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江城進入了最熱的時節。
氣溫連續一週突破三十八度,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走在上麵都能感覺到熱氣從腳底往上湧。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大家都躲在空調房裏,不願意出門。
但在江城的商界,一場看不見的風暴正在醞釀。
首先是蘇氏集團。
住建局的調查結果出來了——“蘇堤春曉”專案確實存在嚴重的質量問題,包括鋼筋標號不達標、混凝土配比錯誤、防水層厚度不足等。住建局開出了巨額罰單:罰款五千萬,同時要求專案全麵整改,整改期間不得進行任何形式的預售活動。
訊息一出,蘇氏集團的股價再次暴跌,單日跌幅達到25%,市值蒸發超過一個億。
趙桂蘭緊急召開董事會,試圖穩定局麵。但在董事會上,一向沉默的蘇建國忽然開口了。
“各位董事,我認為趙桂蘭女士已經不適合繼續擔任蘇氏集團的董事長。”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驚呆了。
蘇建國——趙桂蘭的兒子——在董事會上公然反對自己的母親?
趙桂蘭的臉色鐵青,手指攥著筆,指關節泛白。
“蘇建國,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蘇建國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趙女士,根據公司章程第十八條,如果董事長因為個人原因無法繼續履行職責,董事會可以啟動不信任投票程式。我提議,對趙桂蘭女士進行不信任投票。”
“個人原因?”趙桂蘭冷笑,“我有什麽個人原因?”
“虛假陳述和利益輸送。”蘇建國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會議桌中央,“這是第三方審計機構出具的調查報告。報告顯示,過去三年,趙桂蘭女士通過關聯交易,從蘇氏集團轉移了超過八千萬的資金到個人賬戶。其中包括以‘諮詢費’名義支付給一家空殼公司的三千萬,以及以‘借款’名義從公司提取的五千萬。”
會議室裏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趙桂蘭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你……你怎麽拿到這些的?”
“趙女士,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秘密。”蘇建國的聲音依然平靜,“隻要你做過的事,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董事會最終以五比三的投票結果,通過了不信任動議。趙桂蘭被解除了蘇氏集團董事長的職務。
蘇建國被任命為新任董事長。
訊息傳出去之後,整個江城商界都震動了。
趙桂蘭——蘇氏集團的鐵娘子,掌控了公司二十年的女人——被自己的親生兒子趕下了台?
不對——不是親生兒子。
隨著趙桂蘭的下台,一個更大的秘密被曝光了:蘇建國不是趙桂蘭的親生兒子。
這個訊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江城。
各種版本的八卦在茶餘飯後被反複咀嚼——有人說趙桂蘭當年是為了蘇國梁的財產才收養了蘇建國,有人說蘇建國是蘇國梁和前妻的孩子,趙桂蘭隻是一個繼母,還有人說……趙桂蘭當年根本沒有生育能力,蘇建軍和蘇若雪也不是她親生的。
最後這個說法是假的,但在流言蜚語中,真假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趙桂蘭失去了對蘇氏集團的控製。
而蘇建國——一個被所有人認為是平庸無能的中年人——在一夜之間,成了江城商界最令人意外的人物。
但很少有人知道,蘇建國的這次“政變”,背後站著一個年輕人。
牧雲資本的創始人——沈牧。
蘇建國就任董事長後的第一個決定,就是引入牧雲資本作為戰略投資者。
牧雲資本以一點五億人民幣的價格,認購了蘇氏集團20%的新增股份,成為蘇氏集團第二大股東。
同時,牧雲資本和蘇氏集團簽署了戰略合作協議,將在“蘇堤春曉”專案的整改工程、青龍礦區的開發、以及蘇氏集團的其他業務上進行全麵合作。
訊息公佈後,蘇氏集團的股價止跌回升,單日漲幅達到了15%。
市場用腳投了票——投資者們認為,牧雲資本的進入,對蘇氏集團來說是一個積極的訊號。
但真正讓市場興奮的,不是牧雲資本的一點五億投資,而是另一條訊息——
中稀集團宣佈,將與牧雲資本和蘇氏集團合作,共同開發青龍礦區的稀土資源。
中稀集團——中國稀土行業的絕對龍頭,國務院國資委直接管理的中央企業。
這個訊息的分量,遠超一點五億的投資。
因為它意味著,青龍礦區的開發,已經上升到了國家戰略層麵。
有了中稀集團的背書,青龍礦區的價值不再是紙上談兵的三百億,而是——上千億。
因為稀土是戰略資源,是國家命脈。誰掌握了稀土,誰就掌握了未來高科技產業的咽喉。
而沈牧——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通過牧雲資本,將成為這個千億級產業鏈上的關鍵一環。
沈牧站在牧雲資本六樓的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咖啡,看著窗外的城市景色。
門開了,陳默走進來。
“沈總,蘇若雪女士來了。”
沈牧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請她進來。”
蘇若雪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沈牧差點沒有認出她。
她變了很多。
不再是那個穿著香奈兒、妝容精緻的蘇家大小姐。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素麵朝天,頭發隨意地紮成一個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樸素了很多,但眼睛裏的光芒,比沈牧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亮。
“沈牧。”她站在門口,聲音有些緊張。
“坐。”沈牧示意她在沙發上坐下,然後讓陳默倒了兩杯咖啡。
兩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玻璃茶幾。
沉默了幾秒。
“你變了很多。”沈牧先開口了。
“你也是。”蘇若雪說,“不,應該說——你終於變成了真正的自己。”
沈牧沒有接話。
蘇若雪深吸了一口氣,說:“沈牧,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趙桂蘭——我媽,她最近聯係了蘇國梁。蘇國梁答應幫她東山再起。他們計劃在東南亞成立一家新的礦業公司,然後通過複雜的股權結構,反向收購蘇氏集團的礦權。”
沈牧的表情沒有變化:“我知道。”
蘇若雪愣了一下:“你知道?”
“蘇國梁在新加坡註冊了一家叫‘南洋資源投資’的公司,註冊資本五千萬新幣。這家公司將在未來三個月內,通過香港的離岸架構,收購蘇氏集團持有的青龍礦業股份。如果他們成功了,青龍礦區的控製權就會落到蘇國梁手裏。”
“你……你全都知道?”
“若雪,”沈牧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情緒,“我花了兩年時間布這個局,你覺得我會忽略蘇國梁這個最大的變數嗎?”
蘇若雪沉默了幾秒,然後苦笑了一下:“也是。我太小看你了。”
她頓了頓,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放在茶幾上,推到沈牧麵前。
“這是什麽?”
“趙桂蘭和蘇國梁的所有通話記錄。”蘇若雪說,“過去一個月,我一直在監聽趙桂蘭的電話。每次她和蘇國梁通話,我都錄了音。”
沈牧看著那個U盤,沒有去拿。
“若雪,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趙桂蘭是你的母親。不管她做了什麽,你這樣做……”
“她不是我的母親。”蘇若雪打斷了他,聲音平靜但堅定,“至少,她不配做一個母親。”
她抬起頭,直視沈牧的眼睛。
“沈牧,你知道她是怎麽對蘇建國的嗎?蘇建國四十五年來一直以為她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結果她隻是一個繼母。她隱瞞了這個事實四十五年,就是為了利用蘇建國來控製蘇氏集團。”
“你知道她是怎麽對我的嗎?她逼我嫁給周明遠,不是因為周明遠對我好,而是因為周家的建材生意能幫蘇氏集團解決供應鏈問題。我在她眼裏,不是女兒,是一顆棋子。”
“你知道她是怎麽對你父親的嗎?她知道那場礦難的真相,她知道蘇國梁殺了十七個人,但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用那些人的血來建立自己的商業帝國。”
蘇若雪的聲音開始顫抖,眼眶泛紅,但她沒有哭。
“沈牧,我花了二十四年纔看清這個女人的真麵目。我花了二十四年才明白,為什麽我從小就覺得家裏缺少一種東西——那種叫做‘良心’的東西。”
“所以,這個U盤,不是我在幫你。是我在做一件……對的事。”
沈牧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了U盤。
“謝謝你,若雪。”
“不用謝。”蘇若雪站起身,“我隻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
她朝門口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沈牧,還有一件事。”
“什麽?”
“我知道你在黑水訓練過。”
沈牧的眼神微微一變。
“我查過你的背景。”蘇若雪說,“不是趙桂蘭讓我查的,是我自己查的。你在美國的那兩年,表麵上是華爾街的金融分析師,但實際上,你每個週末都會去北卡羅來納州的黑水訓練營。你接受了包括格鬥、射擊、野外生存、反偵察在內的全套訓練。”
“你為什麽要查這些?”
“因為我想知道,我到底嫁給了一個什麽樣的人。”蘇若雪的聲音很輕,“現在我知道了。”
她看著他,目光複雜。
“沈牧,你是一個好人的同時,也是一個很危險的人。但我理解你——因為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也會做同樣的事。”
她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沈牧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那個U盤,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的邊緣,剛好落在他的腳邊。
他低頭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了蘇若雪日記裏的最後一句話:
“我累了。真的累了。就這樣吧。”
他當時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心疼。
因為他知道,蘇若雪的“累”,不是因為他窮,而是因為她在蘇家那個環境裏,被迫變成了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
趙桂蘭的控製、蘇家的規矩、圈子的壓力——這些東西像一張無形的網,把她裹得死死的。她越掙紮,網就越緊。
她以為嫁給一個有錢人就能解脫,所以她同意了趙桂蘭的安排,去和周明遠相親。
但她不知道的是,周明遠那種人,隻會是另一張網。
而沈牧——
沈牧從來不是一張網。
他是一個出口。
一個她從來沒有注意過的、被她的偏見和傲慢遮蔽了的出口。
沈牧將U盤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陳默,”他按下桌上的對講機,“安排一下,我要見一個人。”
“誰?”
“劉德柱的兒子——劉小軍。”
陳默沉默了一秒:“2004年礦難遇難者家屬?”
“對。他在深圳打工。你幫我去接他過來。所有的費用,牧雲資本出。”
“好的,沈總。”
沈牧掛了電話,目光再次落在遠方的天際線上。
十七個家庭。
十七個被摧毀的人生。
這是他父親用生命留下的遺願——為那十七個人討回公道。
而他,沈牧,會用這雙手,一個家庭一個家庭地去彌補。
不是施捨,是償還。
用蘇國梁和趙桂蘭的錢,償還他們欠下的血債。
窗外,陽光正好。
但沈牧知道,暴風雨就要來了。
蘇國梁不會坐視不管。
那個在東南亞躲了二十年的男人,很快就會亮出他的獠牙。
而沈牧,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