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桂蘭最近很煩躁。
這種煩躁不是普通的心煩意亂,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如同螞蟻啃噬般的焦灼。
蘇氏集團的資金鏈出了問題。
首先是銀行。江城商業銀行的授信額度在三週前突然被凍結,理由是“總行風控部門對房地產行業的整體風險評估有所調整”。趙桂蘭在江城商業銀行的行長辦公室裏拍了桌子,對方依然隻是麵帶微笑地重複著“這是總行的決定”。
然後是民間借貸。蘇氏集團過去幾年一直在向幾個民間金融機構借錢,利率雖然高,但勝在靈活。但這幾天,那幾個平時對她畢恭畢敬的金融公司老闆,突然集體變了臉。
“趙總,不是我不想借,是上頭查得嚴。您也知道,最近監管部門對房地產行業的融資管得特別緊……”
“趙總,我們公司的資金也緊張,要不您先還一部分?”
還?
趙桂蘭差點笑出聲。她現在哪有錢還?蘇氏集團賬麵資金隻剩下不到三千萬,而每月的固定支出——工資、利息、工程款——就要兩千萬。如果再不進錢,三個月之內,蘇氏就要斷糧。
唯一的好訊息是,“蘇堤春曉”專案的預售許可證馬上就要批下來了。隻要一開盤,回籠資金,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趙桂蘭坐在蘇氏集團總部大樓的董事長辦公室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實木桌麵。這間辦公室位於江城CBD核心地段的蘇氏大廈頂層,整麵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天際線。辦公室裏擺滿了名貴的紅木傢俱,牆上掛著一幅齊白石的《蝦》,據說是十年前花了兩千萬從拍賣會上拍下來的。
但此刻,這些象征著她商業帝國輝煌的物件,並沒有給她帶來任何安慰。
“媽。”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蘇建國走了進來。他今年四十五歲,是蘇家的長子,蘇氏集團的總經理,但明眼人都知道,他隻是趙桂蘭的傀儡。蘇建國的能力平庸,勝在聽話,趙桂蘭指東他絕不往西。
“什麽事?”趙桂蘭皺眉。
“萬科江城分公司的總經理錢進打電話來,說要約您吃飯。”
“錢進?”趙桂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萬科是蘇氏在江城最大的競爭對手,錢進這個人,笑麵虎一個,每次見麵都客客氣氣的,但背後沒少使絆子。“他說什麽事了嗎?”
“沒說,就說想和老朋友聚聚。”
趙桂蘭沉吟了幾秒:“推了。我沒時間跟他虛與委蛇。”
“好。”蘇建國點頭,但沒有離開,欲言又止。
“還有什麽事?”
“媽……我聽到一個訊息。不知道是真是假。”
“說。”
“有人說,有人在二級市場上做空我們的關聯資產。過去兩個月,蘇氏關聯的四隻私募基金和兩隻信托產品都出現了異常的賣空盤。規模不算特別大,但非常精準,每次都踩在我們的資金節點上。”
趙桂蘭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查到是誰了嗎?”
“還沒有。對方的賬戶結構非常複雜,至少穿了三個離岸層。我找了幾個關係查了一下,隻能查到最終的資金來源是一家叫做‘天璣資本’的香港對衝基金。”
“天璣資本……”趙桂蘭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有些耳熟,“他們的基金經理是誰?”
“一個叫周銘的人。三十歲出頭,之前在華爾街工作過,回國後創立了天璣資本。在業內很有名,收益率常年排在行業前列。”
“我們和他有什麽過節嗎?”
“沒有。我們之前完全沒有交集。”
趙桂蘭沉默了。沒有過節,卻精準地做空蘇氏的關聯資產——這不像是隨機的市場行為,更像是……有預謀的攻擊。
“繼續查。”她說,“我要知道這個周銘背後是誰。”
“是。”
蘇建國轉身要走,又被趙桂蘭叫住了。
“等一下。若雪最近怎麽樣?”
蘇建國的腳步頓了頓:“不太好。自從和沈牧離婚之後,她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好幾天沒出門了。”
“哼。”趙桂蘭冷哼一聲,“為那個廢物傷心?值得嗎?”
“媽,若雪她……”
“告訴若雪,讓她振作起來。周家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周明遠對她很有好感,讓她抓緊。周家的建材生意做得很大,如果能聯姻,對我們目前的資金困境會有很大幫助。”
蘇建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離開了辦公室。
趙桂蘭重新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太陽穴隱隱作痛。
她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沈牧那個廢物,簽離婚協議的時候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被掃地出門的男人。
還有那二十萬——她提出給沈牧二十萬補償的時候,沈牧看都沒看一眼就說“不用了”。
一個月薪四千五的倉庫管理員,麵對二十萬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趙桂蘭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劉,幫我查一個人。沈牧,之前在我們集團倉庫工作過。我要知道他這兩年的所有行蹤——他每天幾點上班幾點下班,和什麽人接觸,下班之後去了哪裏。事無巨細,全部查清楚。”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好的,趙總。三天之內給您結果。”
趙桂蘭掛了電話,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個相框上。
相框裏是一張老照片,照片上有兩個人——她和一個中年男人。那個男人麵容粗獷,眼神陰鷙,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蘇國梁。
她的前夫。
照片拍攝於二十五年前,就在青龍礦區的工地上。那時候蘇國梁還是一個礦老闆,穿著一身沾滿泥土的工作服,但眼神裏已經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東西。
趙桂蘭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將相框翻過去,扣在桌麵上。
她不願意想起這個男人。
但有些記憶,不是你不願意想,就會消失的。
三天後。
趙桂蘭收到了兩份報告。
一份來自她派去調查沈牧的私家偵探老劉。
另一份……來自江城住建局的官方通知。
她先開啟了老劉的報告。
報告很詳細,記錄了沈牧過去兩年在蘇氏集團倉庫工作的全部軌跡——每天準時上班,準時下班,從不遲到早退,工作認真但不出色,和同事關係一般,下班後通常直接回出租屋,偶爾會在街邊的麵館吃一碗麵。
沒有任何異常。
報告的最後有一行小字:
“沈牧的社會關係非常簡單,父母雙亡,無兄弟姐妹,無密切社交圈。除了在蘇氏集團的工作之外,沒有任何其他收入來源。月支出約2000元,無大額消費記錄。綜合評估:無異常。”
趙桂蘭看完報告,鬆了一口氣。
看來是自己多想了。沈牧就是一個普通的、平庸的、沒有任何威脅的廢物。
她將報告扔進垃圾桶,然後開啟了第二份檔案。
江城住建局的正式通知函,紅標頭檔案,上麵蓋著鮮紅的公章。
內容隻有短短幾行,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炸彈:
“蘇氏集團開發的‘蘇堤春曉’專案,經群眾舉報和本局初步覈查,存在使用不合格建築材料的重大嫌疑。根據《建設工程質量管理條例》相關規定,本局決定:自即日起,‘蘇堤春曉’專案全麵停工,接受進一步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不得恢複施工,不得進行任何形式的預售活動。”
趙桂蘭的臉色在一瞬間變成了死灰色。
她的手開始劇烈顫抖,檔案從指間滑落,飄到地上。
“不……不可能……”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蘇堤春曉”專案,占用了蘇氏集團80%的資金。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專案上——預售回款、償還債務、維持運轉。
如果專案停工,如果無法預售,如果調查時間拖長……
蘇氏集團必死無疑。
“誰……是誰舉報的?”
她的聲音幾乎是咆哮,但在空曠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無力。
桌上的電話響了。
她接起來,對麵是蘇建國慌亂的聲音:“媽!住建局的通知你看到了嗎?!怎麽會這樣?!我們……”
“閉嘴!”趙桂蘭厲聲打斷他,“現在馬上給我查!是誰舉報的!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後捅刀子!”
“我……我已經讓人去打聽了。據說……是萬科的人向住建局提供的檢測報告。”
萬 科。
趙桂蘭的手指幾乎要把電話捏碎。
“錢進……你這個王八蛋!”
她猛地結束通話電話,站起身,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急促而淩亂的“噠噠”聲。
她的腦子飛速運轉著。
萬科舉報了“蘇堤春曉”的質量問題——這意味著萬科盯上了蘇氏的地皮。錢進約她吃飯,不是敘舊,是來者不善。萬科想趁火打劫,低價收購蘇氏的資產。
她不能讓萬科得逞。
但怎麽辦?她現在沒有資金,沒有銀行支援,沒有外援。
除非……
趙桂蘭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桌上那個被她翻過去的相框上。
她慢慢伸出手,將相框翻過來,再次看到了蘇國梁那張陰鷙的臉。
“蘇國梁……”她喃喃地說,“你當年留下的那個礦……也許是時候動一動了。”
那個礦——青龍礦區。
她知道那個礦下麵有稀土。蘇國梁當年就是為了這個礦,才製造了那場礦難。
二十年來,她一直沒有動那個礦,不是因為她不想,而是因為她不敢。那場礦難死了十七個人,雖然被蘇國梁掩蓋了,但如果現在突然啟動開發,萬一有人翻舊賬……
但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
蘇氏集團要死了,除非她能找到一個巨大的資金來源。
而那個礦,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趙桂蘭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被她存了二十年、但從未撥打過的號碼。
號碼的備註名隻有一個字:
“梁。”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四聲,被接通了。
對麵傳來一個沙啞的、帶著東南亞口音的男聲:“桂蘭?二十年了,你終於想起我了。”
趙桂蘭閉上眼睛,聲音有些發顫:“國梁……我需要你的幫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我知道。你的蘇氏要倒了,對嗎?”
趙桂蘭的心髒猛地一縮:“你怎麽知道?”
“你以為我在東南亞這些年,就什麽都不管了?”蘇國梁的聲音變得冰冷,“桂蘭,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包括你那個廢物女婿沈牧——你把他趕走了,對嗎?”
“你……你監視我?”
“我隻是在保護我的資產。”蘇國梁淡淡地說,“青龍礦區的礦權還在你名下,那就是我的資產。我當年為了這個礦,付出了太多……太多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陰森:“十七個人的命,加上我自己的名字。你以為我改頭換麵躲在東南亞,是為了度假嗎?”
趙桂蘭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國梁,我需要錢。蘇氏的資金鏈斷了,如果這個月之內拿不到新的融資,公司就要破產。青龍礦區的開發權也會被銀行收走拍賣。你也不希望看到這個結果,對嗎?”
蘇國梁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給你錢。”他終於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把蘇氏集團30%的股份轉給我。”
趙桂蘭的臉色變了:“你瘋了?你現在的身份……”
“我的身份你不用擔心。我在東南亞這些年,已經建立了一個全新的身份。我的新名字叫梁國棟,是新加坡公民,合法商人。我可以以新加坡公司的名義,通過離岸架構投資蘇氏集團。表麵上看,這是一筆正常的跨境投資。”
趙桂蘭咬了咬牙:“30%太多了。最多15%。”
“25%。”
“20%。不能再多了。”
“成交。”蘇國梁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桂蘭,你還是和當年一樣,精明得讓人佩服。不過……”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你的那個前女婿,沈牧——他不是一個普通人。”
趙桂蘭一愣:“什麽意思?”
“我的人在東南亞查到他的一些背景。沈牧的父親叫沈文淵,是當年青龍礦區的總工程師。那場礦難……沈文淵也在下麵。”
趙桂蘭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沈牧……是沈文淵的兒子?!”
“對。而且據我查到的資訊,沈牧這個人,遠比你看到的要複雜得多。他在美國待過兩年,在華爾街工作過。他的履曆上有一段空白——沒有人知道那兩年他到底在做什麽。但他離開美國的時候,他的銀行賬戶裏……有三千萬美元。”
三千萬美元。
趙桂蘭的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了。
“不可能……他在我手下當了兩年倉庫管理員,月薪四千五……他怎麽可能有三千萬美元?”
“這就是我要說的。”蘇國梁的聲音變得陰冷,“這個人,在你身邊潛伏了兩年。他在演戲。他接近你女兒,進入蘇家,當贅婿,當倉庫管理員——全都是演戲。”
“他的目的是什麽?”
“你猜不到嗎?”
趙桂蘭的手開始顫抖。
“他父親沈文淵,死在我的礦上。他是來……報仇的。”
蘇國梁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刺進趙桂蘭的心髒。
“桂蘭,你以為你的蘇氏集團為什麽會突然資金鏈斷裂?你以為萬科為什麽會突然舉報你的專案?你以為香港那個天璣資本為什麽精準地做空你的資產?”
“所有的一切,都是沈牧在背後操控。”
趙桂蘭的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螢幕上,蘇國梁的號碼還在通話中,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桂蘭?桂蘭!”
但趙桂蘭已經聽不到了。
她跌坐在椅子上,雙眼失神地盯著前方。
沈牧。
那個在她家吃了兩年白飯的廢物。
那個被她全家人嘲笑、侮辱、看不起的窮光蛋。
那個她親手簽下離婚協議、掃地出門的贅婿。
他纔是真正的獵人。
而她自己——蘇氏集團的掌門人,江城商界的女強人——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她忽然想起兩個月前的一個細節。
那天她在蘇家別墅的客廳裏看財務報表,沈牧從倉庫下班回來,經過客廳時,她隨口說了一句:“沈牧,把垃圾帶出去。”
沈牧沒有說話,默默提起垃圾桶,走了出去。
她當時沒有注意到——沈牧在提垃圾桶的時候,目光在她麵前的財務報表上停留了零點幾秒。
零點幾秒。
就足夠了。
對於一個在華爾街待過的人來說,看一份財務報表,零點幾秒就夠了。
趙桂蘭慢慢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手機。螢幕碎了,但還能用。
“國梁,”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
“幫我除掉沈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
“確定。他要毀掉我的一切。我不能讓他得逞。”
“……好。但這件事需要時間。沈牧不是一個普通人,他身邊有專業的安保團隊。我需要在東南亞找一些……專業人士。”
“多久?”
“一個月。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好。”趙桂蘭閉上眼睛,“一個月。”
她結束通話電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但她覺得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