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夜空壓得很低,雲層厚重,看不見星月。二條城的石垣在夜色中威嚴矗立,城頭火把在風中搖曳。
甲斐姬策馬揚鞭,馬蹄踏在木板上的聲音驚起幾隻寒鴉。連日疾馳讓她渾身痠疼,腿內側早已磨破,每顛一下都像刀割。但她不敢停——懷中那封密信貼著心口,滾燙如火。
二條城的守衛遠遠望見那抹銀白身影,大喊:「來者何人!?」,當甲斐姬高舉織田家親衛令牌報出姓名後,守衛慌忙開門。甲斐姬翻身下馬,踉蹌了一步才站穩。她連日馬不停蹄,雙腿已僵得像木棍,落地時膝蓋一軟,險些摔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隨時看 】
「大人!」一名年輕武士迎上來,滿臉驚喜,「您回來了!織田大人正在天守閣……有人已去通稟」。
甲斐姬擺擺手,徑直向裡走。她累的已經不想說話,也不敢停——一旦停下,她怕自己會癱倒在地。
穿過重重門廊,沿途武士紛紛側目。有人認出她,低聲驚呼;有人躬身行禮,她已無暇顧及。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跑著登上天守閣的樓梯。
紙門拉開。
炭火的熱浪撲麵而來,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氣。織田信長憑案而坐,麵前攤著幾份軍報,眉頭緊鎖。明智光秀跪坐一側,正低聲說著什麼,聽見動靜,兩人同時抬頭。
甲斐姬單膝跪地,平息了一下呼吸:「甲斐姬,參見主公。」
織田信長盯著她看了片刻。
那張曾跟在他身邊多年的臉上,此刻滿是風塵。嘴唇乾裂,鬢邊的碎發貼在臉頰。鎧甲上沾著泥點和冰碴,肩頭的披風不知何時被樹枝刮破了一道口子。
織田信長沒有說話。他起身,走到她麵前,木屐發出「哢,哢,哢」的聲響。
甲斐姬低著頭,心中滿是惶恐和敬畏。
「抬起頭來。」織田信長的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甲斐姬抬頭。
四目相對。織田信長的目光在她臉上緩緩掃過,從眉骨到鼻樑,從眼下青黑的倦意到唇角那道乾裂的血口。他的眉頭皺了皺,「甲斐姬,你瘦了。」
甲斐姬鼻頭一酸,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從懷中取出那封密信,雙手奉上:「主公,這是陳宮先生所定破敵之策,請主公過目。」
織田信長接過,轉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展開信紙,燭火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一明一暗。
明智光秀湊過去,探頭去看,織田信長抬頭瞪了一眼明智光秀,後者立刻一縮脖子向後跪了跪。
室內寂靜,隻聞炭火劈啪。
織田信長一頁頁翻著,眉頭漸漸舒展。看到關鍵處,他輕輕「哦」了一聲,抬眼望向甲斐姬:「這個......陳宮......人在赤阪?」
「是。」
「此計……是他一人所定?」
「是。楠木大人也參與商議,但方略出自陳宮先生。」
織田信長點點頭,繼續看信。須臾,目光停在信末那幾行字上。
那幾行字寫得格外工整,顯然陳宮特意強調:
「唯此法方可解公今之危局。然將軍需應允宮三件事,此計方可實施:
其一,承認南朝為正統,以安南朝將士之心;
其二,賜伊勢國九郡與我家主公羅霄;
其三,賜婚織田市與我家主公,兩家結為同盟,十年內互不侵犯。」
看罷,織田信長把信拿給明智光秀,「你也看看吧」。
明智光秀急忙雙手接過,低頭仔細閱覽。良久,低聲道:「主公,前兩條……是否太過?伊勢九郡乃天然糧倉,這九郡給了羅霄,無異於割肉飼虎。至於承認南朝正統……」
織田信長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信,望向甲斐姬:「陳宮此人,你見過幾次?」
甲斐姬一怔,答道:「數次。他是夫君麾下第一謀士,為人沉穩,思慮周詳。」
「他提這三條,羅霄可知曉?」
「夫君臨行前,曾與陳宮先生商議。這三條……是陳宮先生的意思,夫君也點頭了。」
織田信長笑了。
那笑容有些莫測,不知是讚賞還是別的什麼。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紙窗。
夜風湧入,燭火劇烈搖曳。他望著窗外京都的萬家燈火,良久不語。
明智光秀跪在原處,欲言又止。他看了看甲斐姬,又看了看織田信長的背影,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大人,陳宮此計環環相扣,確實精妙。奈良山設伏,我軍佯退誘敵,男山清剿,三麵合圍……不出意外,此戰足利尊氏必敗......陳宮......此人足智多謀,日後必為我軍心腹大患。不如趁其羽翼未豐,設法……」
「設法什麼?」織田信長沒有回頭。
明智光秀咬了咬牙:「設法除之。」
織田信長猛然轉身。
那目光如刀,冷得刺骨。明智光秀渾身一顫,俯首不敢再言。
織田信長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酒盞飲了一口。他望著酒盞中自己的倒影,緩緩道:「光秀,你太讓我失望了!」
明智光秀聞言一怔,忙低頭道:「請大人訓下」。
織田信長放下酒盞,目光深沉:「如今我軍三麵受敵,齋藤義龍在北,六角定賴在東,足利尊氏在西。這三者,哪個不是心腹大患?陳宮此計,可解我燃眉之急。若連眼前都過不去,還談什麼日後?」
明智光秀抬起頭,欲言又止。
「至於伊勢九郡……」織田信長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幾分嘲弄,也有幾分玩味,「亂世之中,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有本事奪下,暫時給別人又如何?就當是替我織田家看住了東大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甲斐姬身上,柔和了些:「甲斐姬,你跟著他……他對你可好?」
甲斐姬一怔,隨即低下頭。臉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在那張滿是風塵的臉上格外顯眼。
「回主公……夫君他……待我極好。」
織田信長笑了,笑聲中沒有揶揄,反而透著幾分欣慰,「好,好。我這親衛隊長,終於也有了夫君了。」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麵前,伸手虛扶:「起來吧。你如今不是我的部下了,不必跪著說話。」
甲斐姬起身,眼眶有些發紅。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織田信長望著她,忽然道:「甲斐姬,我問你一件事。」
「主公請講。」
「你從赤阪來,一路上可曾遇到可疑之人?」
甲斐姬心中一凜,仔細回想:「不曾。我專走小路,晝伏夜出,一路平安。」
「那就好。」織田信長點點頭,神色卻凝重起來,「甲斐姬,你可知道,齋藤義龍如今為何敢與我開戰?」
甲斐姬搖頭。
織田信長從案上取過另一封密信,遞給她。甲斐姬展開,隻見上麵寥寥數語:
「武田信玄暗助齋藤,糧草已過信濃,三日內抵美濃。」
甲斐姬瞳孔一縮。
「武田信玄……」她喃喃道,「他若摻和進來……」
「我軍必敗。」織田信長替她說完,「齋藤義龍得武田糧草,便無後顧之憂,可全力攻我京都。屆時奈良山即便伏兵得手,男山足利尊氏被攻破,可我織田家也守未必能守得住京都。」
甲斐姬抬頭望他:「主公的意思是……」
織田信長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走回案前,緩緩坐下。炭火映在他臉上,那稜角分明的輪廓此刻顯得格外深沉。他沉默良久,才道:「我需要一個人,帶鬼麵組潛入甲斐,刺殺武田信玄……」
他沒有說完。
甲斐姬卻已明白。
「我去。」她道。
織田信長抬眼望她,「你說什麼?」
甲斐姬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主公,我去。」
織田信長沒有立刻應聲。他隻是望著她。
「甲斐姬,」他緩緩道,「你也知道,若論武力,我手下有的是人。瀧川一益,佐久間信盛,丹羽長秀,森可成——哪一個不是忠心耿耿,身手了得?我派他們去,也不是不行。」
甲斐姬靜靜聽著。
「可是,」織田信長話鋒一轉,「瀧川一益成名太久,走到哪裡都有人認得。佐久間信盛剛猛有餘,機變不足。丹羽長秀要留守京都,森可成另有任務。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他們都不熟悉甲斐。」
甲斐姬心頭一震。
「你不同。」織田信長續道,「你十二歲那年,就曾隨我去過甲斐,在那裡住過三個月。你還會說甲斐的方言。」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麵前,低頭望著她:「更重要的是,你是女子。武田信玄的眼線再多,也不會太過注意一個行腳商人模樣的女人。」
甲斐姬聽著,心中已明白了**分。
「主公是要我……」
「扮成賣藥的商人。」織田信長道,「武田信玄近年沉迷漢方醫道,府中常招各地藥商。你去甲斐,以賣藥為名,混入府城,探明虛實,伺機幹掉他!」
織田信長望著她,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若事不可為……保命要緊。」
甲斐姬一怔,抬眸望他。
織田信長已轉過身去,隻留給她一個挺直的背影。
「……是。」
甲斐姬退出廣間,紙門輕輕掩上,淚水已經流了出來。
她站在廊下,想起七年前,他也是這樣背對著她,說「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人了」。那時她十四歲,什麼都不懂,隻知道拚命點頭。
如今她已不是他的人。
可他還是把最重要的任務,交給了她。
甲斐姬深吸一口氣,將令牌貼身收好,大步向樓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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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門內,明智光秀跪坐原處,久久不語。
炭火已漸弱,室內暗了幾分。織田信長仍背對著他,望著窗外的夜色。
「主公當真信她?」明智光秀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她已是羅霄的人,此去甲斐,若一去不回……」
「光秀。」織田信長沒有回頭。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明智光秀一怔:「……十三年。」
「十三年。」織田信長重複了一遍,「十三年,你是覺得我沒有識人的能力嗎?」
明智光秀慌忙跪下顫聲道:「大人!屬下絕對沒有此意啊!大人!」。
織田信長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緩緩道:「甲斐姬,是我一生都可以信賴的女人。」
明智光秀低下頭,不敢再言。
「至於陳宮……」織田信長緩緩道,「他是大才,可日後若與我為敵,我自會有辦法除了他。但此刻......他是盟友,是救我織田家於危難的人!」
他抬眼望嚮明智光秀,目光如冰:「你若再提『除之』二字——」
明智光秀渾身一顫,重重叩首:「屬下……謹記!」
「走!隨我進宮麵見天皇!」織田信長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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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七,寅時。
奈良山峽穀中的風像刀子。
李嗣業伏在戰壕中,一動不動。他的鬍鬚已結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在麵前凝成一團白霧,旋即被寒風吹散。他就這樣伏著,雙腿早已麻木,幾乎感覺不到存在。
戰壕是連夜挖的,沿著峽穀兩側山腰蜿蜒,深約五尺,寬可容兩人並臥。壕頂以枯枝、積雪覆蓋,從上方望去,與山色渾然一體。陌刀隊的士卒們就藏在這冰冷的土溝裡,一個挨一個,像一具具凍僵的屍體。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走動。
李嗣業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士卒。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此刻臉色青白,嘴唇發紫,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他不敢出聲,隻是死死咬著牙,牙關發出極輕的「咯咯」聲。
李嗣業伸出手,輕輕按在他肩上。那後生抬頭望他,眼中滿是血絲。
「撐住。」李嗣業用極低的聲音道,「天亮前……足利軍就會來。」
後生點點頭,又低下頭去,繼續抖。
李嗣業收回手,望向峽穀入口。
那裡,隱約可見一個白色的身影。那是羅成。那少年裹著白袍,與雪色融為一體,一動不動地蹲在一塊巨岩後,盯著峽穀外的官道。他已蹲了兩個時辰,換成常人早該凍僵了,他卻像一尊石像,連肩頭的積雪都不曾抖落。
李嗣業望著那道瘦削的身影,心中暗暗讚嘆。這少年尚未行冠禮,卻有這般定力。他想起羅成臨行前拍著胸脯說的那句話:「李將軍放心,敵軍主將於我而言,不過是些插標賣首之徒!」
這少年狂是狂了些,可他確實有狂的資本。
風更大了。
李嗣業抬頭望瞭望天空。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將峽穀蓋得密不透風。沒有太陽,沒有月亮,隻有刺骨的寒風,從峽穀口灌進來,嗚嗚地響。
他閉上眼,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辰。
快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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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近江的山間小道上,另一支隊伍正在夜色的掩護下疾行。
新田義顯走在隊伍最前麵。他一身黑色勁裝,外罩深灰鬥篷,腰間橫著新田家傳的太刀「瓶割」。
他們已經急行軍了七個多時辰。
近江的山路崎嶇難行,積雪沒過腳踝,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身後是綿延一裡多的隊伍——超過一千五百多人,都是新田軍的精銳。
不時有人滑倒。悶哼聲,刀鞘磕在石上的脆響。但沒有人停下,隊伍仍然在迅速前行。
新田義顯沒有回頭。他隻是盯著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臉上沒有表情,被凍僵的麵龐上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
「義顯大人。」
熊野浩二從後麵趕上來,與他並肩而行。這位跟隨新田義貞二十年的老將,此刻也累得臉色發白,但腳步依舊穩健。
「大人,」他壓低聲音道,「士卒們已連續行軍七個時辰了,天亮前必須找個地方歇息。再走下去,不用敵人來打,隻怕,咱們自己先累垮了。」
新田義顯停下腳步。
他抬頭望瞭望天空。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但他能感覺到——離天亮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前方五裡,有個可避風的山穀。」他道,「傳令下去,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須進入山穀隱蔽。」
熊野浩二點頭,轉身傳令。
新田義顯繼續向前走。
他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那雙明亮的眼眸下,是堅定的信念。
兄長把新田家的旗幟交給了他。
他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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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七,戌時。
攝津國,堺港。
羅霄一行五人牽著馬,穿過燈火通明的街道。兩側是林立的商鋪、酒肆、茶屋,燈籠高懸,人聲鼎沸。穿著各色衣裳的商賈、浪人、船伕穿梭往來,偶爾還能看見幾個金髮碧眼的南蠻人,操著生硬的日語與人討價還價。
「這地方……真他孃的熱鬧。」趙虎小聲嘀咕。
張龍瞪他一眼:「小聲點。」
養由基默不作聲,目光卻始終在人群中掃視。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短刀上,嚴密戒備。
賈詡走在羅霄身側,神色淡然,彷彿這喧囂與他無關。
「少主,」他低聲道,「恐怕有人已經注意到咱們了。」
羅霄點點頭。
他早有預料。堺港這種地方,龍蛇混雜,外來者一入港,必被盯上。重要的是看他們是誰的人。
按照新田義貞的交代,他們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處門頭鮮亮的遊廓。
門上掛著一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字:「吉」。
幾人按照新田的囑咐繞到後門,張龍上前敲門。
門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張老婦人的臉。她上下打量著幾人,目光在羅霄臉上停了片刻,沙啞著嗓子問:「找誰?」
羅霄拱手:「真鍋大人介紹,想與吉野太夫當麵一敘。」說著遞上了兩塊金條。
老婦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側身讓開:「大人來訪,快請進來吧。」
五人魚貫而入。穿過一條窄窄的廊道,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精緻的庭院。假山池塘,石燈籠,矮鬆,在夜色中朦朦朧朧,別有韻味。
「幾位請在此稍候。」老婦人引他們進了一間和室,便退了出去。
和室內燃著淡淡的薰香,炭火燒得恰到好處。榻榻米上鋪著錦緞坐墊,矮幾上擺著精緻的點心與茶具。
張龍趙虎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有些侷促,不知該坐還是該站。養由基靠坐在牆角,正好能看見門口和窗戶。賈詡則從容地坐下來,給羅霄和自己倒了杯茶,輕啜一口。
「好茶。」他緩緩道。
羅霄也坐了下來。
他並不著急。新田義貞說過,吉野太夫名為花魁,其實是他在堺港最重要的眼線。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都要給她三分麵子。
等了約莫一盞茶工夫,紙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久等了。」
聲音不高,卻清脆如玉磬,帶著一絲慵懶,又透著幾分矜貴。
紙門拉開。
羅霄抬眼,呼吸為之一滯。
門口立著一名女子。
她穿著一襲華麗的振袖和服,底色是沉靜的深紫,繡著金絲銀線的菊花紋樣,在燭火下流光溢彩。腰帶是織錦的袋帶,結在身後,垂落如瀑。長發高高綰起,插著一支玳瑁簪,簪頭垂下細細的金鍊,綴著幾顆米粒大小的珍珠。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她的臉,那是一張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美麗的臉。不是那種驚艷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種柔和的、安靜的、卻又讓人移不開眼的美。眉眼彎彎,含著笑意;肌膚勝雪,在燭火下泛著瑩潤的光澤。唇角微微上揚,像是藏著什麼秘密。
她微微欠身,行禮的姿態優雅如舞:
「妾身吉野,見過諸位貴客。」
羅霄起身還禮:「羅霄深夜叨擾,失禮了。」
吉野太夫抬起眼簾,目光在他臉上輕輕一掃。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眼波流轉間,彷彿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羅霄大人……」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真鍋大人提到過。請坐。」
她款款入內,在他們對麵跪坐下來,姿態端莊,卻又不失風情。隨行的侍女將茶具撤下,換上新的。她親手為他們點茶,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細節都透著教養。
茶過三巡。
吉野太夫放下茶碗,輕聲道:「真鍋大人的信,妾身已看過。羅霄君需要一條船,去四國。」
羅霄點頭:「正是。」
「船不難。」吉野太夫道,「難的是如何瞞過長宗我部氏的眼線。堺港碼頭,有很多都是他們的人。」
她從袖中取出一柄摺扇,輕輕放在羅霄麵前,指節如蔥,輕盈光滑,「這把小扇贈予大人」。
羅霄拿起,展開。
扇麵上畫著一幅水墨——一葉扁舟,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遠處隱約可見幾座島嶼的輪廓。船頭立著一個人,看不清麵目,隻看得見他的背影,和揚起的衣袂。
「明日辰時,」吉野太夫道,「大人去碼頭找一艘懸掛烏鴉旗的漁船。船主叫權兵衛,大人持此扇隻需對他說是真鍋大人讓他送你們出海的便是了。」
羅霄收起摺扇,鄭重道:「多謝。」
吉野太夫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花初綻:「大人不必客氣。新田大人於我有恩,又有真鍋大人安排,這點小事,不足掛齒。」
她起身,盈盈一禮:「幾位一路辛苦,今晚便在此歇息吧。妾身已讓人備好客房。」
羅霄起身還禮,「如此,多有叨擾了」,卻見吉野太夫此時目光恰在他臉上。
「羅霄君……是唐人?」
羅霄一怔:「正是。」
吉野太夫眼中光芒一閃,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隻是點點頭,轉身離去。
....................................
夜深。
羅霄躺在客房的榻上,昏昏欲睡,紙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羅霄大人,可曾安歇?」
是吉野太夫的聲音。
羅霄坐起身,披上外衣,拉開紙門。
吉野太夫立在門外,已換了一身裝束——淡青色的家居和服,腰帶鬆鬆地繫著,長發披散下來,少了幾分華貴,多了幾分慵懶。月光灑在她光潔的肩頭,映出朦朧的輪廓。
「大人,妾夜深打擾,失禮了。」她微微欠身,「隻是……有幾句話,想與羅霄大人聊聊。」
羅霄側身讓開:「姑娘請進。」
兩人在榻邊對坐。月光從窗紙透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炭火未熄,卻有一種奇異的靜謐。
吉野太夫沒有立刻開口。她隻是靜靜望著羅霄,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映著月光的碎影。
「羅霄大人……真的是唐人?」她輕聲問。
「是。」
吉野太夫沉默片刻,忽然道:「是了,難怪一見到羅霄大人就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實不相瞞,妾身的父親,也是唐人。」
羅霄一怔。
「他姓鬆,是明州人氏。」吉野太夫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夢,「三十年前,他被擄來日本,輾轉賣到京都,成了商人家的奴僕。後來主人開恩,放他脫籍,他便留在日本,娶了妾身的母親。」
她垂下眼簾:「妾身小時候,父親常給妾身講唐國的故事。說唐國的山,唐國的水,唐國的詩詞歌賦。他說,有一首詩,叫《春江花月夜》,是唐國最好的詩……」
她抬起頭,望著羅霄,眼中有著孩童般的期待:「羅霄大人……你知道這首詩嗎?」
羅霄微微點頭,他輕聲吟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吉野太夫靜靜聽著,眼中漸漸泛起水光。
待他吟完,她輕聲道:「父親臨終前,還在念這首詩。他說,他好想回唐國,再看一眼故鄉的月亮……」
她低下頭,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羅霄沉默。
良久,吉野太夫抬起頭,臉上已恢復了那從容的微笑:「讓大人見笑了。妾身今夜來,本是想……向大人求一首詩。」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硯台,一支毛筆,還有一小錠墨。然後她望著羅霄,眼中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
「隻是……妾身忘了帶紙。」
羅霄一怔。
吉野太夫緩緩站起身,背對著他,緩緩解開腰帶。
淡青色的和服從肩頭滑落,露出裡麵雪白的褻衣。她的肩膀圓潤如玉,在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她沒有回頭,繼續輕輕解下褻衣,鋪在矮幾上。
然後她轉過身,隻著一件薄如蟬翼的襦袢,胸前起伏的春色隱約可見。燭火搖曳,映著她微紅的臉頰。
「羅霄君,」她輕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一絲羞怯,還有一絲挑釁,「請為妾身題詩。」
羅霄望著她。他知道,這一習俗確實是古時日本遊女對意中人的表白。
月光,燭火,雪膚,墨硯。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男人心動的畫麵。
他笑了笑,提起筆,蘸飽墨,在那件雪白的褻衣上揮毫寫下:
《虞美人·詠吉野太夫》
櫻雲漫捲攝津道,眉黛青山小。
玉簪斜墮鬢邊春,恰似吉川花氣染羅裙。
十三絃動君恩斷,香冷吳儂漫。
曾見芳名冠九州,唯有墨痕深淺繪紅樓。
落筆,擱筆。
吉野太夫低頭看著衣上的墨跡,一字一字念著。唸到最後「曾見芳名冠九州」時,她的眼眶又紅了。
她抬起頭,望著羅霄,眼中有著說不清的情愫。
「大人……」她輕聲道,聲音軟得像春天的風,「今夜……讓妾身陪你,可好?」
羅霄望著她。
俗話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動人。吉野太夫此刻的神情,半是羞澀,半是期待,眼波流轉間,足以融化世間最冷的冰。
但他卻輕輕搖頭。
「姑孃的美意,羅某心領。」他道,「隻是羅某已有妻室,不敢……再唐突佳人。」
吉野太夫怔了怔。
隨即,她笑了,笑容中有釋然,亦有欣賞,還有一絲淡淡的遺憾。她重新披上外衣,將那件題了詩的褻衣仔細疊好,收入袖中。
「大人果然與眾不同。」她盈盈一禮,輕聲道:「如此......妾身……告退了。」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大人」。她輕聲道,「明日辰時,烏鴉旗。請......一定……保重啊。」
紙門輕輕掩上。
亂世長夜,月光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