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剛過,暮色便如淡墨般洇染了鴨川兩岸的屋瓦。羅霄三人牽著馬穿過京都」七條通「時,路旁店鋪已陸續掛起燈籠。紙罩內的燭火在寒風中搖曳,將柱影拉得忽長忽短。
「大哥,這京都可比咱們長安差多了呀。」羅成牽著白馬,新奇地打量著兩旁樓閣。他一身銀甲在暮色中仍泛著冷光,引得路人側目——這幾日戰事頻仍,城中帶甲武士雖多,但如此俊美英武的少年將軍卻實屬罕見。
甲斐姬走在羅霄身側,低聲道:「前方拐彎就是二條城,織田大人應該現駐蹕於此。」她聲音平靜,手卻悄悄握住了羅霄的衣袖——連日來她已養成的習慣,彷彿這般便能安心些。
羅霄拍拍她的手背,抬眼望去。二條城的輪廓在暮色中巍峨矗立,石垣高聳,堀壕深闊,城門處武士林立,戒備森嚴。與清洲城的古樸厚重不同,這座城透著新近修築的銳氣,每一塊石料都彷彿在宣告著主人的霸氣。
三人剛至城門前,便有一隊武士迎了上來。為首者年約四十,麵白微髯,身穿淺蔥色直垂,外罩陣羽織,腰間佩著太刀與小肋差。甲斐姬一見此人,立刻躬身:「瀧川大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瀧川一益——織田家猛將之一,兼具忍著背景,是織田家重要的情報和特殊作戰人才。他目光如電,掃過羅霄、羅成,最後落在甲斐姬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甲斐姬,你回來了。」瀧川一益聲音渾厚,「織田大人在天守閣等候多時。」他側身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卻始終盯著羅霄,「這位便是羅霄閣下吧?這位小將軍想必是....?」
「舍弟羅成。」羅霄拱手。
瀧川一益眼中閃過訝色,卻未多問,隻道:「三位請隨我來。」
穿過重重門廊,二條城內燈火通明。沿途武士見瀧川一益親引,紛紛垂首退避,卻有不少人偷眼打量羅成——這幾日「銀甲神將」的傳聞已傳遍軍中,此刻見到本尊,自然都忍不住好奇。
天守閣最上層的廣間內,織田信長正憑窗而立。
他未穿正式禮服,隻著一件墨色小袖,外罩繡有織田家木瓜紋的羽織,長發隨意束在腦後。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身,燭火映照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羅霄君,別來無恙。」織田信長目光在羅霄身上停留片刻,轉向甲斐姬,「甲斐姬,辛苦你了。」
甲斐姬單膝跪地:「屬下復命。」
「起來吧。」織田信長揮揮手,視線終於落在羅成身上。他細細打量著這個銀甲少年,眼中欣賞之色毫不掩飾,「這位便是陣斬柿崎景家的少年英雄?果然少年俊傑,一表人才!」
羅成挺直腰板微微抱拳行禮,得意道:「織田大人過譽了,僥倖而已,再說我已快行冠禮,已非少年了!」
「哈哈哈!僥倖?」織田信長大笑,「數日內連斬七將,槍挑柿崎景家,如今已名滿天下!若這都是僥倖,恐怕這天下便無人可稱作英雄了!」他走到羅成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聽說你是單槍匹馬來尋兄長的?這份膽識,這份武藝,當世罕見啊!」
羅霄心中暗凜——織田信長對羅成的來歷都瞭如指掌,可見眼線之廣。而他們剛入京都便被「迎接」,更說明幾人的行蹤恐怕也盡在其掌控之中。
織田信長轉身走向主位坐下,示意三人也入座。侍女奉上熱茶,茶香氤氳中,他端起茶碗輕啜一口,緩緩道:「羅霄君這趟美濃之行,聽說不太愉快?」
羅霄放下茶碗:「齋藤義龍盛情款待,隻是羅霄福薄,消受不起。」
「哦?」織田信長挑眉笑道:「我聽說,他連愛妾都送出來了?」
廣間內空氣一凝。甲斐姬緊張地看了一眼羅霄。
羅霄麵不改色,坦然道:「確有此事。不過羅霄已有心儀之人,更無奪人所愛之心。」說著轉頭看向甲斐姬。甲斐姬見羅霄看過來,瞬間麵色緋紅,垂下了頭。
織田信長眯起眼睛,目光在羅霄與甲斐姬之間逡巡。良久,他忽然笑了:「原來如此。甲斐姬,你抬起頭來。」
甲斐姬依言抬頭,迎上主君的目光。那雙總是銳利的眸子裡,此刻卻難掩緊張,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柔情和決絕。
織田信長看著她,眼神從最初的審視,漸漸變得複雜。他想起這個女子很小便跟在自己身邊,多年來出生入死,從未有過半分猶疑。她是他手中最利的刀,最忠的盾。而此刻,這把刀、這麵盾,眼中有了別的光彩,有了自己從未見過的神態。
「甲斐姬。」織田信長聲音平靜,「你與羅霄君,是何時的事?」
甲斐姬深吸一口氣:「回大人,在美濃……屬下為救羅霄君,不得已……」
「我問的是心意。」織田信長打斷她,「你對他,是不得已,還是真心?」
廣間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聲。
甲斐姬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一片清明:「屬下……真心,請.....請大人成全吧!」說著用力地鄭重叩首。
織田信長沉默了。他端起茶碗,卻未喝,隻是看著碗中浮沉的茶葉。燭火將他側臉的陰影投在牆壁上,微微顫動。
良久......
忽然,他放聲大笑。
笑聲洪亮,在廣間內迴蕩,驚得簷下宿鳥撲稜稜飛起。織田信長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角滲出淚花。羅霄三人麵麵相覷,不知這笑聲是何意味。
織田信長止住笑,抹去眼角的淚,搖頭嘆道:「好,好!沒想到啊!我織田信長麾下第一女武者,竟被一個唐國人俘獲了芳心!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麵前,低頭看著她:「甲斐姬,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視你如將亦如妹。今日你既有心儀之人,我本該成全。」話鋒一轉,轉頭看向羅霄,「不過羅霄君,甲斐姬是我織田家重臣,你要娶她,總得有些表示吧?」
羅霄起身行禮:「按照我唐國風俗,理應如此。不知織田大人想要何種表示?」
「簡單。」織田信長回到主位,重新坐下,「你與羅成,入我麾下。以你之智,羅成之勇,加上甲斐姬之忠,他日必是我織田家棟樑。屆時我親自為你們主婚,風風光光,如何?」
又是招攬。羅霄心中苦笑。這位梟雄對人才的渴求,當真鍥而不捨啊。
「織田大人厚愛,晚輩感激不盡。」羅霄緩緩道,「隻是我誌不在此。亂世紛爭,非我所願也。我隻想尋一處安寧之地,與心愛之人平淡度日。」
「安寧之地?」織田信長嗤笑,「這天下何處安寧?如今,足利尊氏攜餘孽盤踞男山,據可靠訊息,南朝後醍醐又被長宗我部元親擄走遁入四國,虎視眈眈。其餘四方大名也各懷鬼胎。你想安寧,恐怕戰火自會找上門來!」
他身體前傾,眼神銳利如刀:「羅霄君,你是聰明人。這亂世,要麼為人刀俎,要麼為執刀人。你選哪個?」
羅霄迎上他的目光:「我選第三條路——不做刀俎,亦不執刀,隻做觀棋人。」
「觀棋?」織田信長挑眉,「你怎麼確定觀棋者,有朝不會成他人棋子?」
「所以我要跳出棋局。」
兩人對視,廣間內氣氛凝重如鐵。甲斐姬緊張地看著羅霄,手心裡全是汗。羅成也察覺出氣氛不對,悄悄坐直了身體,眼角向四周掃視——若真動起手來,他有把握在三息內挾持織田信長。
良久,織田信長忽然鬆了神色,嘆了口氣道:「罷了,你們唐國有句古話——強扭的瓜不甜。你既然不願,我也不勉強。」他話鋒一轉,「不過,甲斐姬既跟了你,我總要為她討個保障。」
「大人請講。」羅霄點頭道。
織田信長端起茶碗,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我妹妹阿市,你是見過的。她天真爛漫,不懂世事險惡。我這個做兄長的,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他抬眼看向羅霄,「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無論將來局勢如何變化,無論你是否在我麾下,你都要保護阿市,護她一生平安。」
羅霄一怔。這個要求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甲斐姬也愣住了。她看向織田信長,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夜,年僅八歲的阿市發著高燒,織田信長抱著妹妹在廊下坐了一整夜。這個以冷酷聞名的男人,對妹妹卻有著旁人難以想像的柔情。
「大人……」甲斐姬輕聲道。
織田信長擺擺手,繼續盯著羅霄:「如何?這個要求不過分吧?你隻需答應,無論發生什麼,都會護阿市周全。作為回報,我不僅成全你和甲斐姬,還會備上豐厚嫁妝。」
羅霄沉吟不語。保護阿市——這個承諾看似簡單,實則重若千鈞。亂世之中,誰又能真正護誰一世平安?更何況阿市身份特殊,織田信長一代梟雄,這一招「情感牌」是變相的捆綁自己,如若答應,註定要被捲入戰爭漩渦。
甲斐姬看著他猶豫的神色,咬了咬唇,忽然跪地:「羅霄君……請...請你答應吧。」
羅霄看向她。甲斐姬眼中含著懇求和無助,還有深深的不安。她太瞭解織田信長了——若羅霄拒絕,今日......恐怕再難走出天守閣。
「此事關係重大。」羅霄最終道,「請容我與兄弟陳宮書信商議後,再做定奪。」
織田信長眯起眼睛:「陳宮?便是你在朝熊山的謀士吧?」
羅霄一凜,「正是。」暗道:「此人竟然對陳宮都有瞭解,實在可怕!」
「好!」織田信長一拍大腿,「我便給你這個時間。不過在此之前,你們就住在二條城吧。京都最近不太平,城外有足利殘黨流竄,安全要緊。」
這是軟禁,也是監視。羅霄心知肚明,卻隻能拱手:「多謝大人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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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織田信長設宴接風。
宴設在天守閣下的廣間,規模不大,卻極精緻。除了織田信長、羅霄三人,作陪的隻有瀧川一益和剛從男山前線趕回的明智光秀。
明智光秀一身淡青色直垂,舉止儒雅。他見到羅成時,眼中閃過驚艷之色,起身鄭重行禮:「羅成將軍陣斬柿崎景家,解了我軍心腹大患,光秀代前線將士謝過。」
羅成嘴角上揚:「不必客氣,順手的事。」
織田信長笑道:「光秀,你別看羅成尚未加冠,可其勇武恐當世無人可敵!據說,他那日單槍匹馬沖陣,一桿銀槍如梨花飛舞,足利軍軍陣內無人能擋。我聽說足利尊氏現在聽到『銀甲白袍』四個字,都會抖若篩糠!」
眾人大笑。羅成也得意地跟著笑了起來,他回頭去看兄嫂,羅霄對他微笑點頭,甲斐姬則給他夾了一大塊烤魚,眼神中也滿是讚嘆和欣賞。
酒過三巡,織田信長說起戰事:「光秀,男山那邊圍得如何了?」
明智光秀沉聲道:「足利軍糧草將盡,士氣低落。隻是男山險峻,強攻恐傷亡太大。屬下建議再圍半月,待其自潰。」他說著偷瞄一眼織田信長,見對方麵無異色,便又補充道:「日前,我已命截斷其三處水源,另派細作潛入散佈謠言。屬下估計,最遲臘月初,必見分曉。」
「好!」織田信長舉杯,「等拿下男山,我要在二條城大宴三日!屆時阿市也該從尾張回來了……」他看向羅霄,意味深長,「正好,把該辦的喜事也一併辦了!」
羅霄舉杯應和,心中卻思緒紛雜。甲斐姬在桌下輕輕握住他的手,掌心滿是汗水。
席間,羅成不勝酒力。他酒量本就淺,又被明智光秀和瀧川一益灌了十幾碗,不多時便臉頰緋紅,眼神迷離,最後竟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裡還嘟囔著「酒……喝酒……」。
織田信長見狀大笑:「少年雖英雄,酒量卻如女子!哈哈哈」隨後他吩咐侍女扶羅成下去休息。
甲斐姬看著羅成被扶走的背影,眼中露出溫柔笑意。她轉頭看向羅霄,卻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四目相對,兩人都想起美濃那夜,一時臉紅心跳,慌忙移開目光。
這一切都被織田信長看在眼裡。他飲盡杯中酒,眼中神色複雜難明。
宴至亥時方散。
羅霄與甲斐姬被安排在同一間客室——這是織田信長的意思,既然已挑明關係,便不再避諱。室內熏著淡香,被褥嶄新厚實,炭火燒得正旺。
甲斐姬跪坐在榻邊,為羅霄寬衣。她的手有些抖,解衣帶的動作笨拙而生澀。羅霄握住她的手:「我自己來。」
「我……我是你的妻子,該做這些的。」甲斐姬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
羅霄心一軟,任由她侍奉。外衣褪去後,甲斐姬絞了熱毛巾為他擦臉。燭光下,她神情專注,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陰影。
「今日……謝謝你。」羅霄忽然道。
甲斐姬動作一頓:「夫君....為何忽然言謝?」
「謝你為我跪求,謝你一直站在我這邊。」羅霄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今日若沒有你,織田信長不會如此輕易放過我。」
甲斐姬搖頭:「大人他……其實並非冷酷無情之人。他隻是……」她頓了頓,「情勢所迫,所以想要留住每一個他覺得有用的人。」
羅霄將她拉入懷中。甲斐姬起初僵硬,漸漸放鬆下來,將臉貼在他胸膛。
「關於他讓我保護阿市的事……」羅霄輕撫她的發,「你怎麼想?」
甲斐姬沉默片刻:「阿市小姐……是個好姑娘。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最瞭解她,她不該成為亂世的犧牲品。」她抬起頭,眼中帶著懇求,「如果可能,我也想一生保護她。就當……就當報答織田大人這些年的養育之恩吧。夫君!......我求求你,保護阿市吧,好嗎?」
羅霄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終於點頭:「好,我答應你。不過......要等陳宮回信——此事牽涉甚廣,還需從長計議。」
甲斐姬眼中泛起淚光,緊緊抱住他:「如此,謝謝夫君!」
窗外,京都的冬夜寂靜深沉。遠處隱約傳來巡夜武士的腳步聲,更鼓敲過三更。
在這座充滿權謀與算計的城中,兩個相擁的人彼此取暖,彷彿寒冷世間唯一的依靠。
而另一間客室裡,羅成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翻個身,嘟囔道:「嫂子……再給我盛碗飯……」
月光透過窗紙,灑在他俊美的臉上,唇角還掛著一絲天真笑意,如今他終於找到自己的哥哥,享受著家的溫馨,做著甜甜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