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雪已經在房間裏關了五天了。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裏沒有開燈,隻有手機螢幕的微光在黑暗中閃爍。她蜷縮在床上,抱著一個枕頭,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五天了,她幾乎沒有吃東西,隻喝了幾瓶水。她的嘴唇幹裂,臉色蒼白,眼眶深陷,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生了一場大病。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訊息。
是她的閨蜜,林薇。
“若雪,你到底怎麽了?五天了不回訊息不接電話,你再不回我我就報警了!”
蘇若雪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最終打出了幾個字:
“我沒事。別擔心。”
發完之後,她又加了一句:
“薇薇,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你發現你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一個人——你和他在一起兩年,你以為你瞭解他的一切,但突然有一天你發現,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經曆是假的,他對你說的話……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會怎麽想?”
林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複:
“你在說沈牧?”
蘇若雪沒有回答。
“若雪,我早就想跟你說了。沈牧那個人,我總覺得他不簡單。你記不記得有一次你們來我家吃飯,我在廚房裏不小心碰倒了刀具架,一把刀掉下來——是沈牧,在一米之外伸手接住了刀。那個反應速度,絕對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蘇若雪愣住了。
她記得那次。當時她還在笑沈牧“反應快”,但從來沒有深想過——一個普通的倉庫管理員,怎麽可能有那麽快的反應速度?
“還有一次,”林薇繼續發訊息,“我們在KTV聚會,有個喝醉的男人來騷擾我們。沈牧隻是看了那個人一眼——就一眼——那個人就像被什麽嚇到了一樣,灰溜溜地走了。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一個醉漢怎麽會怕一個‘廢物’的眼神?”
蘇若雪的手指開始顫抖。
這些細節,她全都忽略了。
或者說,她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沈牧。
兩年的婚姻裏,她一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個需要她施捨的廢物,一個配不上她的窮光蛋。她從來沒有平等地、認真地、用心地去看過這個人。
“薇薇……我可能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什麽錯誤?”
“我以為我是施捨者,他是被施捨者。但實際上……”
她沒有打完這句話。
實際上,她纔是那個被施捨的人。
沈牧給了她兩年的陪伴,而她把這當成了施捨。
沈牧給了她全部的耐心和溫柔,而她把這當成了無能。
沈牧看了她的每一篇日記,瞭解她的每一個心事,而她……連他是什麽人都不知道。
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微信,而是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蘇若雪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喂?”
“蘇若雪女士?”對麵是一個溫和的男聲。
“我是。你是?”
“我叫陳默,是沈牧先生的助理。沈牧先生讓我轉交給您一樣東西,請問您現在方便嗎?我在您家樓下。”
蘇若雪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床上下來,跑到窗前,拉開窗簾——強烈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但她還是看到了: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轎車,車旁站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年輕人。
“我……我馬上下來。”
她掛了電話,衝進洗手間,用冷水胡亂洗了一把臉,換了一件幹淨的衣服——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鍾。
她跑下樓,推開單元門,陳默正微笑著站在那裏。
“蘇女士,您好。”陳默遞給她一個精緻的木盒,“沈牧先生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蘇若雪接過木盒,手指微微顫抖。木盒很輕,大約A5紙大小,深棕色的胡桃木材質,表麵刻著一個簡潔的“牧”字。
“他……他還說了什麽嗎?”
陳默想了想,說:“沈牧先生說:‘告訴她,看完之後,她可以自己決定。’”
“決定什麽?”
“決定要不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陳默微微鞠了一躬,轉身上車,黑色的賓士無聲地駛離。
蘇若雪捧著木盒回到房間,坐在床邊,深吸了好幾口氣,纔開啟了盒蓋。
木盒裏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上寫著:
《關於青龍礦區曆史遺留問題的調查報告》
報告人:沈牧
日期:2024年3月
她翻開第一頁,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站在一個礦井前麵,手裏拿著一本地質勘探筆記,對著鏡頭笑得憨厚而真誠。
照片下麵有一行小字:
“沈文淵,1965-2004,地質學家,生前任青龍礦區總工程師。在2004年的礦難中遇難,年僅三十九歲。”
蘇若雪的手猛地捂住了嘴。
沈文淵。
沈牧的父親。
她繼續往下看,越看臉色越白,越看手指抖得越厲害。
報告詳細記錄了青龍礦區的曆史——
2002年,礦主蘇國梁在青龍山發現了大型稀土礦脈。
2003年,蘇國梁聘請地質學家沈文淵擔任礦區總工程師,負責勘探和評估。沈文淵經過一年的勘探,確認該礦區蘊藏著全國頂尖品位的重稀土礦藏,但同時發現礦區地質結構極不穩定,強行開采會導致災難性後果。
2004年初,蘇國梁決定無視沈文淵的警告,強行啟動開采。沈文淵拒絕配合,並威脅要向主管部門舉報。
2004年3月17日,礦區發生大規模巷道坍塌事故,沈文淵和十七名礦工被困井下。救援工作進行了七天七夜,最終無一生還。
事故調查報告被蘇國梁篡改,將責任推給“地質條件複雜”和“礦工操作失誤”。蘇國梁隨後將礦權轉移到妻子趙桂蘭名下,製造了自己的死亡假象,改名換姓逃往東南亞。
趙桂蘭用礦權抵押獲得的資金,創立了蘇氏集團。
蘇若雪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沈牧寫的一段話:
“若雪,當你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你應該已經明白了一切。我進入蘇家,不是因為愛你,而是因為仇恨。這是我的坦白,也是我的道歉。”
“兩年的婚姻,我騙了你。但我看過你的每一篇日記,我知道你是一個善良的人——你隻是在那個家庭裏,被逼著變成了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你十六歲那年的日記裏寫:‘我想離開蘇家,離開江城,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如果你的這個願望還在,我可以幫你。不是以丈夫的身份,而是以一個……虧欠了你的人的身份。”
“沈牧”
蘇若雪將冊子合上,抱在胸口,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哭了很久。
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被欺騙,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為什麽沈牧的眼神總是那麽深沉。
明白為什麽他從來不反抗蘇家人的侮辱。
明白為什麽他在簽離婚協議的時候,會露出那個釋然的笑容。
他在贖罪。
他認為自己利用了她,所以用兩年的隱忍和卑微,來償還這份虧欠。
他在蘇家當了兩年的廢物,被所有人嘲笑、侮辱、看不起——這是他給自己定的刑罰。
而現在,刑滿釋放了。
蘇若雪擦幹眼淚,拿起手機,給沈牧發了一條訊息。
她知道他已經把她拉黑了,但她還是發了:
“沈牧,我不怪你。我理解你。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幫你。”
訊息發出去,紅色的感歎號出現在旁邊——訊息被拒收了。
她苦笑了一下,又發了一條簡訊,這次是普通簡訊:
“沈牧,我知道你能看到這條訊息。我不求你原諒我,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爸——蘇建國,不是趙桂蘭的親生兒子。這件事,整個蘇家隻有我知道。”
三分鍾後,她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通,對麵是沈牧的聲音,低沉而克製:
“你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