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國不是趙桂蘭的親生兒子。”
蘇若雪的聲音在電話裏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沈牧沉默了五秒鍾。
“你怎麽知道的?”
“我十六歲那年,無意中聽到趙桂蘭和蘇國梁的一次電話通話。趙桂蘭以為家裏沒人,在書房裏打電話。我剛好路過,聽到了幾句。”
“她說了什麽?”
“她說:‘建國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兒子,但這二十年來,我一直把他當親生的養。你對得起我嗎?’”
沈牧的眉頭皺了起來。
“蘇國梁當時在電話裏說了什麽,我聽不清。但趙桂蘭後來又說了幾句話,大概意思是——蘇建國是蘇國梁和前妻生的孩子,前妻去世後,蘇國梁帶著孩子娶了趙桂蘭。趙桂蘭嫁給蘇國梁的時候,蘇建國已經三歲了。”
“蘇建國自己知道嗎?”
“不知道。趙桂蘭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整個蘇家,包括蘇建軍和蘇若雪自己,都以為蘇建國是趙桂蘭的親生兒子。蘇建國自己也是這麽以為的。”
“你為什麽告訴我這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查過你父親的死因。”蘇若雪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查過當年的礦難報告。我知道你父親是怎麽死的。我也知道……蘇國梁和趙桂蘭做了什麽。”
“你怎麽查的?”
“你留給我的那份報告,我看完之後,自己去查了更多的資料。沈牧,我雖然在你眼裏可能隻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大小姐,但我好歹也是蘇氏集團市場部的人,我查資料的能力還是有的。”
沈牧沒有說話。
“我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為我覺得……這可能對你有用。蘇建國雖然是趙桂蘭名義上的兒子,但他不是趙桂蘭親生的。如果有一天,趙桂蘭和蘇建國之間出現了裂痕……你可以利用這一點。”
“你在幫你爸對付趙桂蘭?”沈牧的語氣有些微妙。
“不是幫我爸。”蘇若雪糾正他,“是幫你。也是幫我……幫我贖罪。我雖然不知道你父親的事,但蘇家的錢,有一部份是沾著血的。我花了蘇家的錢二十四年,這筆債,我也想還。”
沈牧沉默了很久。
“若雪,”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你不需要贖罪。你什麽都不知道。”
“但我現在知道了。”蘇若雪的語氣很堅定,“知道了就不能裝作不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
“好。”沈牧說,“如果你真的想幫忙,有一件事你可以做。”
“什麽?”
“蘇氏集團現在資金鏈斷裂,趙桂蘭一定會找外援。我推測她會聯係蘇國梁,因為蘇國梁是唯一一個有能力、也有動機救蘇氏的人。如果蘇國梁的資金進入蘇氏,事情就複雜了。”
“你想讓我做什麽?”
“盯住趙桂蘭。你是她的女兒,她能接觸到的人、能去的地方,比我多。如果她有什麽異常的舉動——比如突然去見某個神秘的人,或者突然簽署了什麽重要的檔案——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另外……”沈牧猶豫了一下,“你的安全也要注意。如果趙桂蘭發現你在幫我,她不會對你客氣的。”
“我知道。”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牧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蘇建國不是趙桂蘭的親生子。
這個資訊,比他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關係圖:
蘇國梁(生父) 前妻(已故) → 蘇建國
蘇國梁 趙桂蘭 → 蘇建軍、蘇若雪
如果蘇建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會怎麽想?
趙桂蘭這二十年來對他的“栽培”,到底是出於真心,還是因為他是蘇國梁的兒子——一個需要被控製的棋子?
蘇建國雖然能力平庸,但他不是傻子。他在蘇氏集團當了二十年的總經理,雖然大權在趙桂蘭手裏,但他對公司的運作、人際關係、財務狀況,比任何人都瞭解。
如果蘇建國和趙桂蘭反目……
沈牧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箭頭,將蘇建國的名字圈了起來。
然後他在旁邊寫了一個字:
“棋。”
沈牧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越過開發區的建築群,落在遠方的天際線上。
他想起了一個人——老吳。
老吳全名叫吳建國——和蘇建國同名,但命運截然不同。老吳是沈牧在大學時期的室友,也是他唯一信任的朋友之一。老吳出身農村,靠著助學貸款讀完了大學,畢業後在深圳的一家投資公司工作了三年,然後跟著沈牧一起創業。
沈牧離開美國之前,把所有資產都交給了老吳打理。老吳沒有辜負他的信任,兩年的時間裏,不僅把資產打理得井井有條,還幫沈牧建立了牧雲資本的初步框架。
“老吳,”沈牧撥通了老吳的電話,“幫我約一下蘇建國。時間、地點,你來定。但要絕對保密。”
“蘇建國?蘇氏集團的總經理?”老吳有些意外,“你要見他?為什麽?”
“因為他是一顆被埋在棋盤上的棋子,而他自己都不知道。”
老吳沉默了兩秒:“明白了。我來安排。”
“對了,老吳,”沈牧忽然說,“謝謝你這兩年。”
“謝什麽?”
“謝謝你沒有問太多為什麽,就幫我扛了兩年。”
電話那頭傳來老吳爽朗的笑聲:“嗨,咱倆誰跟誰啊。你沈牧要做的事,一定有你的道理。我老吳沒別的本事,就是信你。”
掛了電話,沈牧坐回桌前,開啟電腦,調出了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有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著家庭情況、聯係方式、以及——他們與青龍礦區的關係。
這是2004年青龍礦難中,十七名遇難礦工的名單。
沈牧的父親沈文淵,是第十八個。
但這十七個名字,每一個都是沈牧心中的重擔。
“劉德柱,四十三歲,妻子劉秀英,兒子劉小軍(當時十二歲)。事故後,劉秀英獨自撫養兒子,在礦區的村莊裏靠種地為生。目前劉小軍在深圳打工,劉秀英獨居在老家。”
“王大勇,三十一歲,新婚,妻子張翠花當時懷孕三個月。事故後,張翠花生下遺腹子王小龍,獨自撫養。目前張翠花在縣城的一家超市打工,王小龍在讀高中。”
“李國強,三十八歲,妻子李素芬,女兒李婷婷(當時十歲)。事故後,李素芬改嫁,李婷婷由爺爺奶奶撫養長大。目前李婷婷在武漢讀研究生。”
十七個家庭,十七個被摧毀的人生。
蘇國梁用一場礦難掩蓋了真相,然後用沾著血的礦權建立了自己的商業帝國。
而趙桂蘭,是這個帝國沉默的共謀。
沈牧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爸,”他輕聲說,“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不是以暴製暴,而是以法為劍。我會讓真相大白於天下,讓每一個遇難者的家屬都得到應有的賠償。”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然後……我會讓蘇國梁和趙桂蘭,在法庭上接受審判。”
窗外,夕陽正在緩緩沉入地平線,天邊的雲層被染成了暗紅色,像是燃燒的火焰。
而在六十公裏外的青龍礦區,荒廢了二十年的礦井入口處,一塊被雜草半掩的石碑上,刻著十七個名字。
石碑的表麵已經風化剝落,字跡模糊,但如果仔細看,你會發現石碑的底部有一行小字,是後來被人刻上去的:
“他們不是死於意外,而是死於貪婪。”
沒有人知道這行字是誰刻的。
但如果你問礦區附近的老人們,他們會告訴你,這行字是在礦難發生後的第七天——也就是最後一名遇難者的遺體被找到的那一天——突然出現在石碑上的。
有人說,那是遇難者的亡靈刻的。
也有人說,那是一個少年刻的。
那個少年的父親,是礦上的總工程師。
他的名字叫沈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