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集團總部大樓，董事長辦公室。
趙桂蘭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檔案，但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睡好了。
“蘇堤春曉”專案被勒令停工後，蘇氏集團的股價在一個交易日內暴跌了18%。幾個股東打電話來質問，語氣從最初的客氣變成了最近的不客氣，甚至有人暗示要“重新考慮對蘇氏管理層的信任”。
更讓她不安的是，蘇建國最近變得有些奇怪。
不是那種明顯的、劇烈的變化，而是一種微妙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改變。比如，以前蘇建國在會議上從來不會對她的決定提出任何異議，但昨天在討論如何應對住建局調查的時候，蘇建國忽然說了一句：“媽，我覺得我們應該主動披露專案的質量問題，而不是試圖掩蓋。”
主動披露？掩蓋？
這兩個詞從蘇建國嘴裏說出來，讓趙桂蘭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
“你什麽意思？”她當時冷冷地問。
“我的意思是，住建局已經知道了質量問題的存在，我們掩蓋也沒有用。不如主動承認錯誤，提出整改方案，爭取從輕處理。這樣反而能贏得公眾的信任。”
趙桂蘭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蘇建國，你是不是忘了？‘蘇堤春曉’專案的質量問題一旦被坐實，我們不僅要麵臨巨額的罰款和賠償，還有可能被追究刑事責任。你想去坐牢嗎？”
蘇建國沉默了，沒有再說話。
但趙桂蘭注意到，他沉默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沉默是順從，是畏懼，是“我錯了”。而這次的沉默，是一種……隱忍。
像是一個人把想說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時機未到。
趙桂蘭不喜歡這種感覺。
非常不喜歡。
她拿起電話，撥了蘇建國的分機號。
“建國，來我辦公室一下。”
幾分鍾後，蘇建國推門進來了。
“媽，您找我？”
“坐。”趙桂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蘇建國坐下，表情平靜。
趙桂蘭審視了他幾秒，然後開口：“建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蘇建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啊，怎麽了？”
“你最近變了很多。”趙桂蘭直截了當地說，“昨天的會議上，你居然建議我主動披露質量問題。這不像你。”
蘇建國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媽，我隻是在想，也許我們應該換一種方式來處理問題。以前的思路可能……不夠全麵。”
“不夠全麵？”趙桂蘭的語氣變得尖銳，“你覺得我的思路不夠全麵？”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蘇建國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趙桂蘭的眼睛。
這是他四十五年來，第一次直視這個女人的眼睛。
“媽，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麽？”
“我是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辦公室裏的空氣在那一刻凝固了。
趙桂蘭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然後又迅速漲紅，紅得發紫。她的嘴唇顫抖著，手指攥緊了桌上的筆，指關節泛白。
“你……你說什麽？”
“我說，我是不是你的親生兒子？”蘇建國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得可怕。
“誰告訴你的？！”趙桂蘭幾乎是尖叫，“是誰在胡說八道？！”
“是不是胡說八道，您心裏最清楚。”蘇建國站起身，聲音依然平靜，“媽，我四十五歲了。四十五年來，我一直以為你是我的親生母親。但最近，我發現了一些……讓我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件事的證據。”
“什麽證據？”趙桂蘭的聲音發顫。
“我的血型。您是A型血，我爸——蘇國梁是B型血。A型和B型的父母，不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而我，是O型血。”
趙桂蘭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忘了這件事。
血型。
一個最簡單的、最基礎的生物學常識，卻成了她二十年來精心維護的謊言的破綻。
“這是我在一次體檢中發現的。”蘇建國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如果你仔細聽，你會發現他的聲音底層有微微的顫抖，“我當時以為可能是檢測出了錯誤，所以又做了兩次檢測。結果都一樣——O型。”
“我……我可以解釋……”趙桂蘭的聲音變得慌亂。
“不用解釋了。”蘇建國打斷了她，“我已經做了DNA鑒定。結果很清楚——你不是我的生母。”
趙桂蘭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建國……我……”
“你不用說什麽。”蘇建國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疲憊，“這四十五年來，你對我……也不算差。雖然你不是我的親生母親，但你至少沒有拋棄我。這一點，我謝謝你。”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但是，”他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來處理蘇氏的問題。希望您能理解。”
門關上了。
趙桂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她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蘇建國知道了。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而且——他是怎麽突然想到要查血型的？是誰提醒了他？
她猛地想起了什麽，拿起電話，撥了老劉的號碼。
“老劉，你之前查沈牧的報告，確定沒有任何遺漏？”
“趙總，我查得很仔細，確實沒有異常。”
“再查一遍。這次不是查他的日常行蹤，是查他的背景——他在美國的那兩年，到底做了什麽？他到底有多少資產？他和什麽人有過接觸？”
“趙總，查美國的背景需要時間，而且成本會很高……”
“錢不是問題。我要答案。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趙桂蘭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覺得有一張網正在收緊。
網的編織者，是沈牧。
而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進這張網裏。
江城另一端，牧雲資本總部。
沈牧站在六樓的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咖啡，目光越過開發區的建築群，落在遠方的天際線上。
陳默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檔案。
“沈總，蘇國梁那邊有動靜了。”
沈牧轉過身：“說。”
“我們的人在東南亞查到，蘇國梁——現在叫梁國棟——最近在新加坡註冊了一家新公司，叫做‘南洋資源投資有限公司’。註冊資本五千萬新幣，摺合人民幣約兩億七千萬。公司的經營範圍是礦業投資和國際貿易。”
“他要用這家公司來投資蘇氏？”
“大概率是。另外，我們還監聽到趙桂蘭和蘇國梁的一次通話記錄——雖然加密程度很高，但我們的人還是部分破解了。通話中提到了一件事……”
陳默猶豫了一下。
“說。”
“蘇國梁在電話裏說，他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從東南亞找一些……‘專業人士’。”
沈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專業人士”這個詞，在這種語境下，隻有一個意思。
“他要對我動手。”沈牧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沈總，我們需要加強安保。我建議從北京調一支專業的安保團隊過來。”
“不用。”沈牧搖了搖頭，“蘇國梁在東南亞的那些人，不過是一些亡命之徒。他們能做的，無非是跟蹤、恐嚇、或者在極端情況下……製造意外。”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但他們會發現，我不是一個那麽容易對付的目標。”
陳默看著沈牧的笑容，忽然想起了什麽。
他想起沈牧的履曆上有一段空白——在華爾街工作之後，回到中國之前，有兩年的時間，沒有人知道沈牧在哪裏、在做什麽。
“沈總，”陳默試探地問，“您在美國的那兩年……到底做了什麽？”
沈牧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而悠遠。
“你聽說過一個叫做‘黑水’的公司嗎？”
陳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黑水公司——全球最大的私人軍事安保公司，由前海豹突擊隊軍官創立，業務遍及全球衝突地區。黑水的訓練營，被認為是世界上最高強度的軍事訓練之一。
“您……在黑水訓練過？”
沈牧沒有回答，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陳默，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隻需要知道一件事——蘇國梁的那些人，動不了我。”
他的語氣很輕，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陳默沒有再問。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沈牧獨自站在窗前，目光穿過玻璃，落在遠方的天際線上。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摸了摸左臂——那裏有一條大約十厘米長的疤痕，從肘關節一直延伸到前臂。疤痕已經癒合了很久，隻剩下一條淡粉色的印記。
那是他在黑水訓練營的叢林生存課程中留下的。當時他被要求在沒有任何裝備的情況下，在北卡羅來納州的原始森林中獨自生存七天。第三天的時候，他在攀爬一處陡坡時失足滑落，左臂被一塊鋒利的岩石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沒有停下來包紮，而是撕下一截衣擺，簡單纏了幾圈，繼續前進。
七天之後，當他走出森林的時候，傷口已經感染發炎，整條手臂腫得像大腿一樣粗。教官看著他的傷口，隻說了一句話：“你是個瘋子。”
沈牧當時笑了。
因為他知道，如果連這點苦都吃不了，他拿什麽去給父親報仇？
蘇國梁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他是一個殺過人、見過血、在黑暗世界中生存了二十年的人。對付這樣的人，光有商業頭腦是不夠的。
你需要有比對方更強的意誌，更硬的拳頭，更深的城府。
而這些，沈牧在過去兩年裏，一樣一樣地打磨了出來。
他從窗前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開啟抽屜，從裏麵拿出一把鑰匙。
鑰匙很舊，銅製的，表麵已經氧化發黑。鑰匙的柄上刻著兩個模糊的字：“青龍”。
這是青龍礦區主井的鑰匙。
他父親沈文淵生前最後一把鑰匙。
2004年3月17日，沈文淵下井之前，把這把鑰匙交給了礦上的一個老工人，讓他轉交給自己的妻子。
但那個老工人在礦難發生後的混亂中，把鑰匙遺失了。
十五年後，沈牧在礦區附近的一個舊貨市場上，從一個廢品回收商手裏買到了這把鑰匙。廢品回收商不知道這把鑰匙的價值，隻當是普通的舊銅爛鐵，賣了五塊錢。
沈牧花了十五年，才找到這把鑰匙。
他又花了兩年，在蘇家當贅婿，蒐集情報，佈局設網。
而現在，他要用這把鑰匙，開啟一扇被塵封了二十年的門。
門後麵，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