
他手忙腳亂地湊上前,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和心疼,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眼淚。
卻又不敢貿然觸碰,隻能無措地停在半空,“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他語無倫次,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李相夷猛地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浸潤過的鳳眸,此刻紅得驚人。
裡麵沒有了平日的冷冽,隻剩下一種**裸的,毫不掩飾的脆弱和執拗。
他一把抓住成毅停在半空的手,緊緊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不準走。”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卻依舊帶著屬於他的霸道。
“我不準你走。”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抓著成毅的手,目光緊緊鎖著他,重複道:
“你既然來了,既然……既然招惹了我,就不準再想著離開!”
他的眼淚,他的脆弱,他的霸道,像是一把鑰匙,徹底開啟了成毅心中那道名為“理智”的枷鎖。
去他的時空界限!去他的未來不確定!
至少此刻,這個少年在他麵前,為他流了淚。
至少此刻,他們彼此喜歡。
成毅看著李相夷那泛紅的眼眶和執拗的眼神,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他反手用力回握住李相夷的手,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
“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溫柔,“我不走。”
至少,在還能停留的每一天,他都不會走。
他會陪著他,守護他,儘他所能,去改變那個既定的悲劇。
他伸出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輕輕擦去李相夷臉頰上那未乾的淚痕。
“隻要我還在一天,我就不會離開你。”他輕聲承諾道。
李相夷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辯的認真和溫柔,緊繃的心絃終於微微放鬆了些許。
他依舊緊緊抓著成毅的手,將臉埋進了他的掌心,彷彿要從那溫熱的觸感中汲取力量和確認。
窗外,陽光正好,徹底驅散了夜的陰霾,將房間照得一片透亮。
而房間內,兩個容貌相似的少年,緊緊相擁,十指相扣,在淚水和承諾中,確認了彼此的心意。
前路依舊未知,但至少在此刻,他們擁有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