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內,茶香嫋嫋,氣氛看似融洽。
漆木山與李相夷、單孤刀聊著些江湖近況與門內瑣事,多是漆木山在問。
李相夷言簡意賅地回答,單孤刀偶爾補充幾句,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
成毅安靜地坐在李相夷身側,聽著他們交談,心中對漆木山的印象逐漸清晰。
這位老者看似隨和豁達,言語間卻自有一股洞察世事的通透與威嚴。
與他所知劇本裡那個疼愛徒弟,最終為救李相夷而死的師父形象,似乎並無太大出入,這讓他稍稍安心。
不多時,岑婆笑著起身,說是去廚房看看晚膳準備得如何,便離開了正堂。
見師娘離開,李相夷放下茶杯,看向漆木山,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師父,您此次突然召我們回來,是為何事?”
他並不認為師父僅僅是為了補過生辰。
漆木山捋了捋胡須,笑眯眯地看著他,又瞥了一眼他身旁的成毅,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怎麼?沒事就不能叫你們回來了?老頭子我想徒弟了不行?”
他頓了頓,才解釋道,“這不你過生日嘛,聽說你在山下,有這位……”
“嗯,兄長陪著,辦得挺熱鬨,當天就不掃你們的興,把你叫回來了。”
“第二天再叫你們回來聚聚,順便也見見你這位新兄長,不行啊?”
他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表達了對李相夷生辰的記掛,也點明瞭對成毅的好奇。
李相夷聽了,沉默片刻,隻低低“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隻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他並未完全打消疑慮。
師父的訊息,未免也太靈通了些。
就在這時,成毅忽然想起自己手中還一直緊緊抱著的食盒。
他連忙將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露出裡麵碼放整齊、色澤誘人的雪花酥,有些不好意思地雙手奉上:
“前、前輩,這是晚輩自己做的一點小點心,不成敬意,您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漆木山目光落在那些造型彆致、散發著甜香的點心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點心無數,這般模樣的倒是頭一回見。
他拈起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品嘗。
酥脆的口感,濃鬱的奶香,混合著堅果和餅乾的獨特風味,甜而不膩,確實新奇又美味。
“嗯!”漆木山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毫不吝嗇地誇讚道。
“不錯!口感獨特,甜度適中,手藝很好!”
他看向成毅,目光中多了幾分真切的笑意和好奇。
“小友有心了。對了,還未正式請教,小友如何稱呼?”
成毅心中一緊,知道關鍵問題來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李相夷,見對方垂眸喝茶,並無表示。
便定了定神,按照之前與李相夷商定的對外身份,恭敬答道:
“回前輩,在下……李相顯。”
“李相顯……”漆木山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在李相夷和成毅兩人極其相似的臉上掃過,捋須笑道。
“不錯,這名字,確實和相夷般配,一聽便是兄弟。”
他這話本是無心,隻是覺得名字排輩相合。然而聽在某人耳中,卻彷彿帶了彆的意味。
“……”
李相夷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滾燙的茶水險些濺出。
他迅速穩住,麵上依舊波瀾不驚,隻是那從耳根悄然蔓延開來的,無法抑製的緋紅,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知道師父絕無他意,可“般配”這兩個字,結合昨夜今晨那些混亂的畫麵。
竟讓他心頭莫名一悸,一股熱意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漆木山何等眼力,自然沒有錯過自家徒弟那點細微的反應和通紅的耳根。
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深的笑意,卻並未點破。
反而將目光轉向了一旁始終沉默微笑的單孤刀,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相夷啊,你這下可好了,有了兩個兄長了哦。”
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話匣子一開啟就有些停不下來,目光在成毅和單孤刀之間來回逡巡,繼續問道。
“說起來,相顯啊,你今年幾歲了?瞧著似乎比相夷要年長幾歲?”
這個問題如同一個驚雷,再次在成毅頭頂炸響!
年齡!
他一個實際年齡三十多歲的“老”男人,(bushi)要冒充李相夷十八歲少年的哥哥,這年齡差怎麼說?
說三十多?那也太離譜了!
說二十出頭?又怕和李相夷的年齡對不上,引起懷疑。
電光火石之間,成毅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相夷,見對方依舊沒什麼特殊反應,似乎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在意。
便把心一橫,選了一個折中的、聽起來比較合理的數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回答道:
“二、二十五。”
說完,他立刻垂下眼瞼,不敢去看漆木山的眼睛,心裡默唸:
【青天大老爺啊,信男願一生吃素,隻求彆被看穿!
他真的已經三十有二了,之所以說二十五,純粹是為了讓這個“兄長”的身份看起來更合理一些,減小暴露的風險!】
“二十五?”
漆木山挑了挑眉,目光在成毅那張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的清俊臉龐上停留了片刻。
又看了看自家徒弟那雖然冷峻卻依舊帶著少年銳氣的臉,哈哈一笑。
“二十五好啊!正當青年!比相夷這毛頭小子穩重多了!”
他這話看似隨口一說,卻讓坐在下首的單孤刀,嘴角那抹慣常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
比相夷穩重多了?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刺耳呢?
他單孤刀也比李相夷年長,為何從未聽師父如此誇讚過他?
這個李相顯,不過纔出現短短時日,竟能得師父如此青睞?
漆木山彷彿沒有察覺到單孤刀細微的情緒變化,依舊興致勃勃地看著成毅,問道:
“相顯以前是在何處生活?做何營生?家中還有何人?如何與相夷相認的?”
他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個個都直指成毅身份的核心,也是他最難以圓說的部分。
成毅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後背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張了張嘴,正不知該如何編織一個完美無缺的謊言時,一直沉默的李相夷卻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師父,”李相夷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之意。
“兄長他……此前遭遇了些變故,許多前塵往事已記不真切,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
“能與我相認,亦是機緣巧合,過程頗為曲折,不便細說。”
他這話說得模糊,既解釋了成毅為何對過去語焉不詳,又暗示了相認過程複雜,堵住了漆木山繼續追問的由頭。
成毅驚訝地看向李相夷,沒想到他會主動替自己解圍。
漆木山聞言,目光在李相夷和成毅之間轉了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擺了擺手,語氣豁達:
“罷了罷了,既是曲折,不提也罷。”
“人能平安回來,與相夷兄弟團聚,便是天大的好事!”
“過去種種,皆如雲煙,重要的是往後!”
他這話,算是徹底為成毅那“模糊的過去”定了性,不再深究。
成毅心中感激不已,連忙道:“前輩說的是。”
單孤刀坐在一旁,聽著這番對話,看著李相夷明顯維護的態度和漆木山全然接納的模樣,心中的危機感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這個李相顯,不僅容貌與相夷相似,竟還能讓相夷如此回護,讓師父也如此輕易地接納……
他到底有什麼魔力?
他絕不能,讓這個人繼續留在相夷身邊!
堂內的氣氛,因為漆木山的豁達和李相夷的介入,暫時恢複了表麵的平和。
然而,那隱藏在平和之下的暗流,卻因為成毅這個“變數”的出現,而湧動得更加湍急。
晚膳的香氣,隱隱從廚房方向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