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江城六十公裏的高新開發區，有一棟不起眼的六層寫字樓。
寫字樓的外立麵是普通的玻璃幕牆，門口的招牌上寫著“牧雲資本”四個字，字型簡潔低調，和旁邊那些花花綠綠的企業招牌相比，毫不起眼。
但如果有人走進這棟樓，會發現裏麵的裝修和外麵完全是兩個世界。
一樓是大廳，地麵鋪著整塊的灰色大理石，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抽象畫——那是中國當代藝術家曾梵誌的原作，市價超過兩千萬。大廳的中央擺著一架施坦威九尺三角鋼琴，琴蓋上沒有一絲灰塵。
前台接待是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人，笑容得體，但眼神銳利——她不是普通的接待員，而是退役的特種兵，負責整棟樓的安全。
沈牧穿過大廳，走進電梯，按下六樓的按鈕。
六樓是整個寫字樓最頂層，也是牧雲資本的核心辦公區。電梯門開啟，迎麵是一麵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開發區盡收眼底的景色。
“沈總，早。”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人迎了上來。他叫陳默，二十五歲，是沈牧從華爾街帶回來的得力幹將，MIT金融工程碩士畢業，曾在高盛的風險管理部門工作了兩年。
“周銘到了嗎？”沈牧問。
“到了，在會議室等您。另外，林曉峰律師和弗裏德裏希先生也線上上了。”
沈牧點了點頭，走進會議室。
會議室裏，一麵巨大的顯示屏上，三個畫麵同時亮著。
左上角的畫麵裏，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休閑衛衣，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像是剛睡醒。他叫周銘，香港天璣資本的創始合夥人，管理著超過二十億美元的資產。
右上角的畫麵裏，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麵容嚴肅，西裝筆挺。他是林曉峰，國內排名前十的礦業律師，經手的礦業並購案總金額超過五百億。
下方畫麵裏，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德國人，四十歲左右，麵容冷峻，坐在一間現代化的辦公室裏。他是弗裏德裏希·馮·施泰因，德意誌銀行亞洲區副總裁，德意誌貴族後裔，家族在歐洲金融界有著深厚的人脈。
“各位，好久不見。”沈牧拉開椅子坐下，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
“沈牧，你終於捨得出現了。”周銘打了個哈欠，“你知道這兩年我幫你管那些錢有多累嗎？每天看著數字往上漲，我都快無聊死了。”
“周銘，你的收益率是多少？”沈牧問。
“去年47%，今年到目前為止32%。馬馬虎虎吧。”
“馬馬虎虎？”林曉峰的聲音從螢幕裏傳來，帶著一絲無奈，“周銘，你這個收益率放在整個亞洲對衝基金行業裏能排進前三。你管這叫馬馬虎虎？”
“跟沈牧比差遠了。”周銘聳聳肩，“你是不知道，當年在華爾街的時候，沈牧操盤的收益率……算了，不說了，說了你們也不信。”
弗裏德裏希開口了，他的中文帶著一點德語口音，但非常流利：“沈，你兩年前突然消失，把所有事情都交給我們處理。現在你回來了，我希望你有一個足夠好的理由。”
“我有一個理由。”沈牧將一份檔案投影到螢幕上，“請各位看一下這個。”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份地質勘探報告，封麵上的標題是：《江城西部稀土礦區儲量評估報告》。
周銘看了一眼，坐直了身體，亂糟糟的頭發下麵，眼睛亮了起來。
林曉峰推了推眼鏡，表情變得凝重。
弗裏德裏希眯起了眼睛，像一隻嗅到獵物氣息的豹子。
“重稀土。”沈牧說，“礦區位於江城西部六十公裏處的青龍山，初步勘探結果顯示，重稀土氧化物儲量超過五十萬噸，以鏑、鋱、釔為主。按目前市場價格計算，總價值不低於三百億人民幣。”
“但重稀土的開采和出口受到國家嚴格管控。”林曉峰立刻指出了關鍵問題。
“我知道。”沈牧說，“所以不是直接開采。我的計劃是，將礦區整合進國家稀土戰略產業鏈中。具體來說，是和中稀集團合作。”
中稀集團——中國稀土集團有限公司，是國內稀土行業的絕對龍頭，由國務院國資委直接管理。
“和中稀集團合作？”林曉峰皺眉，“你有渠道？”
“有。”沈牧說，“中稀集團的副總裁劉誌遠，是我在清華EMBA班上的同學。更重要的是，劉誌遠的父親——劉國棟老先生，二十年前是國家地質礦產部的老專家。當年我爸出事之後，劉國棟老先生曾經秘密調查過這個礦區，他知道這個礦的價值。他一直想推動這個礦的合法開發，但因為曆史遺留問題太多，一直沒有成功。”
“什麽曆史遺留問題？”弗裏德裏希問。
“首先是礦權歸屬問題。目前這個礦的開采權，在法律上屬於一家叫做‘青龍礦業’的公司。這家公司二十年前由蘇國梁註冊，後來蘇國梁假死之後，股份被轉移到了趙桂蘭名下。但趙桂蘭沒有礦業開發的經驗和能力，所以這個礦一直處於停滯狀態。”
“其次是環境問題。礦區周邊的土壤和水源受到了汙染，如果現在啟動開發，需要先投入大量資金進行環境治理。”
“第三是……二十年前那場礦難。”沈牧的聲音微微低沉了一瞬，“十七名礦工遇難，包括我的父親。這件事雖然被當時的礦主蘇國梁掩蓋了，但在行業內，很多人知道內情。如果不能妥善處理這件事，任何開發方案都會麵臨巨大的輿論阻力。”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所以你不隻是想開發這個礦。”周銘說，“你是想先解決曆史問題，再談商業開發。”
“對。”沈牧說，“第一步，收購青龍礦業，徹底理清礦權歸屬。第二步，啟動環境治理工程，同時為當年的礦難遇難者家屬提供全麵賠償。第三步，和中稀集團合作，將礦區納入國家稀土開發體係。”
“這個順序很重要。”林曉峰點頭，“先解決曆史遺留問題，再談商業開發，才能在輿論和政策上立於不敗之地。”
“問題是……”弗裏德裏希沉吟道，“收購青龍礦業需要多少錢？趙桂蘭會賣嗎？”
“趙桂蘭不會賣。”沈牧說，“至少一開始不會。因為青龍礦業雖然目前沒有產生任何收益，但它是一個潛在的巨大資產。趙桂蘭不是不知道這個礦的價值，她是沒有能力開發，但又不甘心低價賣掉。”
“那你怎麽拿到？”
“我不需要她賣。”沈牧的嘴角微微上揚，“我隻需要蘇氏集團破產。”
他把目光投向周銘：“周銘，我讓你做空蘇氏集團的關聯資產，進度如何了？”
周銘嘿嘿一笑，從抽屜裏拿出一包薯片，撕開，哢嚓咬了一口：“蘇氏集團的主要資產都在江城本地的房地產專案上。過去兩個月，我通過三個不同的離岸賬戶，做空了蘇氏集團關聯的四隻私募基金和兩隻信托產品。同時，我買通了蘇氏集團的幾個大債權人，讓他們在關鍵時刻同時催債。”
“效果呢？”
“蘇氏集團的資金鏈已經繃到了極限。趙桂蘭現在到處在找錢，但沒有人敢借給她。她的幾個銀行授信額度已經被凍結，民間借貸的利率已經被推到了年化36%以上。”
“還不夠。”沈牧說，“我要再加一把火。”
他從資料夾裏抽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什麽？”周銘好奇地湊過來看。
“蘇氏集團‘蘇堤春曉’專案的質量檢測報告。第三方檢測機構出具的，具有法律效力。報告中明確指出，該專案使用的鋼筋和混凝土多項指標不達標，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
會議室裏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如果你把這份報告交給住建部門……”林曉峰說。
“蘇堤春曉專案會被勒令停工整改。”沈牧接過話，“停工意味著無法按期交房，無法按期交房意味著違約賠償，違約賠償意味著……蘇氏集團的資金鏈徹底斷裂。”
“這是一擊致命的。”弗裏德裏希緩緩說道。
“但這也是雙刃劍。”林曉峰提醒道，“如果你主動曝光這份報告，蘇氏集團的股價會暴跌，債權人會擠兌，供應商會上門討債。到時候蘇氏集團會瞬間崩塌，你想收購的青龍礦業也會受到波及。”
“所以我不會主動曝光。”沈牧說，“我會讓這份報告……自然地流到趙桂蘭的競爭對手手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螢幕上的三個人。
“江城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是萬科江城分公司。萬科一直在覬覦蘇氏集團手裏的幾塊地皮，尤其是‘蘇堤春曉’專案旁邊的三百畝商業用地。如果萬科拿到了這份質量檢測報告，他們會怎麽做？”
“他們會向住建部門舉報。”林曉峰說。
“對。而且萬科的舉報，比我直接曝光要‘幹淨’得多。沒有人會懷疑到牧雲資本頭上。”
“然後呢？”周銘問。
“然後，蘇氏集團會進入破產重組程式。在破產重組過程中，青龍礦業的礦權會被作為資產進行拍賣。而我已經安排好了——拍賣的時候，中稀集團會以戰略投資者的身份入場，以合理的價格拿下礦權。而我，作為中稀集團的合作夥伴，將獲得礦權開發的分成權益。”
“這個分成比例是多少？”弗裏德裏希問。
“30%。”
“三十萬分之一。”弗裏德裏希吹了一聲口哨，“三百億的30%是九十億。沈牧，你要在半年之內從零變成身價九十億的富豪？”
“不。”沈牧搖頭，“九十億隻是礦權開發的分成。我的目標不止於此。”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螢幕上的三個人。
“青龍礦區的重稀土儲量，是全國的頂尖水平。如果開發順利，未來十年，這個礦區將穩定供應全國15%的重稀土需求。而稀土……是新能源、晶片、軍工、航天等戰略產業的命脈。”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
“我不是隻想當一個礦老闆。我想做的是，以稀土為核心，打造一個覆蓋上遊礦產、中遊加工、下遊應用的全產業鏈集團。從礦產到材料，從材料到器件，從器件到係統——全產業鏈自主可控。”
“這是國家戰略層麵的事情。”林曉峰的聲音變得嚴肅，“沈牧，你確定你有這個能力？”
“我一個人沒有。”沈牧坦然承認，“但我有一支團隊。周銘負責資本運作，林律師負責法律和合規，弗裏德裏希負責國際市場和跨境合作。再加上我負責戰略和資源整合。我們四個人，足夠撬動這個盤子。”
螢幕上，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周銘第一個開口：“我幹了。反正這兩年幫你管錢也管膩了，來點刺激的。”
林曉峰推了推眼鏡：“我需要再研究一下法律細節，但原則上，我同意。”
弗裏德裏希沉默了幾秒，然後用德語說了一句話：
“Ich bin dabei.”
意思是：我加入。
沈牧點了點頭，嘴角的微笑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謝謝各位。兩年前，我請你們等我兩年。現在，我回來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一塊舊款的卡西歐電子表，和他在蘇家當贅婿時戴的是同一塊。
“那麽，行動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