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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月照天涯共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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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奉元城北(長安城)的廣濟坊,是這座千年帝都裡一等一的富貴之地。坊內巷道寬闊,兩側遍植古槐,樹齡最老的怕有幾百歲,枝幹虯結,遮天蔽日。白日裡濃蔭匝地,入夜後樹影幢幢,月光從枝葉的縫隙間篩下來,在地上灑滿細碎的銀斑。

巷道深處,一座府邸悄然矗立。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方便 】

朱紅的大門,銅釘鋥亮,門楣上懸著一方匾額,用蒙漢兩種文字書寫著「安西王府」,黑底金字。門口兩尊石獅,蹲踞在須彌座上,歷經風雨,稜角已被磨得圓潤,卻更添了幾分威儀。石獅的脖頸上繫著褪了色的紅綢,大約是過年時掛的,還沒來得及取下。【註:歷史上安西王府並不在城內】

大門緊閉著,隻留西角門半掩,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府邸占地極廣,前後五進,東邊還帶著一座跨院。雕樑畫棟,飛簷鬥拱,雖不及大都那些王府的奢華,在這奉元城(長安城)卻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宅院。

進門是影壁,青磚砌成,外敷琉璃,正中嵌著一塊圓形的大理石,石上天然紋路宛如一幅山水。轉過影壁,是第一進院,東西廂房各三間,是門房、帳房和下人居住的所在。院中鋪著青磚,磚縫間長著細細的青苔,想來是有些日子沒仔細打掃了。

穿過垂花門,是第二進院。這纔是府邸的正院,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五間,迴廊環繞,簷下掛著成排的燈籠。燈籠是紅綢裱的,點著蠟燭,燭光透過紅綢,映得滿院暖融融的。可此刻已是三更,大部分燈籠都熄了,隻剩下正房廊下的兩盞還在風中微微搖晃。

正房是主人起居的所在,此刻門窗緊閉,沒有聲息。

西邊有一道月洞門,門後是一條窄窄的夾道。沿著夾道往裡走,穿過一道垂花門,便是後院的所在。

後院比前幾進稍小些,卻更精緻。院中堆著一座假山,太湖石的,瘦漏透皺,頗具意趣。假山旁挖了一方小池,池水清淺,養著幾尾紅鯉。池上架著一座小小的石橋,橋欄雕著蓮花的紋樣。池邊種著幾叢竹子,月下竹影婆娑,沙沙作響。

後院的正中,是一座三層的閣樓。

閣樓是這府邸裡最高的建築,站在頂層,能望見大半個奉元城(長安城)。此刻樓上黑沉沉的,隻有三層的一扇窗戶,透著微光。

那是一扇雕花的支摘窗,窗紙是新糊的,雪白雪白。月光照在窗紙上,把那雕花的影子投在窗格上,是一枝疏疏朗朗的梅花。

窗半開著。

一隻手搭在窗欞上,月光照得那手纖毫畢現——修長,白皙,指尖微微帶著一點粉。

那是觀音奴的手。

她就倚在那扇窗前,望著東邊的天際,已經望了很久。

這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倚在窗前發呆,一動未動。

她今夜穿的是一身家常的打扮——外頭罩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褙子,是蘇州織造的素緞,料子輕薄柔軟,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褙子的領口和袖邊繡著細密的纏枝花紋,用的是銀灰色的絲線,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隻有光線流轉時,才會隱隱地閃那麼一下。

褙子裡麵,是一件窄袖的織金錦短襖。那錦緞是今年大都最時興的「納石失」,金色的地子上織著深紅的纏枝寶相花,花紋細密繁複,在月下泛著幽幽的光。短襖的袖口收得很緊,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手腕的纖細。

她下身繫著一條石榴紅的百褶裙,裙幅極寬,垂落下來蓋住了腳麵。裙擺上用金線繡著雲紋和雜寶的圖案,每一道褶子都壓得整整齊齊,月光照上去,褶痕間便有了深深淺淺的光影。裙腰束得很高,用一條鵝黃色的絲絛緊緊繫住,愈發顯得腰肢纖細,盈盈一握。

她的頭髮鬆鬆地綰了個懶妝髻,斜斜地偏向一側。髮髻上簪著一支金累絲嵌寶石的步搖,是赤金的底子,累絲工藝極細,做成了一朵半開的牡丹樣式,花心鑲著一顆小指肚大小的紅寶石。月光下,那紅寶石微微閃動,像一滴凝固的血。

步搖的流蘇垂下來,是細細的金絲串著米粒大的珍珠,一共三縷,最長的那縷幾乎垂到肩頭。她微微側頭時,流蘇便輕輕晃動,珠子相互碰撞,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

耳上戴著一對小巧的金環,環下綴著一顆蓮子大的珍珠,正是大都時下最時興的式樣。珍珠的光澤柔和溫潤,貼在她耳垂邊,襯得那一小片肌膚越發白膩。

她的眉毛是細細的、彎彎的,不似漢家女子那般畫得濃重,而是淡淡的,像遠山的一抹青痕。眉心一點淡淡的硃砂,乖巧而又仙氣飄飄,惹人戀愛。睫毛很長,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眨眼輕輕地顫動。唇上點著淡淡的胭脂,不是那種艷麗的紅,而是淺淺的緋色,像初春的桃花。

她就這樣倚在窗前,一手搭在窗欞上,一手垂在身側。月光勾勒出她整個人的輪廓——從肩頭到腰際再到裙擺,是一條柔和的弧線。

風吹過,簷下的鐵馬叮噹響了一聲。

她額前有一縷碎發被風吹起來,拂過臉頰。她下意識地抬手,用指尖把那縷髮絲別到耳後。那動作輕而自然,卻讓月光把她手指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修長、纖細,指尖微微帶著一點粉。

遠處傳來更鼓聲。

她沒有動,依舊望著東邊的天際。

身後,有腳步聲輕輕響起。

「郡主,該歇了。」阿彩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關切。

觀音奴沒有回頭。

「阿彩,」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你說,海的那一邊,現在是什麼時辰?」

阿彩愣了愣,不知該如何作答。

觀音奴也沒指望她回答。

她隻是望著那輪月亮,望著月亮升起來的方向。

這間閣樓是舅舅家最好的客房,陳設雖不及大都汝陽王府的奢華,卻也處處透著世家大族的講究。紫檀的架子床,錦緞的被褥,案上還擺著一隻青銅香爐,爐中燃著上好的沉香。可她在這屋裡住了半個月,總覺得悶得慌——不是屋子悶,是心裡悶。

白天那個說書人的話,還在她腦子裡轉。

「崖山之後,大宋是沒了,可那十萬忠魂的氣節,不還在這說書裡活著嗎?」

她當時問:「英雄有什麼用?」

那說書人被問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可她後來卻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英雄到底有沒有用?文天祥死了,陸秀夫死了,張世傑死了,大宋還是亡了。可如果沒有這些人,大宋的結局呢?隻怕會亡得更快,也更難看。

也許英雄的用處,從來不在於是否能改變結局。

她嘆了口氣,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兩個月前,她還在大都。

那時候母親剛病倒,太醫院的禦醫進進出出,開的方子一張接一張,母親的病卻一日重似一日。父親急得團團轉,朝堂上的事也顧不上了,整日守在母親床前。

可那天,父親忽然把她叫到書房,說有一門親事,是伯顏(這裡指蔑兒乞氏伯顏)的孫子,門當戶對,讓她準備準備。

她愣住了。

「母親病成這樣,您跟我說這個?」

父親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

「你母親這病……怕是拖不了多久了。如今這朝局,你可知這大都城裡,有多少人正盯著咱們家?」

她聽懂了。

不是嫁人,是把她當籌碼,去維繫一個搖搖欲墜的聯盟。

她在汝陽王府長大,從小見慣了那些蒙古貴族的嘴臉。今日稱兄道弟,明日刀兵相見,後天又能坐在一起喝酒。什麼忠誠、什麼情義,在權力麵前都是笑話。

那個伯顏的孫子,她連見都沒見過,可她卻早就聽聞那是個整日遊手好閒的花花公子。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隻是跪在母親床前,看著母親昏睡中蒼白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三天後,她留下一封信,帶著貼身侍女阿彩,從大都跑了出來。

她先是去了河南,又轉道來了奉元城(長安城)。說是散心,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躲什麼——躲那門親事?躲父親那疲憊的眼神?

白天那個說書人還說了一句話,她當時沒在意,現在忽然想起來了。

「老百姓聽書,聽的不是輸贏,是那份心氣兒。」

心氣兒。

她現在,還有那份心氣兒嗎?

她不知道。

她重新抬起頭,望向窗外的月亮。

她忽然覺得奉元(長安)的月亮比大都的月亮大,也比大都的月亮遠。它冷冷地掛在天邊,像一個永遠也夠不著的夢。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一本舊書裡看到的故事——徐福東渡,為秦始皇求長生不老藥,帶著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一去不返。有人說他們到了海外的仙山,有人說他們在日本島上紮根,成了那裡人的祖先。還有人說,徐福帶去的不隻是人,還有三件神器——八咫鏡、天叢雲劍、八阪瓊勾玉。這三件神器裡,藏著開啟「天門」的秘密,從那裡可以得到仙藥,可以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她喃喃道。

如果真的有仙藥,就能救母親……

她搖搖頭,苦笑著把自己的念頭掐滅。

可那個念頭像野草一樣,掐了又長。

「那個徐福一去不返的島國……」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落在窗台上的月光,「那個連世祖皇帝兩次派兵都沒有征服的島國,那個聽說被神風護佑的島國……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海的那一邊,有一片她從未見過的土地,那裡也許有仙藥。

遠處傳來更鼓聲,咚、咚、咚——三更了,月亮已經轉到了南邊中天。

觀音奴依然倚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

海的那一邊,此刻是什麼時辰?那裡的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樣,在望著同一輪月亮?

........................................

日本河內國,赤阪城。

羅霄站在廊下,望著那輪月亮,已經站了很久。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帶著一點拖遝——那是傷愈之人走路特有的步態。

他沒有回頭。

「成弟。」

「大哥。」

羅成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月光照在少年臉上,那張原本英氣勃勃的麵龐此刻清瘦了許多,眼窩微陷,唇色還有些淡。奈良山峽穀那三箭,險些要了他的命。李時珍守了他三天三夜,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如今雖能下地走動了,到底還是虛弱,披著一件厚厚的鬥篷,仍止不住偶爾咳一兩聲。

「夜裡風涼,怎麼出來了?」羅霄側頭看他。

羅成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少年人的倔強。

「總悶在屋裡,骨頭都生鏽了。」他望向那輪月亮,「再說,這麼好的月亮,不出來看看可惜了。」

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

「大哥。」羅成忽然開口。

「嗯?」

「你還記不記得,我當初是怎麼找到你的?」

羅霄點了點頭。

他當然記得。那是羅成跪在他麵前,抱著他哭,說當年家鄉戰亂,大哥從軍走後,二哥也隨父親出征抗元去了,一去便杳無音訊。母親想念大哥,便差他出來尋找。他輾轉多地,直到東海蓬萊,聽聞大哥可能已東渡,便一路尋來……

「蒼天有眼。」羅成喃喃道,望著月亮,「那時候我就在想,隻要能找到大哥,讓我做什麼都行。」

羅霄沒有說話,隻是伸手在弟弟肩上按了按。

羅成忽然咳了兩聲,用袖子掩住嘴。羅霄眉頭一皺,正要開口讓他回去歇息,羅成卻擺了擺手。

「不礙事。」他道,聲音有些悶,「大哥,父親來信了,從琉球來的。」

羅霄一怔,隨即反應了過來,這時的元廷把台灣稱作琉球。

羅成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給了他。

羅霄接過,到燈籠下麵細看。信紙已經有些皺了,字跡是陌生的,可那語氣……

「霄兒,成兒,見字如麵。知你們兄弟在東瀛平安,甚是欣慰。我這邊一切安好,汝母亦無恙,勿念。如今我們已在琉球,投九公主殿下。時下局勢複雜,元廷雖設澎湖巡檢司,然島上漢人義士眾多,九公主殿下正率我等抗擊元寇,一時半刻難有定數。汝二弟羅鬆現為我軍主將,戰功赫赫,汝母常掛念你們,盼有一日能兄弟團聚。然眼下時局未穩,你們且在日本暫居,待時機成熟,再圖相聚不遲。」

羅霄讀完,沉默良久。

「九公主……」他輕聲道。

羅成點了點頭:「是宋度宗的小女兒。崖山之後,被忠臣護著逃出來,一路輾轉到了琉球。這些年,她一直帶著咱們漢人義士抗擊元寇。」

羅霄望著月亮,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雖說明知是係統植入的記憶,但誰讓人類是情感動物,有了記憶,便有了情緒。

「大哥。」羅成看著他,「父親讓我們暫時別回去。」

羅霄點了點頭。

「我懂。」

琉球那邊,局勢複雜。元廷雖未真正控製全島,卻設立了澎湖巡檢司,虎視眈眈。島上除了漢人義士,還有當地原住民,還有從日本流竄過去的倭寇。幾方勢力犬牙交錯,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

羅霄知道父親不讓他們回去,是為他們好。

可這份好意,何嘗不是一種無奈?

「大哥。」羅成又道,「你說……咱們還能回去嗎?」

羅霄轉頭看著他。月光下,少年那雙眼睛裡,是滿滿的渴望。

他忽然想起當初羅成找到他時,跪在地上大哭的樣子。那時他隻當是兄弟重逢的喜悅。如今想來,那哭聲裡,有多少是喜悅,又有多少是顛沛流離的艱辛?

「回去?」其實羅霄心中也一直念念不忘這兩個字。他還到底能不能「回去」?——他也無數次問過自己。

良久

「能。」他一字一頓,「一定能!」

羅成看著他,微微笑了,笑容裡又流出那讓人熟悉的一絲桀驁光彩。

「我就知道大哥會這麼說。」他咳了一聲,「到時候,咱們帶上大嫂、二嫂,還有阿市小姐、千代姑娘,一起回去。讓娘看看,她兒子有多出息,娶了這麼多媳婦。」

羅霄忍不住笑了,摸了摸羅成腦袋。

「傷還沒好利索,就想這些有的沒的。」

羅成嘿嘿一笑,正要說話,廊下傳來腳步聲。

一名侍衛快步走來,單膝跪地:「主公,陳宮先生急信。」

羅霄接過,拆開細看。信上隻有幾句話:伊勢初定,請主公速歸朝熊山主持大局。

羅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收起信,對羅成道:「收拾一下,咱們準備回朝熊山。」

羅成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頭看著羅霄。

「大哥,嫂子她……」

羅霄沒有回答。

他隻是又望向那輪月亮。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

「她......會沒事的。」他輕聲道。

遠處,夜風拂過山巒,帶來草木的清香。

天邊那輪月亮,照著他,也照著她。

.......................................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鋪成一條細細的銀線。

甲斐姬坐在榻邊,望著那條銀線發呆。

她已經這樣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麻了,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中天,久到那條銀線在屋裡緩緩地挪動,從門口挪到了牆角。

幾日前她醒來時,就躺在這裡。

這間屋子不大,卻很乾淨。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佛像,像前的香爐裡還有未燃盡的香灰。榻上的被褥雖舊,卻洗得發白,曬得蓬鬆,有一種太陽的味道。窗戶糊著白紙,此刻被月光照得透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最後的記憶是雪地裡無盡的寒冷,是刺骨的寒風,是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爬。然後就沒有了。

醒來時,她躺在這裡,渾身被包紮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

後來她才知道,是有人路過,把她從雪地裡背了回來。

那個人給她換藥,給她餵水,給她擦身子。她一開始羞愧難當,恨不能一頭撞死。可那人隻是平靜地做著他該做的事,目光裡沒有任何讓她難堪的東西,彷彿她隻是一隻受傷的野貓,或是一株被風吹倒的小樹。

後來她便習慣了。

幾日過去,她已經能下地走動。傷口在癒合,力氣在恢復。可她心裡那道口子,卻始終沒有結痂。

她不敢回去。

她不敢麵對羅霄。

她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告訴他那些日子發生了什麼,告訴他她已經不是從前的甲斐姬了。每次想到他,想到他溫柔的眼神,想到他握著她的手說「一定要早點回來」,她就覺得心口像被人攥住一樣疼。

她好想他。

好想被他抱在懷裡,好想在他懷裡痛哭一場,好想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屈辱都哭出來。

可她沒有這個勇氣。

她怕。

怕看見他眼中的震驚,怕看見他眼中的憐憫,怕看見他眼中哪怕一絲一毫的變化。那比殺了她還難受。

所以她不回去了。

至少現在不回去。

也許永遠也不回去。

她就這樣坐著,望著那條細細的月光,心中翻湧著無數個念頭。一會兒想他,一會兒恨自己,一會兒又什麼都不想,隻是發呆。

門「吱呀」一聲開了。

月光湧入,照亮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走進來,身形魁梧,腳步卻很輕,踩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銀邊。

他走近了。

甲斐姬抬起頭,借著月光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中年人的臉,約莫四十出頭的樣子。麵容清瘦,顴骨微高,卻生得稜角分明。兩道眉毛很濃,斜斜地飛入鬢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太陽穴——微微鼓起,高高隆起。他的眼睛很亮,深沉的、內斂的亮,像深潭裡泛著光的水。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衣,洗得發白,卻漿得板正。袖子挽著,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他的身形很魁梧,站在那裡像一座山,卻不給人壓迫感,反而有一種安定的力量。

他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熱氣騰騰的粥。

他走到榻邊,坐下。動作很輕,榻幾乎沒有晃動。

「該喝藥了。」他道。

聲音不高,卻渾厚,像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共鳴。

甲斐姬沒有說話,隻是伸手去接碗。

他卻沒有遞給她。

他拿起碗裡的木勺,舀了一勺藥粥,輕輕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甲斐姬愣了一下。

她沒有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終於,她張開嘴,把那勺粥喝了下去。

他就這樣一勺一勺地餵她。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屋裡隻有勺子和碗沿輕輕碰撞的聲音,還有窗外遠遠傳來的風聲。

一碗粥很快見底。

他放下碗,卻沒有走。

甲斐姬抬起頭,望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在暗影裡神秘而陌生,可那雙眼睛卻堅定而明亮。

「你……」她緩緩開口,「是誰?」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你終於肯說話了......世人皆稱我七寶行者。」他道,「一直隱居在這山裡。」

甲斐姬怔怔地看著他。

七寶行者。

這名字她從未聽過。

可不知為什麼,這個人坐在她麵前,卻讓她有一種莫名的安心。彷彿無論外麵的世界如何,隻要在這裡,就是安全的。

「你救了我。」她道。

「恰好路過。」他道。

「你照顧了我這些天。」

「舉手之勞。」

說罷,七寶行者站起身,端著空碗,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好好養傷。」他道,「緣起緣滅,如露如電,世間恩怨,自有其時」。

門關上了。

月光依舊。

甲斐姬坐在榻邊,望著那扇門,望著門縫裡透進來的月光。

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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