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個深夜,江城下了一場罕見的大暴雨。
雨水像是從天上傾倒下來的,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幕中。路燈的光被雨幕打散,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街道上的積水迅速上漲,不到一個小時,低窪地段的水深就沒過了膝蓋。
牧雲資本總部,六樓。
沈牧還沒有走。他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檔案,是關於青龍礦區詳細地質勘探的報告。報告顯示,礦區主井下方三百米處,有一條從未被發現的稀土礦脈,品位之高、儲量之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如果這條礦脈被證實,青龍礦區的總價值將從三百億飆升到——至少一千億。
沈牧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一千億。
這個數字太大了,大到已經超出了商業的範疇。
一千億的稀土礦藏,是國家戰略資源。誰掌握了它,誰就掌握了某種意義上的話語權。
這就是為什麽中稀集團會如此積極地參與進來——他們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確保這些戰略資源掌握在國家手中。
沈牧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顯示來自境外。
他猶豫了一秒,接通了。
“沈牧先生?”對麵是一個沙啞的男聲,帶著濃重的東南亞口音。
“我是。你是?”
“我叫阿坤。梁先生讓我向您問好。”
沈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梁先生——蘇國梁的新身份,梁國棟。
“蘇國梁有什麽事?”
對麵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聲低笑:“沈牧先生,梁先生說,他很欣賞你。他說你比你父親聰明多了。你父親隻會拿著地質報告去舉報,而你知道怎麽玩資本遊戲。”
沈牧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替我謝謝梁先生的誇獎。但我不是來和他做朋友的。”
“梁先生知道。所以他想給你一個選擇。”
“什麽選擇?”
“離開江城,離開蘇家,離開青龍礦區。梁先生給你一個億——美元。你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過你想要的生活。這筆錢,夠你花幾輩子了。”
沈牧沉默了三秒。
“告訴蘇國梁,我父親的命,加上十七條人命,不是一個億能買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沈牧先生,梁先生讓我轉告您一句話。”阿坤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
“說。”
“他說:‘二十年前,你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從礦井裏出來。’”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牧放下手機,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但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指關節泛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
“陳默。”他按下對講機。
“沈總?”
“從明天開始,所有人的出行都要加倍小心。蘇國梁要動手了。”
“明白。我已經聯係了北京的安保團隊,明天一早就會到位。”
“另外,幫我約一下江城市公安局的趙副局長。我有一些關於蘇國梁的犯罪證據,需要和他當麵談。”
“好的。”
沈牧掛了電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暴雨還在下,雨水打在玻璃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遠處的閃電劃破天際,將整個城市照得雪白,然後又被黑暗吞噬。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那把舊鑰匙——青龍礦區主井的鑰匙。
“爸,”他輕聲說,“他們來了。”
鑰匙在他手中微微發亮,銅質的表麵在燈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芒。
沈牧握緊了鑰匙,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三日後,江城公安局。
趙副局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警察,麵容剛毅,頭發花白,穿著一件舊夾克,看起來和街上的普通大叔沒什麽區別。但他的眼睛非常銳利,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的心思看穿。
“沈先生,你說你有關於蘇國梁的犯罪證據?”趙副局長坐在辦公桌後麵,語氣平淡,但目光一直在審視著沈牧。
“是的。”沈牧將一個U盤和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這裏麵有蘇國梁——現在叫梁國棟——在東南亞從事違禁品交易的證據,包括他的銀行流水、交易記錄、以及和一些……組織的聯係。”
趙副局長拿起U盤,插進電腦,快速瀏覽了一下裏麵的內容。
他的表情從平淡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震驚。
“這些證據……你是從哪裏得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沈牧說,“趙局長,蘇國梁不僅是2004年青龍礦難的主謀,他在東南亞這二十年裏,一直在從事違禁品交易。他的‘南洋資源投資’公司,隻是一個合法的外殼。真正的業務,是違禁品。”
趙副局長沉默了很長時間。
“沈先生,”他終於開口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如果你說的這些是真的,那蘇國梁不僅僅是國內的逃犯,他還是國際刑警組織的紅色通緝令物件。”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提供的這些證據有半點虛假,你就是在報假案?”
“我知道。”沈牧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趙局長,我提供的每一份證據,都經過了第三方獨立機構的核實。您可以放心。”
趙副局長看了他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會把這些證據上報給省廳和國際刑警組織。如果情況屬實,我們會啟動對蘇國梁的引渡程式。”
“謝謝趙局長。”
“不用謝我。”趙副局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沈牧,“二十年前的那場礦難,我其實知道一些內情。當時我還是一個基層民警,事故發生後,我被派去礦區維持秩序。我親眼看到了那些遇難者家屬的樣子……”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十七個家庭。十七個支離破碎的家。我記得有一個女人,挺著大肚子,跪在礦井口哭了一個晚上。她的丈夫叫王大勇,才三十一歲,結婚不到一年……”
沈牧的手指微微攥緊了。
“那個孩子,”趙副局長轉過身,看著沈牧,“那個遺腹子,現在應該二十二歲了。他叫王小龍,對嗎?”
“是的。”沈牧說,“王大勇的兒子,王小龍。目前在縣城讀高中,成績很好,年級前十。”
趙副局長點了點頭,目光複雜。
“沈牧,你父親沈文淵——他是一個好人。我見過他一次,在事故發生前的一個月。他來公安局找我,說有人要在礦上動手腳,可能會出事。我當時沒有重視……這是我的失職。”
沈牧沉默了一瞬。
“趙局長,過去的事,沒有辦法改變。但我們可以改變未來。”
“你說得對。”趙副局長走回桌前,伸出手,“沈牧,我會全力配合你。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那十七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沈牧握住他的手。
“謝謝。”
走出公安局的時候,外麵的陽光很刺眼。沈牧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了看天空。
天很藍,萬裏無雲。
這是他回到江城以來,第一次覺得天空是藍色的。
一個月後。
蘇國梁在曼穀被泰國警方逮捕,同時國際刑警組織發出了紅色通緝令。泰國警方在蘇國梁的住所中搜出了大量違禁品和武器,以及一份詳細的——刺殺沈牧的計劃書。
計劃書中詳細記錄了暗殺沈牧的時間、地點、方式和人員安排。包括在沈牧的車上安裝炸彈、在牧雲資本的辦公樓裏放置爆炸物、以及——在沈牧的日常路線上安排槍手。
這份計劃書被泰國警方作為證據移交給了中國警方。
趙桂蘭在國內被逮捕,罪名包括:包庇罪、虛假陳述、利益輸送、以及——涉嫌參與2004年青龍礦難的事後掩蓋。
訊息傳開的那天,整個江城都炸了鍋。
蘇氏集團的股價再次劇烈波動,但在牧雲資本的穩定下,沒有出現崩盤。沈牧發表了一份公開宣告,承諾牧雲資本將繼續支援蘇氏集團的整改和轉型,同時宣佈設立一個專項基金,用於賠償2004年青龍礦難中遇難者家屬。
專項基金的規模是——兩億人民幣。
每個遇難者家庭將獲得超過一千萬的賠償。
這個訊息在全國範圍內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媒體蜂擁而至,想要采訪沈牧,但都被陳默婉拒了。
沈牧沒有接受任何采訪。
他隻是讓陳默發了一份簡短的宣告:
“這不是施捨,是償還。二十年前,有十八個人死在了青龍礦區。其中一個人,是我的父親。他們不是死於意外,而是死於貪婪。今天,我們終於可以給他們一個交代了。”
宣告發出後,沈牧獨自開車去了青龍礦區。
他站在礦區入口處,麵對著那塊刻著十七個名字的石碑。
石碑前放著一束鮮花,新鮮的,還帶著露水。
沈牧蹲下來,看著石碑上的名字。
“劉德柱、王大勇、李國強、張福貴、趙鐵柱、孫大偉、周建軍、吳誌強、鄭小明、王建國、馮誌遠、陳國棟、褚長林、衛東、蔣衛東、沈文淵……”
最後一個名字,是他父親的。
沈牧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石碑上“沈文淵”三個字,指尖感受著石麵的粗糙和冰冷。
“爸,我做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麽似的。
“蘇國梁被抓了,趙桂蘭也被抓了。他們會在監獄裏度過餘生。”
“遇難者家屬的賠償金,我已經安排好了。每一家都會收到一千萬以上的賠償。王大勇的兒子王小龍,我資助他上了最好的高中,他考上了清華大學。劉德柱的兒子劉小軍,我安排他進了牧雲資本工作,他現在是工程部的專案經理。”
“爸,你在天上看到了嗎?”
風吹過礦區,吹動了石碑前的鮮花,花瓣微微搖曳,像是在回應。
沈牧站起身,從口袋裏拿出那把舊鑰匙——青龍礦區主井的鑰匙。
他走到礦井口,將鑰匙握在手心,用力地攥了攥。
然後他蹲下身,將鑰匙放在了石碑的基座上。
“爸,這把鑰匙,還給你。”
他站起身,轉身朝車子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石碑在夕陽的餘暉中靜靜地矗立著,金色的光芒灑在石麵上,十七個名字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彩。
沈牧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很真。
和他簽離婚協議時那個“釋然”的笑容不同——那個笑容是偽裝,這個笑容是發自內心的。
他終於可以笑了。
終於可以放下了。
車子駛離礦區,沿著蜿蜒的山路向江城方向開去。後視鏡裏,礦區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消失在群山之中。
但沈牧知道,他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地方。
永遠不會忘記那十八個名字。
永遠不會忘記,自己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