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微沉。
“軍醫說,湯和年事已高,此戰是力竭而亡……”
朱棣心頭一沉。
“父皇,湯帥他……”
“打了一輩子仗,死在戰場上倒是他最好的歸宿。”朱元璋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那犟種,還是先咱一步走了。”
他把戰報放下,緩緩坐回椅中。
“老四。”
“兒臣在。”
“鐵木真被擒,蒙古五十萬大軍覆沒,此戰已經結束了。”朱元璋一字一頓,“赤老溫哲別速不台手裏還有四萬餘殘兵,但……”
“他們沒糧了!”
“這四萬殘兵……會在咱大明的圍堵下,活活餓死!”
“老四,咱要你去收拾他們!”
“肯降的,便招降!”
“不降的……便殺!”
……
三日後……
大同府外一百餘裡,蒙古殘軍靠在河邊修整。
暮色四合,草原上的風裹挾著血腥味和焦臭味,吹得營中殘破的旗幟獵獵作響。
四萬餘蒙古騎兵擠在這片狹窄的營地中,人困馬乏,士氣已跌至穀底。
赤老溫坐在一處土坡上,望著遠處大同府方向升起的炊煙,眼中佈滿血絲。
三天了。
從渾河南岸潰退下來,已經整整三天。
這三天裏,他們且戰且退,從渾河退到虎口峽,從虎口峽退到這片無名的草原。
前麵,是應天府七萬大軍的圍堵,最關鍵的是……魁城已經被徐達奪回,那條唯一的退路徹底斷絕。
“將軍。”副將博爾忽踉蹌走來,手裏捧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吃點東西吧。”
赤老溫低頭看去,那是一塊烤焦的馬肉。
“又殺馬了?”他問。
博爾忽低下頭,聲音發乾:“今日殺了三十匹。再這樣下去,最多五日,咱們的戰馬就要殺光了。”
赤老溫閉上眼睛。
殺馬。
這是蒙古騎兵最恥辱的時刻。
戰馬是草原勇士的第二條命,是縱橫天下的底氣。可現在,他們卻要靠殺馬來充饑,來苟延殘喘。
“哲別那邊怎麼樣了?”赤老溫睜開眼問。
博爾忽搖頭:“還是不肯降。他說,蒙古勇士可以死,不能降。”
赤老溫沉默。
哲別。
從鐵木真微末時就跟隨左右,打過乃蠻部,滅過克烈部,西征時一箭射穿羅斯勇士的鐵甲,威震整個草原。
可現在,他卻帶著三千殘兵,守在營地最西側的土丘上,一言不發地擦拭那張跟隨他三十年的複合弓。
“速不台呢?”赤老溫又問。
“速不台將軍……”博爾忽遲疑了一下,“他在大帳裡喝酒。”
赤老溫猛地抬頭:“喝酒?哪來的酒?”
“是……是他自己的馬奶酒。他一直藏著,沒捨得喝。”博爾忽低聲道,“他說,這是最後一次喝了。”
赤老溫站起身,大步朝大帳走去。
掀開帳簾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速不台盤腿坐在氈毯上,麵前擺著三個銀碗,碗中盛滿了乳白色的馬奶酒。
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張飽經風霜的麵容染成暗紅色。
“赤老溫,你來了。”速不台抬頭,指了指對麵的氈毯,“坐。”
赤老溫坐下,盯著那三個銀碗:“這是……”
“一碗敬大汗,一碗敬戰死的弟兄,一碗……”速不台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敬咱們自己。”
赤老溫端起碗,一飲而盡。
酒入喉,辛辣如刀。
“速不台,”赤老溫放下碗,聲音沙啞,“你告訴我,咱們還有活路嗎?”
速不台沉默良久,緩緩開口:“沒有。”
赤老溫閉上眼睛。
“前有魁城跟應天大軍堵截,後有大同府明軍追殺圍剿。”速不台一字一頓,“糧草已盡,戰馬將殺,士氣低落,無路可退。”
“你說,還有什麼活路?”
赤老溫睜開眼,眼中滿是血絲:“那你說,咱們該怎麼辦?降?”
“降?”速不台冷笑,“你降了,朱元璋跟朱棣會怎麼待你?把你當上賓供著?還是把你當狗一樣拴在營中?”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帳外,殘陽如血。
四萬餘蒙古騎兵如困獸般擠在營地中,有人靠著戰馬發獃,有人望著北方家鄉的方向流淚,有人默默地擦拭兵器,準備最後的死戰。
“你看他們。”速不台指著那些士卒,“他們跟咱們打了一輩子仗,滅了四十國,屠了三百城,殺的人堆起來能填滿渾河。”
“現在讓他們投降,去跪拜那些曾經被他們踩在腳下的漢人,他們願意嗎?”
赤老溫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速不台身邊,望著那片血色殘陽。
“那哲別呢?”他問,“他死戰不降,你也不降,就我一個人降?”
速不台轉過身,直視赤老溫的雙眼:“赤老溫,你是大汗麾下最勇猛的將領,也是最有腦子的。你應該活著。”
“活著?”
“對,活著。”速不台一字一頓,“咱們這四萬殘兵,總要有人帶著活下去。哲別那犟種不肯降,我也不會降,但你……”
他拍了拍赤老溫的肩膀,聲音轉沉:“你得降。”
赤老溫渾身一震:“你讓我當叛徒?”
“不是叛徒。”速不台搖頭,“是給咱們草原勇士留一條根。”
他指向營地中那些年輕的士卒:“你看那些娃娃,最小的才十五歲,是去年才從部落征來的。他們還沒娶妻生子,還沒見過草原上的春天,還沒騎著自己養大的馬去追逐野狼。”
“你忍心讓他們全都死在這兒?”
赤老溫沉默了。
良久,他緩緩開口:“那你呢?哲別呢?”
“哲別會戰死。”速不台平靜道,“我也會戰死。這是我蒙古將軍最後的榮耀。”
“可你不同。”
“你得活著,帶著這些娃娃活下去。”
赤老溫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正要開口,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報!!!”
斥候連滾帶爬衝進大帳,撲倒在地:“將軍!明軍……明軍來了!”
赤老溫和速不台同時色變。
“多少人?!”
“至少三萬騎兵,打著……打著‘永樂’大纛!”
朱棣!
五裡外,朱棣勒馬立於高坡。
他身後,三萬鐵騎肅立。清一色的玄甲黑馬,刀槍如林,旌旗蔽日。
經過三日的休整,朱棣的傷勢已好了大半,左臂雖還吊著繃帶,但脊樑挺直如鬆,眼中銳光更勝從前。
“陛下,”傅友德策馬靠近,指著遠處蒙古殘軍營地,“他們困在那邊,已無退路。斥候來報,這幾日他們開始殺馬充饑,士氣低落至極。”
朱棣點頭,沒有說話。
他望著那片營地,望著那桿在殘陽中獵獵作響的狼頭纛,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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