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氣在清洲城漸漸濃鬱起來。庭院的楓樹早已褪盡紅衣,枯瘦的枝椏伸向鉛灰色的天空,隻有那些經冬不凋的鬆柏還固執地守著最後一片蒼綠。池塘水麵結了一層薄冰,晨光中泛著玻璃般脆弱的微光。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羅霄已在織田府苑住了十日。
這十日裡,他並非沒有動過逃離的念頭。夜深人靜時,他常推開紙窗一角,望著庭院中巡邏武士提燈走過的光影。府苑的守衛比初見時更加森嚴——不是明晃晃的監視,而是一種無形的網:無論他走到何處,總會有侍女「恰巧」經過,或是有家臣「順路」同行。更不必說甲斐姬幾乎與他形影不離,夜裡就睡在他隔壁的隔間,紙門輕薄得連呼吸聲都隱約可聞。每晚熄燈前,紙門後麵甲斐姬那寬衣曼妙的身影常常讓羅霄不得不閉眼寧神默唸「清心咒」。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再召喚一名武將,可其實眼下毫無危險,召喚來武將的意義也不過就是僅僅幫助自己「殺出去」,可然後呢?沒有馬匹,不識路徑,在這地凍天寒的時節徒步千裡返回赤阪城或者朝熊山,無異於自尋死路。羅霄隻得按捺下焦躁,索性將這段時間當作難得的休整。
每日清晨,阿市總會準時來到他暫居的「聽竹軒」,阿市說那是兄長信長專門為羅霄按照唐風佈置並命名的暫居之所。這處小院位於府苑東南角,院中植著十餘竿青竹,即使冬日也挺拔蒼翠。阿市會帶來新沏的茶,有時是煎茶,有時是抹茶,配上府中廚娘精心製作的和果子——梅花形的羊羹,楓葉狀的最中餅,每一件都精巧得讓人不忍下口。
「羅霄君,今日的茶是特意用竹葉上的晨霜煮的。」阿市跪坐在榻榻米上,動作優雅地分茶,衣袖滑落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母親說,晨霜水柔,最宜煎茶。」
羅霄接過茶碗,碗壁溫潤,茶香裊裊。他啜飲一口,的確比尋常井水多了幾分清甜。「夫人有心了。」
「母親很喜歡你呢。」阿市紅著臉柔聲道:「她說,自從兄長去了京都,府裡好久沒有像這樣讓人舒心的時日了。」她略頓一下,偷看了一眼羅霄,接著聲音壓低了些,「這一切,都多虧了羅霄君的到來啊」。
這話裡藏著多少真心,多少試探,羅霄分辨不清。他隻是微微一笑,不接話茬,轉而取過那支玉簫,簫身已被摩挲得溫潤,他在尾張這些日子,時常吹奏。
今日吹的是《梅花三弄》。簫聲清越,在冬日清冷的空氣裡盪開,穿過竹叢,掠過結了薄冰的池塘,驚起幾隻停在屋簷下的麻雀。阿市托腮聽著,眼神漸漸迷離,彷彿隨著樂聲去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一曲終了,一道苗條的靚影出現了。
甲斐姬倚在門邊,一身深藍色小袖配袴,腰間依舊束著革帶,隻是未佩刀。她的長髮今日罕見地半綰起來,餘下的青絲垂在肩頭,少了幾分淩厲,多了些少女的柔美。
「甲斐姬姐姐來了!」阿市高興地招手,「快來坐,茶還溫著呢。」
甲斐姬在羅霄對麵坐下,接過阿市遞來的茶碗時,與羅霄恰巧四目相對。兩人都是一頓,甲斐姬迅底下頭,耳根微微泛紅。
甲斐姬已經感覺到自己最近的變化,每次看到羅霄,她都莫名的心跳加速,她此前一直被當做武者和殺手訓練,雖也有利用美色靠近獵物,麻痹對手的時刻,但那種感覺卻與近來完全不同,她很確定是一種她此前從來未有過的感覺。
這十日來,這樣的微妙感覺發生過不止一次。
幾日前,他們在池塘邊餵魚。阿市將魚食撒進冰麵破開的一角,錦鯉爭相湧來,紅白金黃攪碎一池冬水。羅霄站在一旁,甲斐姬不知何時捱得極近,她的肩膀幾乎貼著他的手臂。當一條特別大的墨色錦鯉躍出水麵時,水花濺起,羅霄本能地向後一退,正好撞進甲斐姬懷裡。羅霄怕把甲斐姬撞倒,下意識地伸手扶在她腰側,停了片刻才緩緩放下。那天餘下的時間,她都格外沉默,隻是偶爾看向羅霄時,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靜靜燃燒。
還有一次,兩人在院中空地上再次比武。甲斐姬用的是木刀,羅霄則折了一截竹枝。起初隻是試探,竹枝與木刀相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但十招過後,甲斐姬的攻勢陡然淩厲起來,木刀劃破空氣,帶著呼嘯的風聲。羅霄全神貫注,將所學武術盡數施展。他步法靈活,竹枝專攻甲斐姬招式間的空隙,幾次險些點中她的手腕。甲斐姬眼中訝色一閃,隨即嘴角上揚,那是棋逢對手的喜悅。三十招時,羅霄一個側身避開劈砍,竹枝疾刺甲斐姬肋下。甲斐姬竟不閃不避,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竹枝,同時右手的木刀已架在羅霄頸側。兩人定格在這個姿勢,距離極近。羅霄能聞到清甲斐姬臉頰的香氣,能感受到她因運動而急促的呼吸拂在自己臉上。她的眼睛亮得驚人,瞳孔深處映著他的影子。時間彷彿停滯了。竹枝在甲斐姬手中微微顫抖——是她在抖,還是羅霄在抖?分不清。他們就那樣四目相對了好久,最後是阿市的腳步聲驚醒了他們。甲斐姬像被燙到般鬆開手後退,木刀也收了起來,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我……我去喝些水。」她匆匆轉身進屋,腳步竟有些慌亂。
那天晚上,羅霄在房中沐浴。木桶裡的熱水蒸騰著白汽,他靠在桶沿,閉目養神。連日的周旋讓他身心俱疲,隻有在這樣獨處的時刻,才能稍稍放鬆。但他沒有注意到,隔壁隔間的紙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甲斐姬跪坐在自己的被褥上,心跳如擂鼓。她原本隻是想去主屋取些東西,路過羅霄房間時,聽見水聲,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紙門很薄,透出昏黃的燈光,她竟然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隙偷偷向裡看去,她看見羅霄的側影。水汽氤氳中,他的肩膀寬闊,肌肉線條流暢而不誇張,熱水沿著脊背滑落。他掬起一捧水澆在臉上,水珠從下頜滴落,流過脖頸、鎖骨……甲斐姬猛地閉眼,臉頰燒得厲害。她很奇怪,她想起溫泉那次——兩人在水中纏鬥,肌膚相貼,他的體溫滾燙地傳來。那時她一開始確實有意「勾引」羅霄,但那隻是「一時玩心」,源於「貓對耗子」的不屑和戲弄,後來二人赤身搏擊也是隻顧著快速製服他,可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觸碰的記憶竟然都讓她臉紅心跳。紙門內傳來水聲,羅霄起身了。甲斐姬慌忙又忍不住偷眼看去,一雙美目頓時睜大了,隻一眼,她便又轉過頭,背靠著紙門緩緩滑坐在地上。她按住胸口,那裡跳得厲害。從小到大,她生命中似乎隻有劍、隻有忠誠、隻有守護主人的使命。她以為自己會像那些前輩女武者一樣,終生不嫁,最後戰死沙場或孤獨終老。可是羅霄出現了。這個來自異國的男子,武藝不如她,卻總能在別的地方讓她驚訝。他的簫聲,他的談吐,他看待世事那種既入世又疏離的眼神。還有他對待阿市的溫柔,對待土田夫人的謹慎,對待她時那種平等的尊重——從不會像其他大人那樣因她是女子而輕視,也不因她武力高強而畏懼......她將臉埋進膝蓋。織田信長讓她監視羅霄,可她越來越無法將他當作單純的監視物件。那夜阿市說「二女同嫁」的戲言,她當時還嬌羞的反駁,可夜深人靜時,那個念頭卻像種子一樣悄悄發芽。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三人每日在院中散步,品茶,聽他吹簫。沒有戰爭,沒有陰謀,沒有各方勢力的拉扯......
「姐姐..你怎麼了?」阿市歪著腦袋看著出神的甲斐姬。
「哦,沒什麼,這茶....真香啊」甲斐姬連忙收起回憶,慌亂中端起茶碗飲了一口後說道,可連她都能感覺到,自己耳根已熱得發燙。
...............................................
這一日,土田夫人讓阿市帶著羅霄去清洲城下町走了一遭,說是讓羅霄看看尾張的風土。隨行的除了阿市和甲斐姬,還有三十名織田家的精銳武士,不遠不近地跟著。
城下町比羅霄想像中繁華。雖是冬日,街道兩旁商鋪依舊開著,賣醃菜的、賣木器的、賣布匹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行人往來,大多衣衫整潔,麵色紅潤,見到他們這一行人時會恭敬地讓道,低頭行禮。
在一處茶屋歇腳時,羅霄聽到鄰桌幾個商人模樣的男子在閒聊。
「……聽說織田大人在京都又得了陛下褒獎,真是英明神武啊。」
「可不是,自打織田大人繼承了家督之位,尾張一年比一年安定。你看這市集,往年冬天哪敢開這麼晚?早就怕盜匪了。」
「我上次去美濃做生意,那邊的人還羨慕咱們呢,說織田治下,百姓能吃飽穿暖……」
阿市聽到這些,眼睛亮晶晶的,小聲對羅霄說:「兄長雖然嚴厲,但對百姓是極好的。」
甲斐姬也微微點頭:「織田大人誌在天下,自然要先讓領民安居。」
羅霄默默喝茶,心中卻想到土田夫人那夜的話——那個關於織田信長親手弒弟的故事。同一個人,在臣民眼中是英主,在母親眼中卻是兇手。這亂世,人心如萬花筒,轉一個角度就是全然不同的景象。他很清楚,自己穿越到這個亂世,對這個國家到底誰勝誰負其實毫不在意。活下去,儘快尋找看看有沒有穿越回去的辦法纔是他唯一的念頭。即便是捲入和足利尊氏的惡鬥,其實也完全是源於出手相救被追殺的花夜釵。如今織田信長一心想要招攬自己,體會尾張在他治下的安寧與富足,並明顯想讓阿市和自己接觸,建立情感,羅霄對這位梟雄的目的焉能不知。
茶屋中羅霄聽著周圍人的閒聊,把玩著手中的茶杯,慢慢的品著......「織田信長,在這個時空裡,真不知道你的命運又會如何啊」羅霄心中暗道。
當夜,朔風呼嘯,吹得窗欞咯咯作響。
羅霄睡得淺,半夢半醒間,忽然聽見院子裡有極輕的落地聲——雖然那人刻意放輕了,但在練武之人耳中依舊能夠辨析到。他立刻悄無聲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輕輕推開紙門。院中月光慘澹,竹影搖曳如鬼魅。一個黑影正貼著牆根移動,動作迅捷如豹,轉眼已到庭院東側牆角。
羅霄剛要出門,另一道身影已先他一步躍出——是甲斐姬。
她隻穿著單衣,長發未束,在風中飛揚,手中赫然已握著一柄短刀。
「什麼人!」她低喝。
黑影一驚,轉身順著早已佈下的鉤索攀上屋脊,甲斐姬幾個箭步追至東牆下,見那黑影躍出,急忙反手擲出三枚手鏢,對方似乎腦後長眼一般,邊跑邊矮身哈腰,竄出一丈遠,瞬間躍上院牆,回望一眼後轉身一躍而出。甲斐姬欲追,但回頭看了一眼羅霄,隨即回到羅霄身邊。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高聲叫喊。甲斐姬點亮燈籠,在黑影剛才停留的牆角仔細搜尋。羅霄也則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裡有東西。」甲斐姬蹲下身,從羅霄房間門外牆根處找到一個細竹筒,顯然是那個黑影人留下的,正欲離開時驚動了羅霄和甲斐姬。
竹筒用蠟封口。甲斐姬拆開,裡麵是一捲紙。她展開,就著燈籠的光迅速瀏覽,臉色微變,遞給羅霄。
紙上一段文字:
「羅霄閣下鈞鑒:
久聞閣下大名,智勇雙全,非池中之物。今困於尾張,如龍遊淺水,豈不惜哉?
美濃稻葉山城,掃榻以待。若蒙不棄,願與閣下共論天下大勢。齋藤家雖小,亦有鯤鵬之誌。閣下若至,當以國士相待。時機緊迫,三日後的子時,清洲城西十裡長亭,自有接應。
齋藤義龍敬上」
落款處蓋著一方朱印,正是齋藤家的家紋。
羅霄捏著信紙,指尖冰涼。他熟知日本戰國歷史,齋藤義龍——美濃的蝮蛇之子,織田信長的嶽父齋藤道三正是被他所殺。如今他掌控美濃,與尾張關係微妙,既有姻親之聯,又有領土之爭。
這封信來得太巧。他在織田府苑不過十來日,訊息竟已傳到美濃?而且對方對他的處境瞭如指掌,連「困於尾張」這樣的話都寫出來了。
甲斐姬從他手中接過信,又看了一遍,眉頭緊鎖。「齋藤義龍……他這是什麼意思?公然挖織田大人的牆角?」
「哼,也可能是試探或者離間。」羅霄壓低聲音,「試探我的態度,試探織田家的防備,亦或是想借你們的手除掉我」
甲斐姬抬頭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你會去嗎?」
羅霄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手中信紙,思緒飛轉。去美濃,等於徹底與織田信長決裂,但或許能獲得真正的自由。不去,則要繼續在這府苑中做「客人」,等待不知何時會到來的變故。
而且,齋藤義龍為何要拉攏他?真的隻是看重他的才能?還是另有圖謀?
甲斐姬見他沉默,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羅霄君,別去。」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齋藤義龍弒父奪位,心狠手辣,他的話不可信。」
羅霄驚訝地看著她。這個一向冷靜果決的女武者,此刻眼中竟有一絲慌亂,像是害怕失去什麼珍貴的東西。
「我不會輕易做決定。」羅霄最終說,「但這封信……不能留。」
甲斐姬也點點頭,接過信紙,就著燈籠的火苗點燃。紙張蜷曲焦黑,化作灰燼,隨風散入夜色。
「今晚的事,要告訴夫人和阿市嗎?」她問。
「暫時不要。」羅霄搖頭,「徒增擔憂。明日你應暗中查探,看看府內守衛是否有疏漏,那黑影能潛入,必有問題。」
甲斐姬應下。兩人又在院中檢查一番,確認再無異常,才一同回房。
羅霄躺回被褥,卻再無睡意。窗外風聲依舊,他彷彿能聽見命運齒輪轉動的聲音。清洲十日的平靜,怕是要到頭了。
而隔著一道薄薄的紙門,甲斐姬也睜著眼。她側身躺著,麵向羅霄房間的方向,手按在心口。剛才握住他手腕的觸感還殘留著,那溫度讓她心悸。
她想起阿市天真的話語,想起織田信長臨行前的吩咐,想起自己越來越無法控製的感情。亂世之中,個人心意何其渺小。可她第一次,如此強烈地希望時間停駐,停在這個有他在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