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清晨,薄霧尚未散盡,足利府邸的演武場已響起了甲冑摩擦的沉響。柿崎景家一身戎裝,腰間長刀懸垂,正指揮著士兵搬運糧草器械。他臉上的疤痕在晨光中若隱隱現,那是赤阪城下與王彥章交手時留下的印記,時時提醒著他那場失利的恥辱。
「加快速度!尊氏大人有令,十日內,務必演練完成新戰法!」柿崎景家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掃過那些略顯疲憊的士兵,心中卻暗自嘆了口氣。赤阪城下折損的兩千人雖未傷及根本,卻也讓軍心浮動,如今要在短時間內再聚兵力,並非易事。
正思忖間,一名傳令兵快步走來,單膝跪地:「柿崎大人,尊氏大人請您去主殿議事。」
柿崎景家點了點頭,大步向主殿走去。穿過迴廊時,他瞥見側院的方向,幾名小吏正圍著足利直義的家臣低聲說著什麼,神色間帶著幾分難色。他心中瞭然,定是尊氏大人又在糧草之事上為難直義大人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自吉野行刺失手,後醍醐天皇藉機清查,足利尊氏在吉野的眼線折損不少,威望受挫,對足利直義的猜忌便愈發不加掩飾。明麵上是催促籌集糧草,實則處處刁難,不過是想藉此削弱直義的勢力罷了。
主殿內,足利尊氏正襟危坐,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眼神晦暗不明。見柿崎景家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景家,人馬調集得如何了?」
「回大人,已有三千人整裝待命,餘下兩千,三日內必能集結完畢。」柿崎景家躬身答道。
「很好。」足利尊氏微微頷首,語氣卻無半分暖意,「糧草之事,直義那邊可有訊息?」
提及此事,柿崎景家遲疑了一下:「額....直義大人說,近來各地賦稅難收,糧草籌措不易,還請大人寬限幾日。」
「寬限?」足利尊氏猛地將玉佩拍在案上,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軍情緊急,他一句不易便想拖延?告訴直義,七日內,我要看到本次行動所需全部糧草入庫完備,否則,休怪我按軍法處置!」
柿崎景家心中一凜,躬身應道:「嗨!」他知道,尊氏大人這是鐵了心要為難直義了。
待柿崎景家退下,足利尊氏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棵歪脖子鬆樹,眼神陰鷙。他並非不知糧草籌措之難,隻是他容不得足利直義有半分喘息之機。那個弟弟,看似溫文爾雅,暗地裡卻與光明天皇過從甚密,書信往來不斷——他早已安插人手截獲過一封,字裡行間雖無明確反意,卻處處透著對自己的不滿與覬覦。在這「下克上」成風的世道,任何一絲威脅,都必須扼殺在搖籃裡。
這時,一名下人稟報:「大人,那位法師來了,正在府外求見」。
「讓他到後院茶室等我。」足利尊氏頭也不回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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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稀稀拉拉地飄落,落在茶室屋簷上,悄然無聲,更顯得茶室內的死寂。
足利尊氏提起鐵壺,將沸水緩緩注入糙瓷的茶碗。水汽蒸騰,模糊了彼此的表情。「法師冒雪遠來,踏的可是『無常』之路?」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僧人雙手接過茶碗,指尖穩定,並未因滾燙或話中的機鋒而顫抖。「將軍相召,貧僧自是踏雪而來。雪落雪融,路顯路隱,何曾恆定?正如這南北之分,」他抬眼,目光清澈,「亦不過是浮世暫聚之相。」
「好一個『暫聚之相』。」尊氏啜了口茶,嘴角牽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然眾生執著於此相,血流成河。吉野山中那位(指後醍醐天皇),便執著於『萬世一係』的幻夢,不惜以山河為賭注。」他放下茶碗,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佛法講『放下執著』,不知法師如何看待山中人的執著?」
「執著生苦,是佛之真諦。」僧人垂目,凝視碗中旋轉的茶末,「然執著亦有分別。執於權位虛名,是妄念;執於正名復位……」他頓了頓,聲音如窗外飄雪,輕而冷,「或可視為一段未了因果的償還。」
「因果?」尊氏向前微傾,燭光終於照亮他半邊臉,眼中銳光一閃,「法師的因果,莫非繫於吉野的宮闕樓台,而非山林古剎?」他的話像一把薄刃,輕輕挑開了一層紗。
僧人數動念珠的動作,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他緩緩道:「將軍可知,貧僧掛單的寺院旁,有一株數百年的古櫻。每年花開,絢爛如雲,引得世人讚嘆。然其根須深處,纏繞著前朝殿宇的舊礎。花開是今朝,根植是往昔。人能忘形,樹能忘根否?」
忽然,殿外一陣寒風呼嘯,捲起一陣雪霧,撲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足利尊氏笑了,這次笑意抵達眼底,卻並無多少溫度。「好一個『根植往昔』。我今日請法師並非隻為論禪賞雪而來。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佛前香火供奉的『名』,而是史冊竹帛之上,一個得以正本清源的『名分』吧?」他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層禪意的遮掩,「畢竟,超脫如法師,似乎仍記得……『承久之亂』失去祭祀的尊貴姓氏。」
僧人念動佛珠的手聞言停下,沉默良久。殿中隻有燭芯劈啪的微響。風雪似乎小了些,「將軍明察。」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金石之韻,「貧僧不敢妄言完全超脫。先祖蒙塵,血脈中仍有夜露清霜,未曾曬乾。此非貪戀權勢,而是……願那被塵埃遮蔽的星辰,能歸其本位,得享一炷清明之香火。此願,與將軍欲終結亂世、奠定武家新序之宏圖,或可並行不悖。」
「並行不悖……」尊氏品味著這個詞,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那是他思考戰略時的習慣,「吉野地勢險峻,人心尚附舊主。強攻如逆風執炬,灼手且難速達。我需要一雙眼睛,一隻能從內部鬆動門閂的手。」
「風能入隙,水能穿石。」僧人接道,「欲速則不達,將軍深諳此理。貧僧在山中,自有晨鐘暮鼓可掩人耳目。何時風起,何處石鬆,貧僧或可略觀一二,以報將軍……助我了卻因果之緣。」
「了卻因果……」尊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無盡的白茫茫的天地,「法師,世事確乎無常。今日之盟,或許是明日之楔。你助我開啟吉野之門,我許你一族重見天日之名。然切記,」他回過頭,陰影中目光如鷹隼,「禪機莫測,兵鋒更險。一步踏錯,非但正名成空,恐連法師這『明岸』之號,亦將墜入無名深淵。」
明岸法師亦起身,合十為禮,僧袖垂落,姿態恭謹卻自有風骨。「貧僧明瞭。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此番行事,亦是一場修行。渡人,渡己,渡那沉淪之名。」
「那麼,」足利尊氏從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鐵、造型古樸的符節,放在案上,「靜候法師的『法音』了。」
明岸上前,收起符節,入手冰涼。他不再多言,深深一禮,轉身步入殿外的風雪之中,墨色身影很快被茫茫白色吞沒。
足利尊氏獨自立於殿內,重新斟了一碗已溫的茶,舉碗向僧人消失的方向虛敬一下,低聲自語,彷彿說給風雪聽:「根須纏繞舊殿礎……說到底,想要的,仍是陽光下的『名分』啊。哼...這紅塵,誰能真渡?」
他將茶一飲而盡。燭火猛地一跳,終於熄滅了。茶室內陷入徹底的黑暗,隻有雪光,微微映出他如山嶽般凝立不動的輪廓。緩緩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有了這枚棋子,吉野的局勢,或許會有新的變數,而直義……」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也該讓他嘗嘗我這個兄長的手段了。
夜色漸濃,京都一處僻靜的別院,月色如水,灑在庭院中的桔梗花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輝。
足利直義身著便服,焦急地在廊下踱步。他剛從府邸出來,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隻為與心中的那個人見上一麵。
「直義大人。」
一聲輕柔的呼喚自身後響起,足利直義猛地轉身,隻見阿市身著一襲月白色和服,站在廊下,月光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美得讓人心顫。
「阿市。」足利直義快步上前,眼中的焦慮瞬間被溫柔取代。連日來被兄長刁難的鬱氣,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彷彿都煙消雲散了。
阿市走上前,為他理了理衣襟,輕聲道:「又被尊氏大人為難了」?
足利直義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他催著要糧草,分明是故意刁難。阿市,我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不知怎麼,他隻有在麵對眼前這個女人時候,才會卸下所有負擔和麪具。
阿市的手微微一顫,抬眸望著他。月光下,他的麵容俊朗依舊,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疲憊與鬱結。這些日子的相處,她早已被他的才情與儒雅吸引,更心疼他在兄長威壓下的隱忍。可會長的囑託如同一把利刃,時刻懸在她的心頭。
「直義大人,」阿市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尊氏大人對你的猜忌越來越深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糧草之事,能緩則緩,切莫與他硬碰硬」。
足利直義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中一暖,將她擁入懷中:「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他低下頭,輕輕吻上她的唇。
阿市的身體瞬間僵硬,隨即慢慢放鬆下來。他的吻溫柔而深情,帶著讓她沉醉的溫度。她忍不住閉上眼,雙手環上他的脖頸,回應著他的吻。這一刻,她幾乎要忘記自己的任務,忘記會長的警告,隻想沉溺在這份溫柔之中。
良久,唇分。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融。足利直義看著她泛紅的臉頰,眼中滿是寵溺:「阿市,等我……等我擺脫了兄長的控製,我定會給你一個安穩的未來。」
阿市心中一痛,猛地推開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直義大人.....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足利直義一愣,不解地看著她:「阿市,怎麼了?」
阿市別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沒什麼……隻是忽然想起一件要事...而且我覺得,我們還是少見麵為好,免得被人察覺,對你不利。」
她怕再看下去,自己會忍不住說出真相,會辜負會長的囑託,更會毀了眼前這個讓她心動的男人。
足利直義雖有疑惑,卻也不願勉強她,隻得點了點頭:「好,都聽你的。阿市,我的心意你明白,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說著一把摟過阿市,在她額頭親了一下。
阿市「嗯」了一聲,抬頭看了一眼足利直義,然後轉身快步離去,不敢回頭。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心中的痛苦與掙紮,如同潮水般洶湧。
足利直義站在廊下,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他不明白阿市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冷淡,但他能感受到她心中的不安。他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為了阿市,為了自己,他必須儘快擺脫兄長的控製。
夜色更深了,京都的每一個角落,都彷彿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