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
江邊別墅區的某棟豪宅內,一場家族聚餐正在進行。
長條形餐桌的上首,坐著一個頭發花白、麵容刻板的老婦人——蘇家老太太,趙桂蘭。她是蘇氏集團的真正掌權者,雖然名義上已經把公司交給了大兒子蘇建國,但所有重大決策,依然要經過她的點頭。
餐桌兩側,坐滿了蘇家的直係和旁係親屬。觥籌交錯間,談論的都是最近哪個樓盤賺了多少,哪家合作夥伴又送了多重的禮。
唯獨餐桌的最末端,靠近廚房門口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人。
他叫沈牧。
二十六歲,身高一米七八,長相清秀,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的線頭都露了出來。與整個餐桌上其他人的光鮮亮麗相比,他就像是一個走錯片場的路人。
沈牧的碗裏隻有半碗白米飯,麵前孤零零地擺著一碟鹹菜。
而餐桌中央的紅燒魚、清蒸螃蟹、東坡肉、蒜蓉龍蝦,沒有一個人主動給他遞過來。
“沈牧,去廚房把湯端過來。”
說話的是坐在沈牧旁邊的女人——蘇家最小的女兒,蘇若雪。她今年二十四歲,長相精緻,穿著一件香奈兒當季的連衣裙,妝容得體,但看向沈牧的眼神裏,沒有半分夫妻之間該有的溫情,隻有冷淡和不耐煩。
沈牧沒有說話,默默起身,走進廚房,端了一鍋排骨湯出來。他小心地將湯放在餐桌轉盤上,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趙桂蘭用筷子敲了敲碗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今天把大家叫過來,是有件事要宣佈。”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沈牧身上,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若雪和沈牧結婚,已經兩年了。”
此言一出,餐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變。幾個蘇家的旁係親戚交換了一下眼神,嘴角帶著看好戲的笑意。
“這兩年裏,沈牧吃我們蘇家的,住我們蘇家的,連工作都是我們蘇家給安排的——在集團倉庫當管理員。”趙桂蘭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一個大男人,二十六歲,月薪四千五,連自己老婆的一隻包都買不起。”
蘇若雪低下了頭,沒有替沈牧說一句話。
沈牧端著碗,筷子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異常,彷彿趙桂蘭說的不是他。
“媽,您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沈牧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餐廳裏格外清晰。
趙桂蘭眉頭一皺,似乎對沈牧敢開口說話感到不悅。
“既然你讓我直說,那我就直說。”趙桂蘭放下筷子,從身旁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到沈牧麵前,“這是離婚協議書。若雪已經簽了,你簽一下。作為補償,我們蘇家給你二十萬,夠你回老家做點小生意了。”
餐桌上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沈牧,等著看他崩潰、哀求、或者憤怒。
但沈牧沒有。
他開啟信封,抽出協議書,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向蘇若雪。
“你也要我簽?”
蘇若雪沒有看他,盯著桌麵,聲音很輕:“沈牧,我們不合適。這兩年……我也累了。”
“累了。”沈牧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裏沒有苦澀,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嘲諷。隻有一種淡淡的、近乎釋然的東西。
“好,我簽。”
他拿起桌上的筆,幹脆利落地在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動作之快,態度之平靜,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趙桂蘭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沒想到會這麽順利。
沈牧簽完字,站起身,將自己麵前那碟鹹菜倒進了碗裏,和著最後幾口米飯,三兩口吃完了。
“飯吃完了,事也辦完了。”他放下碗筷,“那我就不打擾各位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等一下。”趙桂蘭叫住他,“你的東西,明天讓人來搬。”
沈牧頭也不回:“不用了。那幾件衣服,扔了吧。”
他推開別墅的大門,六月的熱風撲麵而來。江城的夜晚悶熱潮濕,但沈牧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麵。
他走下台階,沿著別墅區的道路往外走。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個穿著洗白襯衫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但如果你走近看,你會發現——
沈牧的嘴角,是微微上揚的。
別墅內,沈牧離開後,餐桌上的氣氛反而活躍了起來。
“媽,您早該這麽做了。”蘇家老大蘇建國的妻子王芳笑著說,“那個廢物在我們家白吃白喝兩年,想想都覺得虧。”
“就是。”蘇家老二蘇建軍的妻子劉芳附和道,“若雪也是,當初非要嫁給這麽個窮光蛋,要不是老太太您當初心軟答應了,哪會有這些事。”
趙桂蘭冷哼一聲:“當初若雪年紀小,被花言巧語騙了。好在她現在想通了。”
蘇若雪始終低著頭,沒有說話。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緊,指甲陷進了掌心。
她想起兩年前,沈牧站在她麵前,穿著一身幹淨的西裝——那是他花了一個月工資買的——對她說:“若雪,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那時候他的眼睛裏,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認真和堅定。
可兩年過去了,他依然隻是一個倉庫管理員,月薪四千五,連給她買一支口紅的錢都要攢兩個月。
蘇家的親戚們明裏暗裏地嘲笑她,說蘇家最漂亮的女兒嫁了一個廢物。她在閨蜜聚會上從來不敢提沈牧的工作,每次被問到,都含糊其辭地糊弄過去。
她累了。
是真的累了。
“若雪,別想那麽多了。”趙桂蘭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媽給你安排了新的相親物件,是江城周家的公子,周明遠。人家周家是做建材生意的,資產少說也有兩個億。周明遠見過你的照片,對你很滿意。”
蘇若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那就這麽定了。”趙桂蘭滿意地笑了,“這週六,你們見一麵。”
蘇若雪“嗯”了一聲,端起麵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嗆得她眼眶泛紅。
但她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自己的未來。
沈牧走出別墅區,在路邊的公交站台坐下來。最後一班公交車已經走了,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
他沒有打車,也沒有叫網約車。因為他的微信餘額裏,隻有一百三十七塊錢。
沈牧坐在站台的長椅上,仰頭看著夜空。江城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隻有遠處高樓的燈光和偶爾飛過的飛機。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舊錢包,翻開,夾層裏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工裝,站在一個礦場前麵,笑得很憨厚。照片的邊角已經磨損發白,顯然被摩挲過無數次。
“爸,他們終於把我趕出來了。”沈牧對著照片輕聲說,語氣裏沒有怨恨,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不過沒關係,他們給我省了兩年的時間。”
他將照片小心地放回錢包,然後站起身,沿著馬路慢慢往前走。
他的步伐很穩,脊背挺得很直,和兩年前剛進蘇家時的唯唯諾諾判若兩人。
如果你仔細看他的眼睛,你會發現那雙黑色的瞳孔深處,有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即將噴薄而出的光芒。
沈牧走了大約四十分鍾,來到了江城市區邊緣的一條老街上。這裏有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外牆的瓷磚剝落了大半,樓道裏的燈壞了一半。
他上了三樓,開啟一間出租屋的門。
房間很小,隻有三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就是全部的傢俱。桌上放著一台老舊的膝上型電腦,旁邊堆著幾本厚厚的書,都是關於金融投資和企業管理的。
沈牧沒有開燈,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遠處江麵的水汽。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對麵傳來一個沙啞的、帶著睡意的聲音:“誰啊?大半夜的……”
“老吳,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鍾,然後猛地炸了:“沈牧?!我操,你小子終於捨得打電話了?!兩年了!整整兩年你一個電話都沒有!老子還以為你死了!”
沈牧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一點,等對麵的聲音小下去,才重新放回耳邊。
“我沒死。但我自由了。”
“自由了?什麽意思?你和那個蘇家的女人……”
“離婚了。就在今晚。”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老吳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沈牧,你跟哥說實話,你到底在搞什麽?兩年前你突然把所有資產都轉移到我名下,然後跑去給人家當上門女婿,當倉庫管理員,被人當狗一樣使喚。你到底圖什麽?”
沈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老吳,我讓你幫我查的東西,查到了嗎?”
“查到了。你讓我查蘇氏集團的財務狀況,我找了第三方審計公司做了深入調查。沈牧,蘇氏集團的窟窿比你想象的還要大。他們表麵上資產五個億,實際上負債至少三個億,而且大部分債務都在趙桂蘭和她大兒子蘇建國名下。他們現在就是拆東牆補西牆,靠銀行貸款和民間借貸在硬撐。”
沈牧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還有呢?”
“還有……”老吳猶豫了一下,“你還記得你爸當年是怎麽死的嗎?”
沈牧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礦難。”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我查到了當年的事故報告。沈牧,那不是意外。是有人動了礦上的安全裝置,導致巷道坍塌。你爸帶著十七個工人在下麵作業,全部……”
“我知道。”沈牧打斷了他,“我知道不是意外。我還知道是誰幹的。”
“誰?”
“趙桂蘭的前夫,蘇國梁。”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倒吸冷氣的聲音。
“蘇國梁?可是蘇國梁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嗎?”
“對外是這麽說。”沈牧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他沒死。他改名換姓,現在在東南亞,做的是……違禁品的生意。當年他之所以要對那個礦動手,是因為那個礦下麵,有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一個稀土礦脈。價值無法估量。”
長久的沉默。
“沈牧……你到底是誰?”老吳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跟蘇家到底是什麽關係?你為什麽會在那個礦上?你爸又為什麽……”
沈牧沒有回答。
他從錢包裏取出那張照片,看著照片上那個憨厚笑著的中年男人。
“我爸不是什麽普通的礦工。”沈牧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他是中國地質大學最早的一批礦床學研究生,八十年代的碩士。他是被蘇國梁騙去那個礦上當總工程師的。”
“蘇國梁發現那個礦下麵有稀土礦脈之後,想要低價收購整個礦區的地質資料和開采權。我爸不同意,因為那個礦的地質結構不穩定,如果強行開采稀土層,會導致整個礦區塌陷,方圓十公裏都會受到影響。蘇國梁等不及,他想要盡快變現……”
“所以他製造了礦難。”老吳接過了話。
“是。”
“那蘇家老太太趙桂蘭……”
“她知情。那場礦難之後,蘇國梁把礦上的股份全部轉移到了她名下,然後假死脫身,去了東南亞。趙桂蘭用那筆錢,建立了蘇氏集團。”
沈牧將照片重新放回錢包,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放一段沉重的往事。
“而我的母親……在得知真相後,帶著我離開了江城。她在外麵一個人把我養大,供我讀書,供我上大學。我學的是金融,但課餘時間,我自學了地質學和礦業工程。”
“所以你後來……”
“我用了五年時間,重新調查了那個礦的地質資料,找到了當年我爸留下的勘探筆記。我確認了一件事——那個稀土礦脈的儲量,比蘇國梁當年預估的還要大十倍。它是全國最大、品位最高的重稀土礦藏之一,保守估計價值超過三百億。”
三百億。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在寂靜的出租屋裏炸開。
“但你一個人吃不下。”老吳說。
“所以我需要幫手。”沈牧的聲音忽然變得輕鬆了一些,帶著一絲笑意,“老吳,我當年在華爾街實習時認識的那幾個朋友,你還記得嗎?”
“你是說……周銘?林曉峰?還有那個德國人弗裏德裏希?”
“對。周銘現在是香港最大的對衝基金之一的合夥人,林曉峰是國內頂尖的礦業律師,弗裏德裏希……他是德意誌銀行亞洲區的副總裁。他們都在等我這個電話。”
老吳徹底明白了:“所以你這兩年,是故意裝成廢物,在蘇家當上門女婿?”
“我需要近距離觀察蘇家的每一個人,瞭解他們的性格、弱點、人際關係。我需要知道趙桂蘭是怎麽控製蘇氏集團的,蘇建國和蘇建軍兩兄弟之間有什麽矛盾,蘇若雪……她在蘇家到底處於什麽位置。”
“你連你老婆都利用?”
沈牧沉默了一瞬。
“我沒有利用她。我……算了,不說這個了。”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果斷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老吳,明天開始,把我名下所有的資產解凍。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以你的名義註冊一家新公司,就叫……‘牧雲資本’。註冊資本先做一個億。”
“一個億?你哪來這麽多錢?”
“我在華爾街那兩年,不是白幹的。我走之前,把所有的積蓄交給了周銘打理。年化收益率……大概在40%左右。”
老吳倒吸一口冷氣:“你當時有多少積蓄?”
“三千萬。”
“三千萬……年化40%,兩年……那就是將近六千萬。加上本金,差不多一個億。我操,沈牧,你特麽纔是真正的富豪啊!”
“還不夠。”沈牧說,“三百億的礦,一個億連入場券都買不到。所以這隻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沈牧轉過身,麵對著窗外的江城夜景,目光越過無數高樓,落在江邊別墅區的方向。
“第二步,我要收購蘇氏集團。”
“什麽?!”
“蘇氏集團現在債台高築,趙桂蘭為了維持表麵的風光,一直在借新還舊。他們的資金鏈,最多還能撐半年。半年之內,隻要有一筆貸款斷供,整個蘇氏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崩塌。”
“到時候你低價收購?”
“不。”沈牧搖頭,“我不等半年。我要加速這個過程。”
“怎麽加速?”
“蘇氏集團現在的核心業務是房地產開發,他們在江城西郊有一個很大的專案,叫做‘蘇堤春曉’。這個專案占用了他們80%的資金,但銷售情況非常差,因為那個地段有嚴重的環境問題——旁邊的化工廠汙染超標,根本拿不到環評報告。”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在他們倉庫當管理員的時候,看了兩年的出入庫單據。蘇氏集團采購的建築材料,有相當一部分是不合格產品,以次充好。尤其是‘蘇堤春曉’專案,用的鋼筋標號不達標,混凝土配比也有問題。”
老吳聽得冷汗直冒:“你小子……當個倉庫管理員都能搞到這種情報?”
“情報無處不在,隻看你會不會看。”沈牧淡淡地說,“我不僅要收購蘇氏,我還要讓趙桂蘭親眼看到,她苦心經營二十年的商業帝國,是怎麽一點一點坍塌的。”
“那蘇若雪呢?”老吳忽然問,“你對她……到底有沒有感情?”
沈牧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風忽然停了,連空氣都變得凝滯。
“沒有。”他終於說,聲音很平,“從一開始就沒有。她隻是我計劃的一部分。”
“沈牧……”
“老吳,幫我辦一件事。”
“你說。”
“週六蘇若雪要去相親,和周家的周明遠。你幫我安排一下,那天我也要去那家餐廳。”
“你去幹什麽?”
沈牧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當然是去吃飯。一個剛剛離婚的男人,去吃一頓好的,慶祝一下,很合理吧?”
掛了電話,沈牧沒有立刻去洗漱睡覺。
他坐到桌前,開啟那台老舊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起,桌麵是一張衛星地圖——江城西郊的地形圖。
他用滑鼠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住的是一片荒山野嶺。
那就是他父親當年工作的礦區。
二十年前,那片荒山下麵埋著他的父親,以及十七個無辜的礦工。
二十年後,那片荒山下麵埋著一個價值三百億的秘密。
沈牧盯著螢幕上的那個圈,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爸,再等我半年。”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似的。
“半年之後,我會讓所有人知道真相。我會讓害你的人,付出代價。”
窗外,江城的夜漸漸深了。遠處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整個城市沉入了黑暗中。
但在那間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裏,一台舊電腦的螢幕依然亮著,微弱的藍光映照著一個年輕人的臉。
他的眼睛裏,有火焰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