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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雪徑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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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江的官道覆著一層薄雪,宛如一條灰白的綢帶,在群山褶皺間蜿蜒南去。雪是昨夜停的,此刻凍得堅實,馬蹄踏上去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在黎明前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羅霄坐在羅成身後,連日的逃亡讓他眼圈發黑,下頜冒出青黑的胡茬。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那是兩日前在清洲火海中,為護著阿市穿過坍塌的廊道時,被落下的燃木燙傷的。雖經甲斐姬簡單處理,但缺醫少藥,傷口邊緣已有些發紅。

他側目看向另一匹馬上的阿市。

少女裹在甲斐姬那件深藍色的陣羽織裡,隻露出一張小臉。兩日來,她幾乎沒說過一句話,總是睜著那雙空洞的大眼睛,望向虛空某處。唯有夜深露宿,她在睡夢中蜷縮啜泣時,才泄露出一絲活氣。此刻,她正怔怔望著東北方的天際——那裡,清洲城的方向,朝霞正將雲層染成一種近似血痂的暗紅色。   ->.

「阿市昨夜又沒睡實吧。」甲斐姬的聲音很輕,帶著宿夜的沙啞。她一手控韁,另一手始終護在阿市腰間,是個保護的姿勢。「寅時我醒來,見你睜著眼看星星,問你冷不冷,你隻搖頭。」

阿市仍然不說話,出神的望著遠方,美麗的大眼睛中隱隱還有淚痕。

羅成在前頭嘆了口氣。少年銀甲上沾染的血汙和煙塵尚未洗淨,在晨光中顯得斑駁。但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銀槍橫在馬鞍前,槍尖明晃晃的,寒氣逼人。

「前麵就是鈴鹿峠。」甲斐姬抬起下巴,指向遠處兩山夾峙的隆口。山勢在那裡驟然收束,形成一道天然關隘。依稀可見石壘的城牆沿著山脊攀爬,箭樓如同巨獸的獠牙,咬住灰白的天際線。「過了這道關,便是伊勢。然後向西南方取道大和,再往西兩日,就能到赤阪城了。」

羅霄眯眼細看。關隘險峻,確實是扼守南北的咽喉要地。

「此關險峻,能繞過去嗎?」他問。

甲斐姬搖頭,一縷散發被寒風吹起,掠過她結著薄霜的睫毛:「鈴鹿峠是近江通往伊勢的必經之路。兩側皆是百丈懸崖,猿猴難攀。若想南下……」她頓了頓,「除非我們向西北,經山城國繞行,沿途皆是山路,那樣要多走六七日,而且京畿附近已都是織田大人的勢力範圍。」

羅霄心中一沉。他們隨身乾糧隻夠五日,馬匹也已疲憊不堪。

「大哥,嫂嫂何必多慮,咱們闖過去就是了。」羅成昂著頭,微笑著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大不了就殺出條血路!我的槍還沒怕過誰呢!」

「叔叔切不可衝動。」甲斐姬低聲斥道(幾日來,她已經習慣用唐國稱呼來叫羅成),「那些守關將士絕不是美濃那些雜兵!佐久間信盛若在關上,他麾下五百赤備,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精銳。我們四人中,叔叔確實有萬夫不當之勇,可對方若不開關口,隻是箭雨齊發,我等焉能護得住阿市周全?」

羅成張了張嘴,終究嘆了口氣道:」嫂嫂說的是!「,「這些可惡的傢夥!」,他握槍的手又緊了緊。

羅霄沉吟片刻,道:「見機行事吧。若守將可通融最好,實在不行,也隻能硬闖。」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無把握。清洲一把大火,燒盡了太多東西,包括織田信長那點本就稀薄的耐心。

辰時初刻,四人來到鈴鹿峠前十餘裡的一片雜木林。

林子疏朗,儘是落葉喬木,冬日裡枝椏光禿,在地上投出蛛網般的影子。雪被樹冠遮擋,此處地麵裸露,凍土堅硬。羅霄正欲催馬快行,林間忽然傳來「沙沙」聲響。

甲斐姬最先警覺,左手已從馬鞍橋下取下長槍。羅成也嘩啦一聲,銀槍一抖,寒光乍現。

與此同時,瞬間有三十餘人從樹幹後、枯草叢中現身。動作整齊迅捷,眨眼間已呈扇形展開,封住去路。皆穿輕便皮甲,腰佩太刀,背負長弓。為首的是個疤麵武士,左頰一道刀疤從眉骨斜拉至下頜,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歪斜。

疤麵武士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人,在阿市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甲斐姬身上。他抬手,部下齊刷刷拔刀,刀刃出鞘的「鏘」聲連成一片,驚起林間幾隻寒鴉。

「奉織田大人令,搜查逃亡者。」疤麵武士開口,聲音粗嘎如礫石摩擦,「對麵聽著!下馬受檢!」

空氣驟然繃緊。

羅成喉結滾動,槍尖微微抬起。甲斐姬卻忽然翻身下馬——動作從容不迫,甚至理了理衣袖。她走到疤麵武士麵前三步處站定,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令牌。黑鐵鍛造,兩麵鍍金,巴掌大小,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麵陰刻織田家木瓜紋,線條深峻;背麵是兩個漢字:親衛。

甲斐姬將令牌高舉過肩,讓晨光完全照亮它。她的聲音清冷平穩,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乃織田信長大人親衛。奉命護送織田大人貴客返程。」

疤麵武士上前兩步,湊近細看令牌,片刻後,他猛地後退,鞠躬垂首道:「果然是大人親衛,多有冒犯!」

他身後的三十餘名武士見狀,也都齊刷刷收刀入鞘,也跟著鞠躬行禮。林中響起一片甲片碰撞的「哢嗒」聲。

甲斐姬收回令牌,淡淡道:「你們也是奉命行事」。她翻身上馬,經過疤麵武士身邊時,瞥了他一眼,「今日之事,不必上報。」

疤麵武士一怔,隨即深深低頭:「嗨!」

四人策馬穿過人群。那些武士立於道旁,無人敢抬頭。直到走出林子很遠,羅成才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喃喃道:「嫂嫂……你這令牌,比大將軍的印信還管用。」

甲斐姬摩挲著懷中令牌,神色複雜:「親衛令牌,的確可入任何織田家城池府庫。但方纔那武士如此順利就放行,說實話,我也所料未及……」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隻怕其中未必......」她柳眉輕蹙。

阿市在她懷中輕輕動了一下,將臉埋得更深。

羅霄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漸遠的樹林,心中卻無半點輕鬆。確實是,太順利了,甚至順利得有些反常,他不敢深想。

」大人!我看畫像上的人很像方纔那幾人「,一名武士此時正鞠躬在那名疤麵武士麵前提醒。「混帳!你的意思,是我看錯了嘛!?」疤麵武士厲聲嗬斥道。

「嗨!小人不敢!」武士立刻深鞠一躬,不再言語。疤麵武士哼了一聲,高聲道:「都聽著!給我繼續搜尋!不得有誤!」,隨後他抬起頭遠遠的望向羅霄幾人離去的方向。

「阿市小姐....我隻能幫你到這裡了」

....................................

午時,羅霄一行人在一條凍溪旁歇腳。

溪麵結著冰,冰下隱約可見流水潺潺。羅成砸開冰麵取水,甲斐姬從行囊裡取出最後幾個飯糰,在炭火上略烤了烤。飯糰已冷硬,表麵乾裂,中間夾著的梅子也失了水分。

阿市小口吃著,忽然輕聲問:「甲斐姬姐姐,哥哥他……真的想殺我們嗎?」

甲斐姬的手停在半空。炭火「劈啪」爆出一星火花,映亮她瞬間蒼白的臉。許久,她才開口,聲音乾澀:「阿市,大人他……想殺的不是你。」

「那是誰?」阿市抬起眼,眸子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卻空無一物,「是母親?是羅霄君?還是......還是所有……所有不聽他話的人?」

沉默......無人能答。

不知過了多久,溪流對岸的枯草叢中,忽然驚起一群麻雀。

幾乎同時,甲斐姬和羅成霍然起身。羅霄也聽到了——是衣袂破空聲,極輕,極快,而且不止一處。

果然,十五道黑影從岩石後、樹冠上現身。他們彷彿從陰影中化形而出,落地無聲。黑衣,黑褲,黑色麵具蒙麵,隻露一雙眼睛。手中兵刃各異:忍刀、鎖鐮、苦無、手裏劍,在冬日慘白的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鬼麵組!「甲斐姬暗自心驚。

為首的黑衣人身材矮小,佝僂如猿,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羅霄閣下,明智光秀大人讓我最後問一次:可否回京都同織田大人一敘?」

羅霄緩緩站起,將阿市護到身後:「我已經說過多次,何必再問?」

「好!那便……」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閃,「得罪了!」語畢,一揮手,身後武士瞬間圍了上來。

「阿市過來!」羅霄一把拉過阿市,護在身側,右手持槍擺好架勢。

甲斐姬也已長槍在手。她沒有廢話,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直取為首黑衣人。槍尖冷光如練,刺破寒風。

戰鬥在瞬間爆發。

鬼麵組不愧織田家耗費重金培養的殺手。他們三人一組,進退有度。第一組持鎖鐮專攻下盤,鐵鏈揮舞如毒蛇,試圖纏住兵刃或腿腳;第二組握忍刀近身搶攻,刀法陰狠,專刺咽喉、心口等要害;第三組在外圍遊走,隻要抓住空隙,手裏劍、苦無如蝗蟲般從刁鑽角度射來。

羅霄一槍盪開襲來的鎖鐮,反手刺穿一名忍刀手的肩膀。鮮血噴濺,溫熱腥甜。但他左臂傷口被牽動,劇痛讓他動作一滯,另一柄忍刀已刺到胸前!

「鐺!」

銀槍如龍,堪堪挑開刀鋒。羅成擋在兄長身前,接著槍花一抖,箭步向前,一招橫掃千軍逼退兩人。「大哥!你護著阿市小姐,這些人交給我和嫂嫂!」

他說得輕鬆,但也發覺這些武士絕非泛泛之輩,不但配合默契、出招狠辣,而且招數怪異,好多次險些被對方精妙的配合所傷,不多時隱隱額角已見汗珠。鬼麵組攻擊如潮水般連綿不絕,根本不給人喘息之機。更麻煩的是那些暗器——它們從不正麵來襲,總是從視線死角飛出,防不勝防。

甲斐姬也全力拚殺。她完全放棄了防守,掌中銀槍化作一團銀色風暴,所過之處,血花迸濺。一名黑衣人鎖鐮纏住她的槍尖,她竟不掙脫,反而借力前沖,瞬間刺入對方心窩。拔槍時帶出一蓬血雨,她看也不看,隨即旋身踢飛兩枚射來的手裏劍,同時回頭觀察羅成和羅霄。

「叔叔小心!」她忽然厲喝。

羅成聞聲側身,一枚苦無擦著他耳際飛過,釘入身後樹幹,尾羽嗡嗡震顫。他驚出一身冷汗,大吼一聲,」可惡!「隨後縱身躍入敵群,槍勢卻更疾,唰唰唰幾槍逼退正麵兩人後,忽然斜出一招「青龍出水」刺穿旁邊偷襲者的咽喉。

但鬼麵組人數占優。倒下五人,還有十人,看到同伴倒下後,攻擊愈發瘋狂。一名黑衣人忽然揮舞著兵刃,合身撲向阿市——他想要奪走阿市,同時也可以其為人質要挾幾人就範。

「滾開!」羅霄目眥欲裂,一槍上挑。黑衣人竟不閃避,任由長劍刺入肩胛骨,雙手卻死死抓住槍身。另外兩名黑衣人趁隙撲上,忍刀雙雙直刺羅霄肋下!羅霄一愣,沒想到敵人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千鈞一髮之際,甲斐姬如鳥兒般一躍而至。她左手擲出一枚飛鏢,貫入一名黑衣人胸膛,右手銀槍橫挑,將另一人腸肚劃開,瞬間鮮血如瀑。

沒有花裡胡哨的招法,隻有招招見血的廝殺,每個人都在生與死的邊緣遊走。

不久,隻剩下最後兩名黑衣武士。

二人見勢不妙,互看一眼,轉身分頭遁入山林。

戰鬥驟然停止。真是來的快,去的急。

頃刻間,林中一片死寂,隻有風聲嗚咽。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餘具屍體,鮮血滲入凍土,將雪染成暗紅。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令人作嘔。

羅成銀甲上多了七八道刀痕,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內襯卷出,已傷到皮肉,滲出了紅紅血跡。甲斐姬右肩插著一枚手裏劍,幸好有肩甲保護,入肉不深,她咬著牙一把拔出,帶出一竄血珠。

羅霄拄著槍,呼哧呼哧喘著氣。剛才為護阿市,他後背又添一道刀傷,所幸不深。但最讓他心疼的是此時的阿市——縮在他身後,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角,指甲幾乎掐進肉裡,正瑟瑟發抖,她裙擺上濺了幾點血跡,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

「此地……不宜久留。」甲斐姬撕下衣袖草草包紮傷口,聲音因疼痛而發抖,「鬼麵組都來了!隻怕大隊人馬隨後就會到。」

「走!」羅霄咬牙,將阿市抱上馬背。

四人再度啟程,但速度已大不如前。馬匹疲憊,人人帶傷,每走一步都神經緊繃,防備隨時從任何方向可能發來的暗器。

夕陽西斜時,鈴鹿峠關隘終於矗立在眼前。

....................................

這是一座真正的雄關。

兩山如巨門合攏,關隘便卡在門縫間。石牆高逾四丈,牆麵用巨大青石壘砌,石縫裡長滿枯黃的苔蘚。牆頭箭垛密如梳齒,每個垛口後都隱約可見弓手的身影。城門包著厚厚的鐵皮,鉚釘如獠牙。

當四人距離關門尚有百步時,大門忽然洞開。

大批人馬從門內衝出……最終,大約五百餘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如鐵流般湧出關隘,在關前空地迅速列陣。長槍如林,槍尖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寒光;弓箭手列於兩翼,弓已上弦,箭簇齊刷刷指向四人。

馬蹄踏地,甲片碰撞,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轟鳴。這聲音彷彿有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陣前,一員大將策馬而出。赤色大鎧,猩紅披風,麵色黝黑。正是織田家大將,以剛猛善守著稱的佐久間信盛。

他勒馬立於陣前,目光如電,掃過四人。在阿市臉上停頓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隨即恢復冷硬。

「羅霄閣下,」佐久間信盛聲如洪鐘,在峽穀間迴蕩,「我乃佐久間信盛,奉織田大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時了。」

羅霄環顧四周,對麵五百精銳,弓箭手箭在弦上,其餘士卒刀槍出鞘嚴陣以待。身後是來時小路,前方是鐵壁銅關,兩側是百丈懸崖。如果現在轉身跑,對麵亂箭齊放的話.....這一次,恐怕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阿市已經嚇得渾身發抖,手指冰涼,緊緊拽著羅霄胳膊。羅成銀槍橫握,立於最前麵,昂首看著對麵,毫無懼色。甲斐姬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緩緩抬起了長槍。

空氣凝固了。隻有北風呼嘯著穿過峽穀,捲起地麵細雪,打在臉上如刀割。

良久,得不到回應的佐久間信盛緩緩的抬手。

數百張弓同時拉滿,弓弦繃緊的「嘎吱」聲連成一片,彷彿巨獸磨牙。箭簇寒光點點,如滿天星鬥,一齊對準了幾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羅霄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回頭,隻見一騎快馬沖了過來,馬蹄踏在覆雪的路麵上如擂戰鼓。馬上信使高舉一卷文書,嘶聲大喊:「停手!織田大人諭令到——!」

佐久間信盛眉頭緊鎖,手停在半空。

信使縱馬直衝陣前,勒馬時那匹黑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他滾鞍下馬,在雪地上踉蹌兩步才站穩,快步走到軍陣之前,展開文書,喘息著朗聲宣讀:

「織田大人諭令:

羅霄閣下智勇雙全,忠義無雙,乃當世俊傑。信長一見如故,懇請閣下加入麾下,共謀大業,早日平定天下,還百姓安寧。

舍妹阿市對閣下情有獨鍾,此亦天作之合。信長願以妹相許,以國士相待。

望閣下三思。

織田信長親筆」

每一個字都清晰如刻,在峽穀寒風中迴蕩。五百武士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投向羅霄。

羅霄沉默。

他望著眼前鐵甲森森的軍陣,望著高聳的關隘,望著西天如血的殘陽。許久,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多謝織田大人厚愛。然羅霄已多次言明,吾乃唐人,誌在四海,不願捲入貴國紛爭。阿市小姐也不該成為……紛爭的犧牲品!」他頓了頓,感受到身後少女驟然繃緊的身體,「羅霄恕難從命。」

佐久間信盛臉色一沉,眼中殺機迸現。他冷冷的說道:」看來,隻能如此了!「,說著,高舉的手迅速上揚,眼看就要猛然揮下——

「且慢!」

信使伸出雙臂,嘶聲大喝,隨後低頭從懷中又掏出一卷文書。他展開,深吸一口氣,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織田大人另有諭令!」他環視全場,一字一頓,「若羅霄閣下堅持要走,信長絕不強留。佐久間信盛及所部將士,不得傷害其分毫,即刻放行!違令者——斬!」

最後三幾個字如驚雷炸響。

佐久間信盛愕然瞪大眼,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羅霄,彷彿要用目光將他刺穿。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此乃主君親命?」

「印信在此!」信使高舉文書,朱紅印章在夕陽下刺目如血。

佐久間信盛胸膛劇烈起伏,最終,他仰天長嘆一聲「大人啊!放虎歸山,必成後患啊!」,隨後他狠狠的瞪著羅霄,良久終於揮手下令:「讓——路——!」

軍令如山。

五百武士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寬約兩丈的通道。長槍收起,弓箭下垂,所有士兵垂首肅立,露出關隘內蜿蜒南去的官道。

信使這才下馬,走到羅霄麵前,鄭重一禮。他從馬鞍旁解下一個精巧的紫檀木盒,雙手奉給阿市:「小姐,這是大人命我交給您的。」

阿市顫抖著手接過,木盒約莫一尺長短,雕著細密的櫻花紋,盒角已被摩挲得圓潤光滑,她指尖不住地顫抖,試了三次纔開啟搭扣。

盒蓋掀開。

裡麵躺著一隻舊布偶。

那是一隻兔子玩偶,右耳處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縫線,針腳粗大,用的還是與她當年裙子同色的櫻粉色絲線。玩偶懷裡抱著一顆褪色的布胡蘿蔔,那是她七歲時親手縫上去的。

阿市的呼吸停滯了。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七歲那年的春天,她在庭院裡追逐蝴蝶,玩偶被薔薇枝勾破了耳朵。她哭著跑去找母親,母親正與家臣商議要事,無暇理會。她賭氣自己縫,卻怎麼也縫不好,最後氣得將玩偶扔進後院小河溝,哭著跑開。

後來她去找過,沒找到。以為是被水沖走了,為此哭了整整三天,連飯都不肯吃。

原來……原來兄長撿回去了。

原來他還記得。

原來他……一直留著。

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阿市將玩偶緊緊抱在懷中,布料粗糙的觸感貼著掌心,卻彷彿有溫度。她哭得渾身顫抖,哭得撕心裂肺,連日來壓抑的所有恐懼、悲傷、委屈,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玩偶下麵還有一層。她哽咽著掀開隔板,裡麵是滿滿的金銀細軟:小巧的金錠、串成瓔珞的珍珠、數條金燦燦精美的項鍊,鑲嵌寶石的髮簪、一對羊脂玉鐲。每一件都精緻,每一件都價值不菲,卻都是自己最喜歡的樣式。

最上麵壓著一張紙條。

阿市用袖子胡亂抹了把眼淚,展開紙條。上麵是織田信長的親筆字跡:

「阿市

見字如麵,

玩偶為兄已替你補好,本欲待你出嫁當天給你驚喜,如今你欲隨羅霄而去,急命送至,伴你身邊。

些許細軟,權作嫁妝。如羅霄願隨你回我身邊,更有山城國等京畿重地相賜。

記住,無論走到哪裡,你永遠是織田家的公主,是我的妹妹。

兄長信長親筆」

短短數行,阿市已泣不成聲。她將紙條貼在胸口,彷彿這樣就能觸碰到那個遙遠京都裡,坐在天守閣中寫下這些字的人。

信使靜靜等她哭了一會兒,才又轉身,從馬背上解下一個長形包裹。包裹用深藍錦緞裹著,繫著朱紅絲絛。他雙手捧給甲斐姬:「大人,這是給您的。」

甲斐姬解開絲絛,錦緞滑落。

裡麵是一副上等鎧甲。

銀白色,甲片精美,在夕陽下流轉著月華般清冷的光澤。甲片以秘銀絲串聯,銜接處巧奪天工,幾乎不見縫隙。護心鏡上浮雕著織田家木瓜紋,紋路細如髮絲。整副鎧甲刀槍難入,卻又輕得出奇,真是一副極品。

鎧甲旁還有一柄太刀。鯊魚皮刀鞘,紫檀木柄,刀鐔是純金鍛造的飛雀紋,雀眼嵌著兩顆細小的紅寶石。刀未出鞘,卻已有森然寒氣透出。

「大人說,」信使躬身,聲音裡帶著敬意,「『我織田信長的親兵衛隊長,焉能不擁有世上最好的盔甲與寶刀?』」

甲斐姬的手指撫過冰涼甲片,劃過刀鞘紋路。她嘴唇顫抖,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許久,她翻身下馬,麵朝京都方向,鄭重跪下。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都額頭觸地,發出沉悶聲響。起身時,額上已沾了塵土,眼眶通紅,兩行熱淚已然落下。

「信長大人……」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甲斐姬……拜別!您......多多保重啊!」

語畢,她擦了擦眼淚,翻身上馬,將鎧甲和刀仔細係在馬鞍旁。動作很慢,很珍重。

佐久間信盛看著這一幕,終於明白主君為何要放行。他深吸一口氣,揮手下令:「開關——!送客——!」

關門緩緩洞開,一眼望去,那條通往南方的官道在暮色中延伸,彷彿沒有盡頭。

羅霄四人策馬通過關隘。

五百武士在道旁肅立,垂首躬身。甲片碰撞聲整齊劃一,彷彿是軍人的致意。穿過城門時,羅霄看到門洞上方一處匾額上刻著四個大字:

「天下布武」。

.....................................

鈴鹿峠在暮色中已成巍峨剪影,城頭火把次第亮起,如一條火龍盤踞山脊。最高處的箭樓上,隱約可見佐久間信盛的身影,依舊立在風中,猩紅披風獵獵飛揚。

「夫君,我們快走吧。」甲斐姬輕聲道,將哭累發呆的阿市往懷裡摟了摟。

四人兩騎,繼續南下。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夜幕如墨汁般洇開。星辰漸次浮現,銀河橫跨天際,清冷光輝灑在雪地上,映出四條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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