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三年,西元1337年。
元大都,大明殿的寶座上,妥歡帖睦爾的眉頭緊鎖著。
燭火映在眉間那道豎紋裡,像一道化不開的墨。案上攤著一封奏章,墨跡新鮮——「廣州路增城縣民朱光卿反,僭稱大金國,改元赤符」。 伴你閒,.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旁邊還有幾封:「汝寧棒胡反,焚陳州;聶秀卿、譚景山反,造軍器,拜甲為神。」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奏章,越過跪著的內侍,越過殿門。
大明殿的輪廓沉在夜色裡,重簷廡殿,漢白玉台基,一道一道的雕龍望柱,沿著中軸線向南延伸——崇天門,麗正門,南城垣,再向南。
向南,是赤地千裡的中原。太廟在地震中樑柱崩裂,壓損儀物無數;汴梁路、河中府,連日地鳴如雷,民居傾塌,人畜死傷塞滿道路。
向南,是舉著火把的朱光卿,赤符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向南,是棒胡使一丈長棍,自稱李老君太子,率眾屯於杏岡。
向南,還有合州大足,韓法師反,自稱南朝趙王。
向南,是「江浙等處饑民四十萬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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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像一口燒開了的大鍋,到處都在翻滾,到處都在冒泡。
可奉元路,長安故地。老百姓的日子還得照常過。【註:元朝初期,西安被稱為「安西路」,中後期,改為「奉元路」】
三月初九,眼看就要到清明節了,城裡的柳枝才剛冒出米粒大的鵝黃嫩芽。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著一場雪。
東市口的老槐樹下,今日格外熱鬧。
「說書的!說書的!」
幾個半大孩子擠在最前麵,踮著腳尖往裡張望。後麵站著些販夫走卒,挑擔的歇了擔,推車的停了車,一個個伸長脖子,等著那一聲醒木響。
人群中央,擺著一張破舊的條桌。桌上放著一塊醒木、一把摺扇、一盞粗瓷茶碗。茶碗裡的熱氣裊裊升起,在春寒料峭的空氣中打著旋兒。
條桌後麵,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說書人。
他生得濃眉大眼,闊口方腮,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洗得發白,卻漿得闆闆正正。他身旁蹲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瘦伶伶的,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短褐,膝蓋處還露出白花花的棉絮。男孩仰著臉,眼巴巴地看著那說書先生,眼睛裡滿是崇拜。
那先生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見來得差不多了,便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人群中有人急道:「黃先生,快開始吧!額們都等著哩!」
也有人回頭調侃道:「催啥咧,你婆姨催你回去造娃哩?」
引來一眾鬨笑。
那被稱為「黃先生」的說書人放下茶碗,卻不著急,伸手摸了摸身旁男孩的腦袋。男孩乖巧地往他身邊靠了靠,露出半張小臉。
這時纔看清,那男孩的左顴骨上,生著一顆硃砂痣,紅艷艷的,像一粒熟透了的枸杞。他約莫七八歲年紀,生得眉清目秀,隻是太過瘦弱,一件破舊的短褐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一根細竹竿上。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說書人,彷彿要把師父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黃先生收回手,忽然一拍醒木——
「啪!」
滿場肅靜。
他清了清嗓子,口中念出一套定場詩來:
「霸業王圖孰在,功名哪個存留。
漁樵閒話古今愁,不過茶餘飯後。
鐵馬金戈易老,青山碧水長秋。
江山依舊幾多侯,盡被風吹雨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陡然拔高:
「列位看官!今日不表那春秋製霸,不講那列國紛爭,隻說一件近事——那崖山之上,十萬軍民蹈海殉國,那陸丞相負帝赴難,張世傑戰死颶風,是何等的慘烈!何等的悲壯!」
「好!」人群中有人喝了一聲彩。
黃先生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去:「可嘆那大宋三百年基業,一朝傾覆。十萬忠魂葬身魚腹,君臣一同沉入大海。打那以後,這天下便換了主人……」
「切!既然大宋那麼厲害,為什麼還是敗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人群外麵站著一個年輕的姑娘。
這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身淺青色的褙子,外麵罩著月白色的披風。那披風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在陰沉沉的天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頭上戴著帷帽,垂下的紗幔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截雪白的脖頸。
那紗幔太薄,隱約能看見下麵的輪廓——那是一張極美的臉。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那女子也不客氣,提著裙角走了進來,在條桌前站定,歪著頭看著說書人。
「我問你話呢。」她說,「既然大宋那麼厲害,有那麼多忠臣良將,為什麼還是敗了?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哪個不是英雄?可結果呢?皇帝跳海了,十萬人都跳海了。英雄有什麼用?」
黃先生上下大量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姑娘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兒。那說話的口氣,那身上的衣料,那渾然天成的矜貴之氣,分明是個養在深閨的貴女。也不知是誰家的千金,亦或是哪家的郡主偷偷跑了出來看熱鬧。
黃先生乾咳一聲,擠出個笑來:「姑娘這話問得……這英雄嘛,本來就是念想。崖山之後,大宋是沒了,可那十萬忠魂的氣節,不還在這說書裡活著嗎?老百姓聽書,聽的不是輸贏,是那份心氣兒。」
「心氣兒?」那女子帷帽下的嘴角微微上揚,帶出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悵然的笑意,「心氣兒能當飯吃嗎?能擋住蒙古人的鐵騎嗎?能讓那十萬人都活過來嗎?」
黃先生被她問得噎住,張了張嘴,半天才訕訕道:「姑娘說得是……可這說書嘛,圖的就是個樂子。英雄也好,敗亡也罷,都是過去的事了……」
那女子沉默了一瞬。
帷帽的紗幔輕輕晃動,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聽見她極輕地重複了一遍:
「過去的事?」
她忽然抬起頭,隔著那層薄紗望向陰沉沉的天。
「是啊……都是過去的事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花瓣,轉瞬便沒了痕跡。
她說完,也不等黃先生反應,轉身就走。
人群自動讓開,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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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晚了,人群漸漸散去。老槐樹下,隻剩下一地瓜子殼和幾灘潑灑的茶水。
天更沉了,像是要落雨。
那男孩被說書人牽著,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遠處,城牆的輪廓在灰濛濛的天色中若隱若現。
那是怎樣一座城啊!
男孩從小在這城郊長大,可每一次遠遠望見那巍峨的城牆,心裡都會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震撼。
他聽師父說,那座城,從周朝就開始修了。最早稱「豐鎬」,後名「長安」。
一千多年下來,那座城早已不是一堵牆那麼簡單。它像一條沉睡的巨龍,盤踞在渭河南岸,把整座城牢牢護在懷裡。城牆高三丈有餘,寬可馳馬,城樓巍峨如山峰,箭垛密如梳齒。城門洞裡能並排行駛三輛大車,門扇上包著鐵皮,釘著銅釘,每一顆都有碗口大。
城裡有棋盤一樣整齊的街道,有數不清的坊市,有巍峨的宮殿,有莊嚴的寺廟。城外的八水環繞,城內的槐柳成蔭。從周秦漢唐到如今,這座城見過多少興亡?多少英雄在這裡折戟,多少美人在這裡白頭?
男孩還小,說不清這些。他隻是覺得,這座城真大,真老,真……親切。
這時,一隻鴿子從城樓上飛起。
那是一隻灰白色的鴿子,它振翅高飛,越飛越高,在陰沉沉的天幕下盤旋了一圈,然後向東飛去。
男孩的目光追著那隻鴿子,一直望到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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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子飛過長安城的城牆,飛過城外蜿蜒的官道,飛過一座座村莊和田野。它飛過潼關,飛過函穀,飛過洛陽城外那一望無際的麥田。它飛過開封府,飛過濟南路,一直飛到東海之濱。
那裡,也有一座城,叫登州。
秦漢時,這裡叫之罘。秦始皇三次東巡,兩次登臨之罘島,立石頌德。徐福東渡求仙,據說也是從這裡出發的。
相傳始皇贏政,一統天下後,派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東渡求仙。徐福到了日本,在熊野登陸,再未回去。他的後裔,有的留在紀伊,有的遷往各地。其中一支,輾轉到了土佐,改姓『秦』,成了當地豪族。秦氏傳到二十八代,出了一個叫秦能俊的人。他因戰功被賜姓『長宗我部』,從此便有了長宗我部氏。
而此時的長宗我部元親,正站在吉野川岸邊,望著眼前的戰場,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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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前,就在這裡,他率領的兩萬土佐精兵,與毛利元就、足利尊氏的三萬聯軍,展開了一場慘烈的廝殺。
那一戰,從清晨殺到黃昏,又從黃昏殺到深夜。河水被染紅,雙方的血混在了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他親眼看見自己的親兵隊長被砍掉了半個腦袋,斜歪在戰馬上還在往前沖。他親眼看見足利尊氏的大旗三次被砍倒,又三次被重新豎起來。他親眼看見毛利元就站在高處,冷靜地指揮著軍隊,像一頭俯視獵物的老狼。
最終,雙方都死傷過半,各自退兵。
說是各自退兵,其實不如說是各自逃命。雙方糧草都已不濟,再拚下去,必然會全盤崩潰。
結果,他逃回了吉野城,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逃回了西國。
「大人。」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長宗我部元親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吉野城守住了。」那個聲音繼續說,「大人應該高興纔是。」
「高興?」長宗我部元親苦笑一聲,「守住了?你告訴我,什麼叫守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人——那是他的重臣,久武親直。
「我帶出來兩萬多人,回去的話還不到八千。」他一字一頓,「守住了?哼」。
久武親直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長宗我部元親的目光越過他,看向遠處。
那裡,是土佐的方向。
土佐有他的岡豐城,有後醍醐天皇,還有那個讓他隱隱感覺到可怕的男人————
羅霄。
想到這個名字,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
羅霄以海邊祭奠為名,趁機逃跑了。
那個他從一開始就看不透的年輕人,那個下棋時故意讓他贏的駙馬,那個在他眼皮底下謀劃了好久而成功脫逃的唐人——
跑了。
終於還是跑了。
「大人。」久武親直又開口了,「北條早雲那邊傳來訊息,桑名城……丟了。」
長宗我部元親的眼神猛然一凝。
「什麼?」
「據報,北條早雲設宴,想於宴會之上刺殺十河存保將軍並解決內亂,本想嫁禍荒木兵庫和大導寺太郎,卻弄巧成拙,荒木和大島寺當場斃命,北條家室亦被二人派出的殺手屠戮殆盡。十河將軍被射瞎了一隻眼睛........第二天,羅霄的人趁亂突襲,奪了桑名城。現在,包括多気城、桑名城等均已易幟......伊勢九郡已......盡歸羅霄」。
長宗我部元親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空曠的河岸上迴蕩。
「好!」他大笑道,「好一個羅霄!這樣才足夠做我的對手!」
久武親直愕然抬頭。
長宗我部元親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比剛才更深沉。
「傳令下去。」他道,「加派斥候,嚴密監視伊勢動向。另外——」他頓了頓,「派人去土佐,告訴陛下(這裡指後醍醐天皇),就說駙馬於祭祀大典中瀆神明,驚聖駕,十惡不赦。讓他下詔,革了羅霄伊勢國司之職,全國通緝!」
久武親直躬身:「是。」
他轉身離去。
長宗我部元親獨自站在河岸邊,望著東邊的天際。
那邊,是伊勢的方向。
「羅霄。」他喃喃道,「你以為跑了就沒事了嗎?這天下,已經亂了。伊勢遲早是我的,你先替本將軍好好守著吧!」
風吹過,帶來血腥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