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光未啟。
稻葉山城的輪廓在墨色蒼穹下沉睡如巨獸。
矮棚裡一對男女正在窸窸窣窣地穿著衣服。
甲斐姬臉紅的像熟透了的蘋果。用手帕擦拭著一夜「戰鬥」後的痕跡。羅霄也手忙腳亂的像個未經人事的男孩。
良久,甲斐姬起身,從行囊中取出飛爪繩索纏在腰間。
羅霄也已經默默穿好了衣服。兩人對視時,眼中都有複雜難言的情愫在流轉。甲斐姬先移開目光,低聲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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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棚距城牆不足百步。甲斐姬借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潛至牆根,仰頭測算——這段城牆高約三丈,牆頭有巡卒,每隔三十息走過一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解開腰間繩索,飛爪在手中輕旋三圈,倏然丟擲。鐵爪無聲扣住女牆縫隙,繩索繃直。甲斐姬試了試力道,轉身看向羅霄,眼中露出詢問。
羅霄點頭。他雖不善攀爬,但習武之人體力都好。甲斐姬先行,身形如狸貓般敏捷上攀,幾個呼吸便已至半程。她停在牆磚凸起處,向下招手。
羅霄深吸口氣,抓住繩索。掌心被繩索勒得生疼,他咬牙上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爬到一半時,牆頭傳來腳步聲——巡卒來了!
甲斐姬眼神一凜,單手扣住牆磚,另一手已摸出兩枚手裏劍。羅霄也屏住呼吸,懸在半空不敢動彈。
腳步聲漸近,停在頭頂牆垛處。有士卒打了個哈欠:「困死了……再半個時辰換班……」
「聽說昨晚有事?」另一人問。
「管他呢,大人物的事……」
聲音隨著腳步聲遠去。甲斐姬鬆口氣,示意羅霄繼續。兩人翻過女牆,繩索垂下城外,借著黎明前最後一絲夜色滑下。
落地後,兩人收拾好繩索,趁著夜色奔出數裡,漸漸的,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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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不敢走官道,專揀山林小徑。美濃多山,初冬的山林落葉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羅霄在前麵開路,甲斐姬跟在身後,她手中折了一截枯枝撥開荊棘,她武義卓絕,走得極穩,彷彿這崎嶇山路與平坦庭院無異,隻是偶爾會突然停那麼一下,略微彎腰,皺著眉輕撫一下小腹,隨後瞪一眼那個在前麵忙著開路的背影,臉頰緋紅。
行至午時,二人在一處溪流邊歇腳。
羅霄取水囊裝水,甲斐姬則從香囊中取出一個飯糰,心細的她昨天在準備救羅霄之時就隨手從前廳拿了一個。此刻飯糰已冷硬,她卻小心掰開,將中間夾著醃梅子的部分遞給羅霄。
「你吃。」羅霄推回去。
甲斐姬搖頭:「你體力消耗大。」話剛說出口,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想起昨夜情景,一時沉默尷尬,甲斐姬羞得低著頭,暗啐一口「像個蠻牛!」,羅霄則接過飯糰,嘿嘿的傻笑著。
山間溪水潺潺,幾隻山雀在枝頭跳躍。
羅霄邊吃著冷飯糰,邊看著甲斐姬小口小口咀嚼的側臉。晨光透過枯枝灑在她臉上,那些慣常的冷峻線條柔和了許多,甚至……有幾分嬌柔。
「幹嘛那樣看我?」甲斐姬察覺他的目光,耳根微紅。
「因為你好看。」羅霄脫口而出。
甲斐姬噎了一下,別過臉去,脖頸都泛起了粉色。她匆匆吃完,起身道:「傻乎乎的!該走了,這裡還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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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日,兩人晝伏夜出,專走偏僻小路。遇到關隘便遠遠繞行,有幾次險些撞上搜山的武士,都靠甲斐姬敏銳的直覺躲過。
第三日黃昏,二人行至近江與山城國交界處。連日奔波,衣衫已沾滿塵土。遠處山腰可見一座寺廟,朱牆青瓦掩在鬆柏間。
「我去討些齋飯,順便打探一下訊息。」羅霄提議。
甲斐姬猶豫:「小心點,寺廟人多眼雜……」
「主持若在,或許能借宿一晚。」羅霄看著甲斐姬眼下的青黑,心疼道,「你這些天都沒好好休息。」
最終甲斐姬點頭。兩人沿著石階上山,寺門匾額上寫著「大雲寺」三個字。敲開門,知客僧見二人風塵僕僕,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何事?」
「小師傅,我們路過寶剎,實在口渴,想討碗水喝,若能佈施些齋飯更感激不盡。」羅霄躬身行禮。
知客僧打量二人,見二人雖風塵僕僕,卻氣度不凡。便引他們入內。寺院不大,卻極清幽。古鬆參天,殿前香爐青煙裊裊。正殿內供奉著一尊佛像,金身有些斑駁,卻更顯古樸。
二人先到佛前上香。甲斐姬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良久,櫻唇微動,不知在默唸著什麼,眼角竟隱隱掛著淚珠。羅霄看著她虔誠的側影,心中湧起暖意——這個手握利刃的女子,心底也有這樣柔軟的時刻。
上完香,知客僧引他們到偏殿茶室:「主持雲遊未歸,不過寺中暫住了一位高僧,此時正在茶室修行,二位願意的話,可去會見。」
推開門,茶香撲鼻。
室內簡樸,隻一矮幾,幾個蒲團。一位法師正背對門口跪坐,此時正專注地點茶。他身形瘦小,僧衣打著補丁,動作卻行雲流水。水沸聲、茶筅擊碗聲、倒水聲,聲聲入韻。
「一休師父,有客人。」知客僧合十道。
一休回頭。
羅霄心中一凜,「一休?莫非眼前這位就是日本歷史上大名鼎鼎的一休宗純和尚?一休哥?難道自己的穿越帶來的影響這麼大?」,羅霄急忙打量起來——隻見這法師約莫三十歲上下,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澄澈如泉水,看人時彷彿能洞穿皮相,直抵靈魂。
「施主請坐。」一休禪師微笑,示意二人坐對麵蒲團。
甲斐姬有些侷促,她少進佛寺,更未與高僧對坐。羅霄卻坦然坐下,合十行禮:「冒昧來訪,本為討口水喝,打擾禪師清修了。」
一休禪師將兩碗茶推到他們麵前。茶湯碧綠,沫浡如雪。「山野粗茶,不成敬意。」
羅霄捧碗輕啜一口,入口清香,回味甘醇綿長,不由得贊道:「好茶」。
一休禪師看著羅霄,忽然道:「施主麵相奇特啊。」
羅霄心頭一跳:「哦?禪師何出此言?」
「我雲遊十餘載。」一休禪師緩緩道,「常人麵相,如地上流水,有源有歸,有跡可循。施主麵相……」他頓了頓,「不知為何,卻如鏡中花,水中月,看似真切,實則無根吶。」
甲斐姬聞言機警起來,暗中握緊袖中短刃。
羅霄卻笑了:「禪師是說,在下是虛幻之人嘍?」
「嗬嗬,非也非也。」一休禪師搖頭,「佛說諸法空相,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施主存在,便是真實。隻是……」他凝視羅霄雙眼,「施主之『根』,似乎不在此世。似那無根之萍,隨波逐流;又似那離枝之葉,不知歸處。」
這番話暗藏機鋒。羅霄沉默片刻,道:「禪師以為,何處是歸處?」
一休微笑著看向窗外。
「何處不是歸處?」一休禪師反問,「《金剛經》雲: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既無住處,何處不可為家?既無來處,何處不可歸去?」
他提起茶壺續水,水聲潺潺:「人生無常,如露亦如電。施主既來此世,便在此世生根;既逢此人.....」他看向甲斐姬,「便與此人結緣。執著於『從何處來』,不如思量『往何處去』。」
甲斐姬雖聽不懂禪機,卻明白老僧在開解羅霄,心中一暖,緊張的情緒也放鬆下來。
羅霄長揖到地:「謝禪師指點。」
一休禪師擺擺手,從腕上褪下一串檀木念珠,共十八子,每顆都摩挲得溫潤如玉。「施主慧根不淺,此珠隨我十餘載,你我有緣,今日贈予施主。願施主在無常世中,常懷清明之心。」
羅霄鄭重接過,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枚玉扳指——那是係統所贈,羊脂白玉,雕著簡易雲紋。「我與禪師確實有緣,今日又得禪師點撥,受益匪淺,出門在外,身無長物,就以此回贈禪師吧」。
一休禪師也不客氣,灑脫地接過,戴在拇指上,大小正好。他笑道:「施主果然與佛有緣啊。」又問,「二位欲往何處?」
「京都。」羅霄如實道。
「哦?我聽聞近日京都可不太平。」一休禪師提點,「路上多兵匪,二位當多加小心。」
「多謝禪師提醒。」羅霄和甲斐姬雙手合十躬身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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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寺中騰出一間淨室供二人歇息。屋內隻有一張榻,兩人和衣躺下。
黑暗中,甲斐姬輕聲道:「那位禪師……說的是什麼意思?」
「這位禪師不簡單啊!」羅霄望著屋頂椽木,「不管啥意思,既來之則安之唄。」
沉默片刻,甲斐姬忽然問:「你想回去嗎?回你的家鄉……唐國?」
羅霄轉身看她。月光從窗紙透入,映著她清澈的眸子,嘆了口氣道:「以前想。」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現在……這裡有牽掛的人了。」
甲斐姬手指微顫,反手握緊,一張俏臉露出甜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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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辭別大雲寺,二人繼續北上。有了乾糧補給,腳程也快了許多。
行至一片竹林時,忽然闖出一群人來,約莫七八個人,衣衫襤褸卻手持利刃,顯然是亂世中活不下去的流民落草。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見二人衣著普通卻容貌出眾,尤其是甲斐姬,身材苗條,容貌美艷,頓時起了歹念。
「呦嗬,這小娘子長得俊啊!」獨眼大漢咧嘴笑,露出黃牙,「走!跟哥哥上山,保你吃香喝辣!夜夜舒服的**不停!」
眾匪鬨笑,汙言穢語不絕。
甲斐姬眼神一冷,手已按向腰間——雖未帶長刀,但對付這些蟊賊,短刃足矣。羅霄卻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些許宵小之徒,不勞娘子出手。」
他上前兩步,抱拳道:「諸位好漢,我們夫妻路過此地,行囊空空,還望行個方便吧。」
「方便?」獨眼大漢啐了一口,「把這小娘子留下,就方便你過去!」
羅霄笑了,隨即嘆了口氣:「哦?那就是沒得談了?」
話音未落,他已動了。
這些日子與甲斐姬朝夕相處,切磋武藝,羅霄的實戰經驗早已今非昔比。隻見他身形如電,瞬間欺近獨眼大漢,左手虛晃一招引開對方注意,右掌已切在對方腕上。鋼刀脫手,羅霄順勢一肘撞在對方胸口。
「砰!」獨眼大漢倒飛出去一丈多遠。
眾匪大驚,一擁而上。羅霄步法靈動,在竹林中穿梭,借竹身遮擋,每一擊必中要害。劈掌、側踢、擒拿……雖未下殺手,卻打得眾匪哭爹喊娘。不過十息,七八人全躺在地上呻吟。
羅霄拍拍手,回頭看向甲斐姬,露出得意的笑。
甲斐姬看著他孩子氣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聲。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綻放,直把羅霄看呆了。
「發什麼呆!還不快走?....傻乎乎的!」甲斐姬嗔道,臉上卻泛起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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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兩日,已近京都郊外。
這日午後,正欲翻過一處荒坡,忽聞前方有喊殺聲。
二人彎腰爬上去,輕輕撥開枯草向前望,隻見山坡下,三十餘人正在圍攻一人。被圍者銀甲白袍,胯下白馬如雪,手中一桿亮銀槍舞得潑水不進。槍影過處,必有人慘叫倒地,轉眼已有二十餘人斃命。
羅霄細看那人相貌——約莫不到二十歲,麵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紅齒白,俊美中帶著三分冷峻。銀甲映著冬日殘陽,反射凜冽寒光。瞬間想起以前評書中的一句讚詞,那真箇是:
白馬銀槍俊兒郎,玉麵寒眸戰八方。
一點寒星敵膽破,萬朵梨花開血疆。
「好俊的槍法!」甲斐姬低呼,她也是識貨之人,看出此人槍術已臻化境,每一刺都精準狠辣,絕無多餘動作。
圍攻者見同伴死傷慘重,已生退意。那青年卻冷笑一聲:「哼!想來便來,想走便走?小爺我的槍可不答應!」縱馬追擊,銀槍如龍,又挑翻數人。
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餘眾嚇得魂飛魄散,四散奔逃。
那勒馬,槍尖滴血。他正要回馬,忽見坡上有人,立刻警惕提槍:「何人?」
羅霄與甲斐姬走出草叢。羅霄心下暗道:「看這人的年齡,裝扮,加上如此神俊的一身功夫,莫不是我那係統贈送的弟弟羅成吧?」於是試探著喊道:「坡下可是成弟?」
青年盯著羅霄,忽然渾身一震。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後,手中銀槍「噹啷」落地。
「大……大哥?」青年聲音顫抖。
羅霄也一愣「看來我猜對了?」心下暗喜。
那青年滾鞍下馬,幾步衝到羅霄麵前,「撲通」跪倒,抱住羅霄雙腿,竟嚎啕大哭:「大哥!真是你啊!我...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甲斐姬目瞪口呆。
與此同時,羅霄腦中「叮」的一聲,係統提示音適時響起:
【召喚人物羅成記憶已植入完成。本時空相關資訊記憶也已全部同步。】
羅成抬起頭,淚流滿麵:「當年家鄉戰亂,大哥你從軍走後,二哥也隨父親出征抗元,結果一去便杳無音訊,母親想念大哥,便差我出來尋找大哥,我輾轉多地,直到東海蓬萊,聽聞大哥可能已東渡,便一路尋來……蒼天有眼啊!蒼天有眼啊!」
他哭得真情實感——在植入的記憶裡,戰亂導致父兄失散是他心中最深切的痛。
羅霄心中百味雜陳,卻也被這份「兄弟情」感染。他扶起羅成,仔細端詳這張俊美麵孔,想起評書裡那個冷麵寒槍俏羅成,不禁感慨萬千。
「快起來,成弟,不哭了!」他緊緊抱住羅成,安慰道:「這些年……苦了你了。」
羅成抹了把眼淚,又哭又笑:「不苦!能找到大哥,什麼都不苦!」說完,他看向甲斐姬,「這位是……?」
「額....這是甲斐姬。」羅霄介紹,「是...我的……妻子。」
甲斐姬臉一紅,卻未否認,也向羅成躬身行禮。
羅成連忙下跪還禮:「嫂嫂在上,受我一拜!」。甲斐姬連忙扶起羅成,笑著說道:「不用這麼客氣」。
羅成打量二人,見哥嫂風塵僕僕,麵有倦意,問道,「大哥大嫂,你們這是……」
「說來話長。」羅霄苦笑,「此地不是講話之所,咱們先離開這裡吧,血腥氣也會引來麻煩。」
羅成一拍腦袋,「對對!嘿嘿,大哥大嫂,這些雜毛剛纔想找我麻煩,讓我都給收拾了!」甲斐姬發現羅成一臉得意的樣子和羅霄還真如出一轍,不由得忍俊不禁,不過卻連聲贊道:「你武功可真好,槍使得更是出神入化。」
羅霄也誇讚著羅成,羅成笑得更得意了。
甲斐姬看著羅霄的打扮,恍然大悟道:「哦!難怪你那天抱著我一路喊我弟弟!別說,我們倆這裝扮還真像啊!」
羅成聽得一頭霧水,問道:「嫂嫂說啥?啥像啊?」
羅霄笑著拍著羅成肩膀,「走,三弟,路上哥和你細說!」
三人收拾妥當,羅成牽來白馬——此馬神駿異常,通體雪白無雜毛,名喚「閃電白龍駒」。他堅持讓羅霄與甲斐姬共乘,自己則步行在前開路。
羅霄坐在馬上,懷抱著甲斐姬,前方是神勇無敵的「弟弟」,剛剛係統也已經同步了他的記憶,羅霄得知,這個時空,自己父親是南宋抗元義士羅義,母親一奶同胞三兄弟,除了羅霄,還有二弟羅鬆,三弟羅成。
這個亂世,似乎不再那麼冰冷孤獨了。
遠處,京都的輪廓已在朦朧中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