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
江城最頂級的西餐廳“Lu0027AMOUR”,位於市中心最高的地標建築——江城塔的六十八層。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江城,長江如一條銀色的綢帶穿城而過,兩岸的高樓大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餐廳的裝修極盡奢華,水晶吊燈、意大利進口的大理石地麵、法國空運來的新鮮玫瑰,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同一個資訊:這裏的消費,普通人承受不起。
靠窗的位置,一張鋪著白色桌布的餐桌旁,蘇若雪端坐著。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是Dior今年的新款,頭發精心打理過,披散在肩頭,整個人看起來清冷而優雅。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她的眼神有些遊離,時不時地瞟向手機螢幕,又迅速移開。
她的對麵坐著一個男人——周明遠。
二十八歲,江城周家的大公子。一米八五的身高,長相英俊,穿著一件定製的深藍色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的腕錶,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精心雕琢過的貴氣。
“若雪,你比照片上還要漂亮。”周明遠端著紅酒杯,笑容恰到好處——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冷淡,是那種在社交場上打磨了無數次的標準笑容。
“謝謝。”蘇若雪禮貌地回應,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我聽說你之前在蘇氏集團工作?”周明遠開始寒暄。
“嗯,在市場部待了兩年。”
“以你的能力,待在那個位置太屈才了。如果你願意,周氏建材的市場總監位置,隨時為你敞開。”
蘇若雪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她不是第一天認識這種男人。周明遠看似在誇她,實際上是在展示自己的實力——一個市場總監的位置,說給就給,這就是周家的底氣。
和沈牧相比……
她忽然掐斷了這個念頭。今天是新的開始,她不想再想起那個人。
“若雪,我對你很有好感。”周明遠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認真起來,“我知道你剛剛結束一段不愉快的婚姻,但我不介意。我覺得一段失敗的婚姻不是汙點,而是經曆。它讓你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好感,又給了對方台階。
蘇若雪正要回應,餘光忽然瞥見餐廳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她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是沈牧。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勻稱的手腕。沒有穿西裝,沒有打領帶,但整個人和三天前在蘇家餐桌上的樣子判若兩人。
不是衣服變了,是氣質變了。
他走進餐廳的姿勢不再唯唯諾諾,脊背挺直,步伐從容,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餐廳,像是這裏的常客。那張清秀的臉上,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讓人看不透的微笑。
蘇若雪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來幹什麽?跟蹤她?報複她?還是……
沈牧的目光掠過了她,沒有任何停留,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在靠窗的另一個位置坐下了,距離蘇若雪和周明遠的桌子大約三米遠。一個服務員立刻迎上來,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麽?”
沈牧拿起選單,翻了兩頁,隨口說道:“來一份澳洲M9和牛,五分熟。鬆露意麵一份。再來一瓶……羅曼尼·康帝,2015年的。”
服務員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羅曼尼·康帝2015年,餐廳的售價是——三十八萬一瓶。
“先……先生,您確定嗎?”
沈牧抬起眼睛,淡淡地看了服務員一眼。那個眼神很輕,但服務員莫名感到了一種壓力——那是隻有常年發號施令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確定。另外,幫我叫一下你們的主廚,我想親自跟他溝通一下牛排的火候。”
“好……好的,先生!”
服務員小跑著離開了。
三米之外,蘇若雪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她聽到了沈牧點的酒,心跳漏了一拍。
三十八萬的紅酒。
他瘋了?他哪來的錢?
周明遠注意到了蘇若雪的走神,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沈牧。他微微皺眉,認出了這個蘇家曾經的贅婿——江城的圈子裏,沒有人不知道蘇家有一個廢物上門女婿。
“若雪,那個人……”周明遠試探地問。
“不認識。”蘇若雪迅速收回目光,聲音有些急促,“我們繼續。”
但她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周明遠身上了。
幾分鍾後,餐廳的主廚親自推著餐車出來了。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法國人,頭發花白,戴著高頂廚師帽,胸前的名牌上寫著“Chef Pierre”。
Pierre走到沈牧麵前,微微鞠躬:“先生,聽說您想和我溝通牛排的火候?”
沈牧站起身,和Pierre握了握手,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其中一頁,遞了過去。
Pierre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頁紙上寫著一行法文,字跡工整漂亮:
“Le secret du0027un bon steak ne réside pas dans la cuisson, mais dans le repos de la viande.”(好牛排的秘密不在於烹飪,而在於肉的回火。)
這是Pierre的導師——法國國寶級廚師Alain Ducasse的至理名言。
“您……”Pierre抬起頭,眼睛裏有震驚,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激動。
“我在巴黎待過一年。”沈牧用流利的法語說道,“在Alain Ducasse au Plaza Athénée吃過七次。每次我都會坐在吧檯位置,看廚師們工作。您的風格和Alain大師很像,但您有一個習慣——您在煎牛排之前,不會把肉從冰箱裏提前取出回溫。這個細節,會影響口感。”
Pierre的嘴巴微微張開,半天說不出話。
他在Lu0027AMOUR工作了三年,從來沒有一個客人能用法語和他交流關於烹飪的專業問題,更沒有人能一眼看出他操作中的細節。
“先生,您……您是廚師?”
“不是。”沈牧微笑,“我隻是一個熱愛美食的普通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聽說Lu0027AMOUR最近在尋找新的投資人。Pierre主廚,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以個人名義投資五百萬,幫您把這間餐廳升級到米其林三星的標準。”
Pierre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三米之外,周明遠端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聽到了。五百萬的投資,說投就投?
蘇若雪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她死死地攥著餐巾,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個人是誰?
這個在蘇家餐桌上默默吃著鹹菜、被所有人嘲笑的廢物,怎麽會在頂級西餐廳裏用法語和法國主廚談論米其林星級?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不認識沈牧。
沈牧和Pierre的對話還在繼續,但蘇若雪已經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了。她的腦子裏一片混亂,嗡嗡作響。
“若雪?若雪?”周明遠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怎麽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可能有點熱。”蘇若雪勉強笑了笑,“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站起身,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經過沈牧的桌子時,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沈牧正好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蘇若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也許是質問,也許是解釋,也許隻是簡單地問一句“你怎麽在這裏”。
但沈牧隻是禮貌地點了點頭,就像對待一個隻有一麵之緣的陌生人,然後繼續和Pierre交談。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
蘇若雪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快步走向洗手間。
她推開洗手間的門,走到洗手檯前,開啟水龍頭,用冷水不斷地拍打自己的臉。
鏡子裏,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眶泛紅,嘴唇微微顫抖。
“他到底是誰……”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喃喃自語。
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條微信訊息,來自一個沒有備註名的號碼。她點開一看,隻有簡短的一行字:
“蘇小姐,沈牧先生讓我轉告您:您放在出租屋裏的那本日記,他已經幫您寄到了蘇家別墅。請注意查收。”
蘇若雪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日記。
那本她從十六歲開始寫的日記,記錄了她所有的心事、秘密、和……對一個人的感情。
而那個人,不是周明遠,不是任何富家公子。
是沈牧。
她猛地衝出了洗手間,幾乎是跑著回到了餐廳。但沈牧的位置已經空了,桌上隻留下一杯沒喝完的紅酒和一張手寫的便簽。
她拿起便簽,上麵寫著一行字:
“若雪,這兩年,謝謝你。你的日記我看過最後一篇——你說你累了,不想再演下去了。我理解。所以,我幫你做了一個了斷。保重。——沈牧”
蘇若雪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兩年前,她執意要嫁給沈牧的時候,趙桂蘭問她:“你看上他什麽?一個窮光蛋,連自己都養不活。”
她當時的回答是:“因為他和別人不一樣。”
趙桂蘭冷笑:“哪裏不一樣?”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說不清楚。
她隻是覺得,沈牧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一種深沉的、克製的、彷彿藏著整個宇宙的東西。
但兩年的時間,日複一日的柴米油鹽,親戚們的冷嘲熱諷,閨蜜們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眼神……一點點地把那種感覺磨滅了。
她開始相信,沈牧就是一個廢物。一個隻會說漂亮話、卻什麽都做不了的廢物。
她開始後悔,開始不甘心,開始覺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直到今天。
直到她看到沈牧坐在頂級餐廳裏,用法語和法國主廚談笑風生,輕描淡寫地說出“五百萬投資”這樣的字眼。
她忽然意識到,這兩年裏,沈牧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真話。
不對——也許他說過,隻是她從來沒有認真聽過。
“若雪,再給我一點時間。”
“若雪,有些事情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若雪,不是所有的價值都能用錢來衡量。”
這些話,她當時聽來都是藉口,都是無能者的自我安慰。
但現在,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紮在她的心上。
周明遠走過來,看到蘇若雪失魂落魄的樣子,皺眉問道:“若雪,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蘇若雪抬起頭,看著周明遠那張英俊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對不起。”她說,“我有點不舒服,先走了。”
她沒有等周明遠回應,拿起包就朝門口走去。
周明遠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陰沉。他不是一個會被女人甩的男人,尤其是在公共場合。
他的目光落在沈牧留下的那張便簽上,拿起來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瞳孔裏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沈牧……”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掏出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喂,幫我查一個人。沈牧,蘇家前女婿。我要知道他的全部底細。”
走出餐廳的蘇若雪,站在電梯口,手指瘋狂地撥打著沈牧的電話。
嘟——嘟——嘟——
無人接聽。
她又打了一遍。
還是無人接聽。
第三遍,電話接通了,但對麵傳來的不是沈牧的聲音,而是一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
“您好,您撥打的使用者已將該號碼加入黑名單。”
蘇若雪握著手機的手緩緩垂下,整個人靠在電梯間的牆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捂住了臉,肩膀微微顫抖。
不是哭泣,而是一種比哭泣更深的情緒——一種遲來的、鋪天蓋地的懊悔。
她想起日記裏的最後一篇,那是三天前寫的:
“明天就要和沈牧攤牌了。媽媽逼我在離婚協議上簽字。我知道沈牧不會反抗,他從來都不會反抗。有時候我甚至希望他反抗一次,哪怕是吼我一頓也好。但他不會。他總是那麽平靜,平靜得讓我覺得……他根本不在乎我。”
“也許他從來都不在乎我。”
“也許這兩年,隻是一場錯誤。”
“我累了。真的累了。就這樣吧。”
三天前,她寫下了這些字。
三天後,她才發現——
那個她以為不在乎她的人,看了她的每一篇日記。
那個她以為什麽都不懂的人,比她認識的任何人都要深不可測。
那個她親手推開的人,轉身就走進了一個她永遠無法企及的世界。
電梯到了。
門開了,裏麵空無一人。
蘇若雪站起身,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
電梯門緩緩關上,金屬門板上映出她的倒影——妝容精緻的臉上,兩道淚痕清晰可見。
她忽然想起沈牧簽離婚協議時的那個笑容。
淡淡的,近乎釋然的。
她當時不懂那個笑容的含義。
現在她懂了。
那是如釋重負。
那是一個人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終於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時,才會有的笑容。
而可笑的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沈牧。
整整兩年,她嫁給了一個她以為自己瞭解、但實際上從未見過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