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迎來了一場小雪。
細雪如鹽,簌簌落在二條城的瓦簷上,將黑瓦覆上一層薄白。天剛矇矇亮,羅霄便醒了——連日來他睡得很淺,總在寅時末刻自然醒轉。身旁甲斐姬仍在熟睡,蜷縮的姿勢像隻貓,一隻手搭在他腰間。
羅霄輕輕挪開她的手,起身披衣。紙門外廊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那是織田家安排的侍女,每日此時會送來熱水。但今日的腳步聲卻急促雜亂,不止一人。
「出事了?」羅霄心下一沉。
他拉開紙門,廊下果然站著三人,為首的是瀧川一益,臉色鐵青,身後站著兩名武士。甲斐姬也驚醒坐起,手已摸向枕邊短刃,側耳聽著門外動靜。
「羅霄閣下。」瀧川一益聲音低沉,「織田大人緊急召見,請閣下與甲斐姬速往天守閣。」 藏書多,.隨時讀
「何事?」
瀧川一益眼中寒光一閃:「清洲城……被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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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守閣廣間內,氣氛凝重如鐵。
織田信長跪坐在主位,未束髮,長發披散肩頭,隻著一件素色小袖。他麵前的矮幾上攤開一封急報,墨跡在雪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明智光秀、稻葉一鐵分坐左右,兩人皆麵色嚴峻。
羅霄與甲斐姬入內行禮時,織田信長沒有抬頭,隻是盯著那封急報,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著。
「人都到齊了。」織田信長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光秀,你念。」
明智光秀展開另一份文書,聲音平穩卻字字如刀:「今晨寅時三刻,尾張急報。齋藤義龍派大將氏家卜全、安藤守就率美濃軍三千,聯合織田信廣麾下兩千人,突襲清洲城。城中守軍不足八百,城破。土田夫人、阿市小姐、以及留守家臣皆被囚禁於本丸。」
「織田信廣……」織田信長輕聲重複這個名字,忽然笑了。那笑聲裡沒有溫度,隻有刺骨的寒意,「我的好堂兄啊。我讓他鎮守尾張,他倒給我送了份大禮啊。」
他抬頭看向眾人,眼中血絲密佈:「五千人。美濃三千,信廣兩千。也就是說,我那位堂兄這兩年來,暗中募兵已逾兩千之數。好......好......好得很啊。」
稻葉一鐵沉聲道:「大人,當務之急是奪回清洲。尾張乃根本之地,我軍糧源。若失清洲,軍心必亂。且男山戰事未了,若兩麵受敵……」
「我知道。」織田信長打斷他,目光轉向羅霄,「羅霄君,你怎麼看?」
羅霄沉吟片刻:「清洲城堅,強攻不易。突然就城破,隻怕......且土田夫人與阿市小姐在他們手中,投鼠忌器啊。」
「這個我知道,信廣騙開城門易如反掌。如今城內情勢不明,羅霄君以為我軍該如何處之?」織田信長故意讓羅霄不斷參謀,一是試探羅霄成色,二也是拿出主公之姿,不斷坐實羅霄已經歸順於他的態勢。
「應先禮後兵。」羅霄道,「派人談判,探其虛實。若能以計取之,最好不過。」
織田信長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道:「若派你去,可願否?」
廣間內一片死寂。甲斐姬猛地抬頭,眼中露出驚色。明智光秀與稻葉一鐵交換了一個眼神。
羅霄麵不改色:「若織田大人信得過,在下願往。」
「好!」織田信長拍案而起,「光秀、一鐵、甲斐姬、羅霄、羅成,你們率三千兵,即刻出發。光秀為總將,一鐵副之。到了清洲,羅霄君先入城談判——另外,你也是答應我要保護阿市的,不是嗎?這就是機會!」
他走到羅霄麵前,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記住,我要清洲城完好無損地回來,更要阿市平安。至於信廣……死活不論。」
此話一出,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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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大軍開拔。
雪還在下,三千兵馬踏雪而行,在官道上拖出長長的痕跡。羅成騎馬在前開路,銀甲在雪光中耀眼奪目。甲斐姬與羅霄並轡而行,她幾次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便說吧。」羅霄輕聲道。
甲斐姬咬了咬唇:「此去兇險。織田信廣此人……我瞭解不多,但能隱忍至此,必是城府極深之輩。而土田夫人……」她頓了頓,「她對織田大人怨恨久已,此番與信廣合謀,恐怕……」
「恐怕什麼?」
「恐怕她會不惜一切代價,拉你入局。」甲斐姬眼中憂慮,「夫君!..千萬要小心啊。」
羅霄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我會的。」
前方,明智光秀勒馬回頭,雪落在他肩頭,襯得那張清瘦的臉更顯冷峻:「羅霄閣下,入城之後,有幾件事....萬請留意。」
「請講。」
「其一,儘快探明城中守軍部署,尤其是美濃軍與信廣軍的分佈。其二,弄清土田夫人真實態度——她究竟是被人脅迫,還是主動合謀。其三……」明智光秀眼神深邃,「若有機會,與阿市小姐單獨交談。她年紀雖小,卻聰慧過人,或許能提供線索。」
羅霄點頭:「我也正有此意。」
「此外,」明智光秀壓低聲音,「我會在城外五裡紮營。若三日內你未傳出訊息,或城中升起黑煙為號,我便強攻。」
「三日……好!」
「全軍加速前進!」稻葉一鐵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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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大軍抵達清洲城外五裡。
雪已停,殘陽如血,映照著那座熟悉的城池。城頭旗幟已換——一邊是織田家的木瓜紋,另一邊卻是美濃齋藤家的二頭波蝶紋。兩種家紋並列飄揚,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諷刺。
羅霄隻身騎馬至城下。城門開了一道縫隙,十餘名武士湧出,為首的是個中年武將,麵容與織田信長有三分相似,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陰鷙。他緩步走出,在羅霄身前三尺站定。
「在下織田信廣。」那人拱手,笑容溫和,「久仰羅霄閣下大名,今日得見,幸甚。」
羅霄下馬還禮:「信廣大人。在下奉織田信長大人之命,前來會晤。」
「會晤?」織田信廣笑意更深,「好,好。請入城一敘——不過......依規矩.....需解劍。」
羅霄坦然解下佩劍,交給一旁武士。心道:「任你狡猾也絕想不到,我若想取武器,可從係統中調取即可」,臉上卻不動聲色。
織田信廣眼中閃過訝色,暗自點頭稱讚。
入城後,景象讓羅霄心頭一沉。街道冷清,商鋪緊閉,顯然已經禁街,隻有巡邏武士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巷陌迴響。曾經繁華的清洲城,如今如死城一般。
織田府苑前,守衛加倍森嚴。穿過熟悉的庭院時,羅霄看見池塘結了層冰,岸邊的楓樹枯枝在寒風中顫抖。
廣間內,燭火通明。
土田夫人坐在上首,穿著一身深紫色和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平靜如古井。她身旁坐著阿市——少女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多次。當看到羅霄時,她眼中瞬間湧起淚光,卻又強忍著低下頭。
織田信廣在下首坐下,笑道:「羅霄閣下請坐。來人,上茶。」
侍女奉茶後退下。廣間內隻剩下四人。
「夫人別來無恙。」羅霄先向土田夫人行禮。
土田夫人看著他,眼神複雜:「羅霄大人,沒想到......我們會這樣再見。」
「晚輩也沒想到。」羅霄直視著她,「夫人可知,此舉恐引刀兵之禍啊?」
「刀兵之禍?」土田夫人輕笑,笑聲裡滿是苦澀,「信長弒弟囚母時,可曾想過『孝悌』二字?我.....我至今都記得!......他逼死信行那日,血染紅了這庭院裡的每一塊石板——羅霄大人,你能想像得到那日的慘象嗎?」
羅霄沉默。
「你沒見過,所以你很難理解,而我見過。」土田夫人聲音顫抖起來,「我......我...親眼看著我的信行,死在了他的兄長手裡。從那天起,我....我每天晚上都能夢到我的信行。」
阿市忽然捂住嘴,壓抑地抽泣起來,大殿的燭光裡,她嬌弱的身姿如一座將碎的琉璃盞。金帛腰帶束著的肩微微顫著。淚水是無聲淌下的,順著玉脂般的臉頰滑落,在下頜處懸成珍珠,一顆接一顆跌碎在緋紅的袴上。她五指如初雪,卻在嘴角壓出一道忍耐的痕。髮髻上的珊瑚簪子隨她的戰慄輕響,讓大廳內安靜的可怕。
織田信廣溫聲道:「嬸母莫要激動。羅霄閣下此來是客,我們慢慢談。」他轉向羅霄,「閣下也看到了,清洲城如今在我手中。美濃齋藤大人已答應全力支援,並已與近江六角家結盟,隻要信長退出京都,擁立我上洛,便可免動乾戈。」
「擁立你?」羅霄挑眉道:「信廣大人......你那麼肯定齋藤義龍會為了擁立你而大動乾戈?」
織田信廣笑容不變:「齋藤大人認為如今,隻有我纔能夠代表織田家,並且於大義上......至少我不會弒弟,不會囚母,不會......」。
阿市猛地抬頭,淚流滿麵:「求求你們……不要再說了……兄長也好,信廣堂兄也好,母親也好……為什麼要這樣……」
「傻孩子。」土田夫人將她摟入懷中,柔聲道,「母親都是為了你好。信長遲早會將你嫁給某個大名做交換,而信廣答應我,會讓你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她看向羅霄,眼神懇切,「羅霄大人,我記得你說過,你想尋一處安寧之地,與心愛之人平淡度日。現在機會來了——隻要你答應迎娶阿市,加入我們,助信廣上洛。待事成之後,你可以帶著阿市和甲斐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以性命擔保。」
羅霄心中震動。他看著土田夫人眼中近乎瘋狂的執念,又看向阿市無助的淚眼,忽然明白——這個女人早已被喪子之痛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她要的不是權力,僅僅是報復。而阿市,成了她報復工具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夫人,」羅霄緩緩道,「此事關係重大,請容我考慮。」
「考慮?」織田信廣笑道,「羅霄閣下,如今形勢明朗。信長兩麵受敵,男山未下,清洲已失。四周大名強敵環伺,你若執意站在他那邊,隻怕……自身難保。」
這是**裸的威脅。
羅霄端起茶碗,借喝茶的間隙飛速思考。眼下若斷然拒絕,恐怕難以活著走出這廣間。顯然,必須拖延時間。
「三日。」羅霄放下茶碗,「給我三日時間考慮。此外,我要與阿市小姐單獨談談——畢竟事關她的終身大事。」
土田夫人與織田信廣交換了一個眼神。
「可以。」土田夫人點頭,「阿市,你帶羅霄大人去你房裡。記住,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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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市的房間依舊如記憶中那般雅緻,隻是多了幾分冷清。屏風上的仙鶴圖、案幾上的插花、角落裡的古琴……一切都還在,卻沒了往日的生氣。
關上門後,阿市終於忍不住,撲進羅霄懷裡大哭起來:「羅霄君……我......我該怎麼辦……母親她……她變得好可怕……阿市沒有家了......沒有家了」
羅霄輕拍她的背,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低聲道:「阿市,聽我說,現在情況危急,但我一定會保護你的,我們現在一定要冷靜,你懂嗎?」
阿市抽泣著點頭。
「你可知道城中守軍如何部署?美濃軍和信廣軍各有多少?」
「美濃那邊我不清楚。」阿市擦著眼淚搖搖頭,「聽說信廣堂兄的人馬在西門和南門,約兩千多人。北門是兩家混守……還有,母親身邊有十幾個信廣堂兄派來的侍女,其實是監視她的。」
羅霄心中暗驚——土田夫人自以為在利用信廣,實則早已被對方控製。
「你母親……她是自願與信廣合作的?」
阿市淚水又湧出來:「起初不是……信廣堂兄來找母親時,母親還和他吵過。但後來……後來齋藤義龍派人送來一封信,說願意支援母親為信行哥哥報仇,把信長哥哥趕走,母親就……」她哽咽道,「就答應了。」
「哦!」原來齋藤義龍纔是幕後推手。羅霄瞭然——那隻「美濃蝮蛇」果然不會放過任何攪亂局勢的機會。
「阿市」羅霄按住阿市肩膀,直視她的眼睛,「你相信我嗎?」
阿市用力點頭。
「好。」羅霄壓低聲音,「從現在起,你裝作順從母親和信廣,若有異常情況,想辦法傳訊息給我——我會住在府苑東側的客室,我一定會把你救出城去!」
「可是....我們之間……怎麼傳訊息?」
羅霄從懷中取出一對兒小小的竹哨:「這是我們唐國的玩意兒,吹響時聲音極輕,像鳥鳴。你我若有事,便在窗前吹哨。聽到後就在花園假山下見麵。」
阿市用力的點點頭,緊緊握住竹哨,彷彿握著救命稻草。
門外傳來腳步聲。羅霄最後低聲道:「記住,這幾日照顧好自己。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門被拉開,侍女站在外麵,恭敬道:「羅霄大人,信廣大人請您去用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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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設在另一間廣間。席間隻有織田信廣、土田夫人和羅霄三人。阿市稱身體不適,沒有出席。
織田信廣頻頻勸酒,言語間儘是拉攏之意。土田夫人則不時提及阿市與羅霄的「婚事」,彷彿已將他當作女婿。
羅霄虛與委蛇,心中卻清明如鏡——這兩人各懷鬼胎。信廣要的是織田家督之位,同時覬覦上洛之事,土田夫人要的是報覆信長。而他自己,成了雙方都想掌控的棋子。
酒過三巡,織田信廣忽然道:「羅霄閣下,其實你今日入城,我就知道你的來意。會晤是假,探聽虛實是真。不過......我不介意——因為我也恰好需要你給信長帶個話。」
「哦?什麼話?」
「告訴他,」織田信廣笑容漸冷,「若他三日內不退兵京都,並公開宣佈讓位於我,我就將阿市嫁給齋藤義龍。屆時他的處境……可想而知。」
羅霄手中酒杯一頓。
土田夫人臉色也變了:「信廣!你答應過我,不會讓阿市嫁去美濃!」
「嬸母放心,」信廣溫聲道,「隻要信長屈服,阿市自然可以嫁給她心儀的羅霄閣下。」他看向羅霄,「閣下覺得,這個提議如何?」
羅霄放下酒杯,緩緩道:「唉......阿市......可真是位可憐的姑娘啊!.......不過信長大人性情剛烈,恐怕……」
「恐怕寧為玉碎?」織田信廣大笑,「那就讓他碎吧。反正碎的是他的江山,他的親妹妹,他的清州城——與我何乾?哈哈哈哈」
此話一出,土田夫人渾身一顫。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織田信廣,或許她此刻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已經引狼入室。
晚膳後,羅霄被「送」回客室。門外有八名武士「保護」。
夜深人靜時,羅霄推開窗,望著庭院中巡邏的火把。雪又下了起來,細雪在黑暗中如飛蛾撲火。
他想起甲斐姬臨別時的眼神,想起織田信長那句「死活不論」,想起阿市無助的淚眼,想起土田夫人瘋狂的執念。
亂世如棋,每個人都是棋子,每個人都想當棋手。而他自己,該如何破局?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庭院,院子裡八名武士高大威猛,顯然織田信廣已做足了準備。
羅霄關好窗,躺回榻上。他需要休息,因為未來將是一場硬仗。
而此刻,城外五裡處的織田軍大營中,明智光秀正看著手中的密報,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鬼麵組已就位。」瀧川一益低聲道,「隻等大人號令。」
「不急。」明智光秀將密報湊近燭火,看著紙張蜷曲焦黑,「讓信廣再多得意一會兒。待羅霄營救小姐之時……便是動手之機。」
燭火搖曳,將他清瘦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那雙總是溫和的眸子裡,此刻寒光凜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