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時,清洲城的雪停了,寒風如刀,空氣清冷凜冽。
羅霄寅時便醒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客室外武士的腳步聲比往日更密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息,就像弓弦拉到極致的嗡鳴。
辰時剛過,城外傳來馬蹄聲。
織田信廣在廣間接見了信使。那是個風塵僕僕的年輕武士,奉上一封蓋有織田信長朱印的書信。羅霄被「請」到一旁陪坐,土田夫人與阿市也在場。
信廣展開信紙,先是皺眉,隨即眉頭舒展,最後竟笑出聲來。他將信遞給土田夫人:「嬸母請看,果不出我所料,信長弟終於肯低頭了。」
土田夫人接過信,羅霄從側麵看見紙上字跡狂放,確是織田信長的手筆。土田夫人邊看邊念出聲,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宗兄信廣大人尊前:
聞悉兄長之怨,弟羞愧難當,皆因弟考慮不周所致。然你我皆織田血脈,同根同源,何苦受外人挑撥?齋藤義龍,弒父豺狼也,其心叵測。兄若有意,弟願與兄共圖大業。
今弟坐鎮京都,兄可趁機率軍突襲美濃。弟同時發兵美濃合力絞之,若得手,則尾張、美濃、京畿重地,盡歸兄所有。弟願請朝廷敕封,弟為將軍,兄為執權,你我兄弟同心,何樂不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另備薄禮:美女十人,黃金兩車,糧草二十車,已送抵城下。
弟再拜,
信長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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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罷,廣間內一片死寂。
土田夫人捏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眼中神色複雜。阿市則睜大眼睛,看看母親,又看看信廣,最後求助般看向羅霄。
信廣起身踱步,誌得意滿:「嗬嗬,信長何時如此低聲下氣?看來他這是真的怕了,也難怪!他兩麵受敵,恐怕快撐不住了。」他轉向羅霄,「羅霄閣下,你覺得這份『誠意』如何?」
羅霄沉吟道:「羅霄隻是一信使,對貴府家事不甚瞭解」。羅霄隱隱覺得織田信長絕對是有算計,但此時事關生死,不好發表任何看法。
「嗬嗬,羅霄君不必顧慮,你我皆明白,信長豈能輕易低頭!這封信背後定有算計。」信廣打斷他,笑容意味深長,「但他算錯了一點——我既要尾張、美濃,也要京都。執權?......哼,我要的是將軍之位!」
他拍了拍手,對侍從道:「傳令,收下禮物。黃金入府,糧草入庫。至於那十名美女……」他瞥了眼土田夫人,「先安置在偏院,今夜設宴,讓她們獻舞助興。」
土田夫人急道:「信廣!你不可輕信!現在與美濃鬧翻恐怕....」
「嬸母放心。」信廣溫聲安撫,眼中卻無半分暖意,「侄兒自有安排。回信給信長:若要體現誠意,就親自來清洲,將家督之位讓於我,並請朝廷頒詔,封我為征夷大將軍。否則……三日,哦不,還剩下兩日,兩日後,我便將阿市嫁往美濃。」
這話一出,阿市臉色煞白。土田夫人也驚呆了:「你答應過我的!」
「形勢有變嘛。」信廣笑容不變,「嬸母,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羅霄心中警鈴大作。信廣的狂妄超出了他的預料——此人要麼真有後手,要麼就是蠢到無可救藥。但無論哪種,局勢都已失控。
午後,羅霄藉故在庭院散步,經過阿市房間時,趁守衛不備,低聲道:「今夜睡覺警醒些,衣不解帶,隨時準備走。」正要再安頓幾句,看到那八名武士已經跟了上來,羅霄隻能看一眼阿市,高聲道:「小姐好好休息!羅霄告退」。
阿市從窗裡看著他,眼中含淚,用力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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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織田府張燈結彩。
信廣在廣間大擺宴席,美濃將領、信廣麾下武士齊聚一堂。十名舞女果然被帶來獻舞——她們皆蒙著麵紗,身段曼妙,舞姿輕盈。
宴至亥時,信廣已醉眼朦朧。美濃將領黑川廣介舉杯笑道:「信廣大人,將來大事成時,可別忘了我們這些盟友啊。」
「黑川將軍說哪裡話來!自然不會!」信廣大手一揮,「待我成了將軍,清粥便是你的!」黑川廣介聞言,一對兒小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條縫。
羅霄以不勝酒力被侍女扶著離席。他回到客室,屏退侍女,和衣躺下,卻豎耳聽著外麵的動靜。不知怎麼,他隱隱覺得今夜不會太平,腦海中一遍一遍思索可能的各種突發情況和應對辦法。
子時剛過,城中忽然傳來喧譁——起初是幾聲驚呼,隨即變成慘叫,最後是沖天而起的火光。
羅霄猛地起身推窗,隻見織田府苑東側糧倉方向烈焰升騰,火舌舔舐夜空,將半個天空映得通紅。
「起火了!起火了!」呼喊聲四起,亂作一團。
但火勢蔓延的速度超乎想像。幾乎是轉瞬間,西側馬廄、南側武庫相繼起火。冬夜北風呼嘯,風助火勢,火借風威,一條條火龍在屋簷間竄行,木結構的建築如同紙糊般熊熊燃燒,不時隱有爆破聲音。
羅霄衝出客室,熱浪撲麵而來,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庭院裡已亂作一團:侍女抱著包袱哭喊奔逃,武士提著水桶卻無處下手,更多的人渾身著火,如同人形火把在火光中慘叫翻滾。
「阿市!」羅霄逆著人流沖向阿市房間。
房門大開,阿市正披著外衣站在門口抖做一團,臉上滿是驚恐。見到羅霄,她撲過來:「羅霄君!母親……母親還在裡麵!」
「先出去!」羅霄拉起她就跑。
但阿市掙脫他,轉身往回沖:「不!我要找母親!」
火勢已蔓延到主屋。屋頂瓦片在高溫下爆裂,梁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根燃燒的椽子墜落,砸在兩人麵前,火星四濺。羅霄一把拍滅阿市裙擺上的火苗,裙角已燒掉大半,露出白皙的大腿。
「這樣找不是辦法!」羅霄吼道,「你母親常去什麼地方?」
阿市被火光映紅的臉上淚水橫流:「父親……父親的靈堂!在東北角的閣樓!」
兩人在火海中穿行。熱浪炙烤著麵板,呼吸間都是灼熱的煙塵。不時有燃燒的碎片從天而降,羅霄用衣袖護住阿市,自己的後背已被燙出數個水泡。
閣樓在府苑最深處,火勢稍小,但已濃煙瀰漫。門窗已部分燒毀,羅霄抱著阿市攀上二樓。推開靈堂的門,裡麵供奉著織田信秀的牌位,燭火在熱風中搖曳。
但土田夫人不在。
阿市癱坐在地,絕望地哭泣。羅霄推開窗戶——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不止織田府,整個清洲城此時都已陷入火海。鱗次櫛比的木質建築從城門到街巷,從商鋪到民宅,到處是沖天烈焰。濃煙如黑龍般盤旋上升,將天空徹底遮蔽。城外傳來震天的喊殺聲,隱約可見火光中旗幟翻飛,顯然城外信長大軍正在攻城。
「糟了!被困住了。」羅霄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可風助火勢,火龍亂竄,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逃出去。
「阿市……」忽然,一個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兩人回頭,隻見土田夫人從屏風後走出。她髮髻散亂,和服沾滿菸灰,眼神呆滯。阿市「哇」的一聲撲進母親懷裡,放聲大哭。
土田夫人輕撫女兒的頭髮,淚水滑落:「阿市,你現在明白了嗎?這就是你的兄長……這就是織田信長。為了勝利,他可以燒掉整座城,可以犧牲所有人。」
阿市嗚嗚的哭著,渾身抖的不停。
土田夫人,慢慢抬起頭,她看向羅霄,忽然跪了下來。
「夫人!」羅霄急忙去扶。
土田夫人搖頭,重重叩首:「羅霄大人,我一生做錯太多事。但我的阿市......是無辜的。我懇求你……照顧她一輩子,保護她,讓她遠離這些爭鬥。我求求你了!」
羅霄沉聲道:「夫人!眼下最重要的是逃出去。火勢已包圍這裡,咱們快走!再不逃就來不及了!」
「有密道。」土田夫人起身,拉著羅霄和阿市來到一樓一處桌案前。她用力推開沉重的紫檀木桌,掀開地板——下麵果然顯出一條幽深的通道。
「這是你父親當年為防不測修的,直通城外枯井。」土田夫人將阿市推向洞口,「快走!」
「母親一起走!」阿市緊緊抓住母親的手。
一股大風突然帶著火舌破窗而入,頭頂的房梁被瞬間點燃。
土田夫人含淚搖頭,在女兒額上輕輕一吻:「乖女兒,你走吧!母親想陪著你父親。」她看向羅霄,眼神決絕,「快!帶她走!」
頭頂傳來梁木斷裂的巨響。閣樓已經開始坍塌。
土田夫人用盡全力將兩人推下密道,自己轉身沖回靈堂。
忽然又是一股火舌竄了出來,熱浪將羅霄猛的向後逼退,羅霄最後一眼看見的,是她抱著織田信秀牌位前的背影,熊熊火光,將她映成了剪影。
「母親——母親!」阿市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在密道中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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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潮濕狹窄,兩人彎腰疾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向上的石階。推開頂板,果然是一口枯井。
爬出井口時,兩人已身處一條街道。回頭望去,織田府如同巨大的火炬,烈焰將夜空燒成暗紅色。四周大片房屋在熊熊大火中不斷坍塌,不遠處,織田軍的喊殺聲與守軍的慘叫聲交織成地獄般的樂章。
「快走!」羅霄環顧一週後,拉著阿市向火勢較小的南門方向奔去。二人跌跌撞撞,躲避著濃煙和四處亂竄的火舌,以及在大火中不時倒塌的鳥居和房屋。
此時,南門已破。城樓上,明智光秀的軍隊正與齋藤、信廣聯軍廝殺。屍體堆積如山,鮮血在火光中泛著黑紅的光澤。羅霄護著阿市在亂軍中穿行,幾次險些被流矢所傷。
「大哥——!」「夫君——!」
一聲熟悉的呼喊穿透喧囂。羅霄抬頭,隻見兩騎白馬如閃電般沖了過來。當先一騎銀甲耀眼,正是羅成;後麵一騎上甲斐姬未穿盔甲,長發飛揚,手中一桿銀槍舞成一片寒光。二人所過之處,齋藤軍士擋者立斃。
「大哥!上馬!」羅成衝到近前,伸手要拉羅霄上馬。羅霄一把抱起阿市,甲斐姬伸手接住,一同將她扶上馬鞍橋,護在身前。羅霄隨後一躍而起,跳上羅成馬背。
「衝出去!」羅霄大喊一聲。
四人兩騎,在亂軍中左衝右突。羅成銀槍如龍,所過之處無人能擋;甲斐姬長槍翻飛,每一擊必取人性命。兩人配合默契,硬是在重重包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衝出城門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清洲城在他們身後熊熊燃燒,如同墜入凡間的紅色煉獄。
「往哪走?」羅成勒馬問道,銀甲上濺滿鮮血。
羅霄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燃燒的城池,又看看甲斐姬懷中昏迷的阿市,咬牙道:「赤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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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洲城天守閣廢墟前。
織田信長騎在馬上,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火勢漸熄,餘燼未冷,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焦糊的惡臭。明智光秀策馬而來,鎧甲上沾滿煙塵。
「大人,城已破。」明智光秀聲音平靜,「美濃軍主將黑川廣介死於亂軍。織田信廣……」他頓了頓,「被鬼麵組灌醉活捉,現押在營中。」
「我那母親大人呢?」織田信長問。
「府宅已到處坍塌,尚未尋到夫人,且未見屍首。但隻怕……生還希望渺茫。」
織田信長目光一凜,「羅霄和阿市呢?」
明智光秀搖頭:「也失蹤了。不過....有人見兩騎白馬衝出南門,疑似羅成與甲斐姬,馬上似有他人。」
織田信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聲在廢墟上迴蕩,冰冷而空曠。
「好,很好。」他輕聲道,「傳令:各關隘全力搜尋羅霄和阿市。」
「是。」
「另外,」織田信長勒轉馬頭,望向東方漸亮的天際,「留一千人修繕城池。其餘人等立刻整頓兵馬,休息用飯後即刻回師京都。男山那邊……該收尾了!」
他策馬緩緩離開,身後是化為焦土的清洲城。
而通往赤阪城的官道上,兩匹白馬正在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