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的石階小徑被暮色浸染,兩側古木參天,投下斑駁陸離的陰影。
三人沉默地拾級而上,隻聞腳步聲與林間偶爾的鳥鳴。
李相夷走在最前,紅衣在漸暗的光線下依舊醒目,步伐沉穩。
單孤刀緊隨其後,目光不時掃過前方並肩而行的兩道身影,神色莫辨。
而成毅則抱著食盒,走在李相夷身側稍後的位置,心情忐忑又帶著幾分好奇,打量著這與四顧門截然不同的清幽景緻。
不多時,眼前豁然開朗,一片依山而建的簡樸院落出現在雲霧繚繞之中。
青瓦白牆,竹籬環繞,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這便是漆木山隱居的雲隱山了。
行至那扇看似普通的木製院門前,李相夷與單孤刀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腳步,顯然對此處規矩熟稔。
而成毅,許是現代人的習慣使然,又或許是初次拜訪的緊張,見門虛掩著,下意識地就上前一步,伸手想去叩響門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門環的刹那。
“嗖!嗖!嗖!”
數道淩厲的破空之聲驟然響起!隻見門楣上方以及兩側籬笆的隱蔽處,
竟瞬間射出十數支閃著寒光的箭矢,如同疾風驟雨,直取站在最前方的成毅。
成毅完全沒料到這看似寧靜的院落竟暗藏如此凶險的機關,大腦一片空白,瞳孔驟縮,身體僵在原地,連躲避都忘了!
“小心!”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紅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擋在了他身前!
李相夷甚至來不及拔劍出鞘,手腕一翻,連帶著劍鞘的“少師”劍已化作一道殘影。
“叮叮當當”一陣密集而清脆的撞擊聲響起,火星四濺!
那十數支來勢洶洶的箭矢,竟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或用劍鞘格擋,或用巧勁撥開,儘數擊落在地,無一近身!
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
直到所有箭矢都掉落在地,發出“哐啷”的聲響,成毅才猛地回過神,後知後覺地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煞白,心臟狂跳不止。
他看著擋在自己身前、持劍而立、衣袂無風自動的李相夷,那挺拔的背影在此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李相夷緩緩收勢,將少師劍歸於身後,這才轉過身,看向驚魂未定的成毅。
他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卻又並非責備:
“兄長,你彆急啊。師父隱居之地,門口自是設有防禦機關的。”
他方纔反應若是慢上一瞬,後果不堪設想。
思及此,他心底竟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後怕。
成毅看著地上那些閃著寒光的箭簇,心有餘悸,臉頰因羞愧和驚嚇而泛紅,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抱歉。”
他確實太冒失了。
李相夷耳力極佳,自然聽到了這聲微弱的道歉。
他看著成毅那副後怕又自責的模樣,本想再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抿了抿唇,將話嚥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陣爽朗渾厚的大笑聲從院內傳來,打破了這略顯凝滯的氣氛。
“哈哈哈——好!反應夠快!相夷,果真是愛護兄長啊!”
隨著笑聲,那扇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拉開。
一位身著灰色布袍、須發皆白、麵色紅潤、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出來,正是漆木山。
他目光炯炯,先是讚許地看了李相夷一眼,隨即那帶著笑意的,銳利如鷹隼的目光。
便落在了李相夷身後,那個與他徒弟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成毅身上。
“師父。”李相夷和單孤刀見到漆木山,立刻收斂神色,恭敬地躬身行禮。
成毅也慌忙從李相夷身後探出身來,學著他們的樣子,有些笨拙地拱手行禮,聲音還帶著點未散的驚慌:
“啊。前、前輩好。”
漆木山將他這番情態儘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卻並未多言,隻是側身讓開通道,大手一揮:
“都彆在門口杵著了,進來吧。”
三人這纔跟著漆木山走進院內。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種著些尋常花草,角落裡放著石桌石凳,充滿生活氣息。
進入正堂,一位氣質溫婉、衣著樸素的中年婦人正含笑而立,正是李相夷的師娘岑婆。
“師娘。”李相夷和單孤刀再次行禮。
“師娘好。”成毅也趕緊跟著問候。
岑婆笑著點頭回應,目光在李相夷和成毅臉上來回掃視。
她的臉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訝和好奇,她拉著漆木山的袖子,低聲道:
“老頭子,你快看!這兄長,真真是和相夷長得一模一樣啊!”
“我剛纔在裡頭聽著動靜,還以為是相夷在門口搗鼓什麼呢!”
漆木山捋著胡須,目光在並排站立的李相夷和成毅身上仔細打量,也是連連點頭,嘖嘖稱奇:
“像!太像了!若非相夷這小子氣息清冷孤拐,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而這位小友,眼神溫和,氣質沉靜,我剛才乍一看,差點就認錯了!”
被兩位長輩如此直白地評頭論足,尤其是還被拿來與李相夷直接比較。
成毅隻覺得臉頰發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而李相夷,雖然麵色依舊平靜,但被師父師娘這般調侃,尤其是那句“生人勿近”。
還是讓他耳根微微泛熱,隻能故作鎮定地移開視線。
單孤刀站在一旁,看著這彷彿一家團聚、其樂融融的場景。
尤其是漆木山和岑婆對成毅那自然流露的接納和好奇,心中那股被邊緣化的不適感愈發強烈。
他臉上維持著笑容,袖中的手指卻悄然握緊。
“都彆站著了,坐,坐。”
岑婆熱情地招呼著,引著三人在堂中坐下,又手腳麻利地端上熱茶和一些山野乾貨。
漆木山坐在主位,目光再次落在成毅身上,帶著長輩的溫和,問道:
“小友,不必拘束。”
“我聽江湖傳聞,說你是相夷失散多年的兄長?此事可真?”
他問得直接,卻並無惡意,隻有純粹的好奇。
來了!
成毅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李相夷。
李相夷端著茶杯,垂眸不語,似乎將解釋權完全交給了他。
成毅深吸一口氣,知道這個問題避無可避。
他穩住心神,抬起頭,迎上漆木山探究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而坦然,斟酌著用詞回答道:
“回前輩,此事……說來話長,其中緣由頗為曲折離奇,甚至有些……匪夷所思。”
“但晚輩與相夷容貌相似,乃是事實。”
“晚輩……亦是真心將相夷視為血親兄弟,絕無半分虛言。”
他既沒有完全承認“失散多年”這個說法,也沒有否認,而是強調了兩點:
容貌相似是事實,他對李相夷的關切是真誠的。
這算是打了個擦邊球,既回應了問題,又避免了直接撒謊或觸及那些無法解釋的禁忌。
漆木山是何等人物,豈會聽不出他話中的保留和深意?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成毅片刻,又瞥了一眼旁邊默不作聲的李相夷。
見自己這徒弟並無反駁之意,心中已然明瞭了幾分。
他並未追問那“曲折離奇”的緣由,隻是哈哈一笑,捋須道:
“既如此,那便是緣分!相夷自幼孤苦,如今能尋回一位兄長,彼此有個照應,也是好事!”
“老夫瞧著你這孩子眼神清正,是個好的!”
他這話,算是初步認可了成毅的身份和存在。
成毅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起身再次拱手:“多謝前輩!”
“坐下坐下,彆那麼多禮數。”
漆木山擺擺手,目光又轉向李相夷,帶著幾分戲謔。
“相夷啊,你這兄長,性子倒是與你截然不同,溫和得像塊暖玉。”
“你平日裡那冷冰冰的性子,可彆嚇著人家。”
李相夷:“……”他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麵無表情地喝了一口,拒絕回應這個問題。
成毅看著李相夷那吃癟又不好發作的樣子,忍不住低頭抿嘴偷笑。
看來這位師父,是個性情豁達、喜歡逗弄徒弟的妙人。
單孤刀看著眼前這幕,臉上笑容依舊,隻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堂內的氣氛,因漆木山的豁達和岑婆的溫和,漸漸變得輕鬆起來。
然而,成毅知道,關於他的來曆,關於“李蓮花”,關於那杯可能存在的碧茶之毒……
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