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福伯
汶南城內的景象,比記憶中更加繁華幾分。
青石闆鋪就的長街寬闊整潔,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商鋪,酒樓、茶館、布莊、藥鋪,應有盡有。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衣著也遠比沿途村鎮的百姓要光鮮體麵。
李承安牽著馬,緩步走在人群中,任由這股久違的煙火氣將自己包裹。原主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四十年前,他就是從這條長街離開,踏上了前往青雲門的仙途。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從此將與這凡塵俗世徹底割裂。
何曾想過,四十年後,他又會以這般落魄的姿態,重新回到原點。
物是人非。
街角的糖人攤還在,隻是捏糖人的老師傅,已經從一個中年人,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者。
記憶中的李家米鋪,就在這條長街的盡頭,一個臨近南市的絕佳位置。
自從他踏入仙門,每年宗門發放的例錢,他都會託人捎回一部分,足以讓家裡過上富足的生活。
後來父親病故,母親不習慣城裡的生活,便回了鄉下老宅居住。這城裡的鋪子,就全權交給了家裡的老管家打理。
思緒流轉間,腳步未停。
很快,一座熟悉的二層木樓出現在眼前。
牌匾上的朱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木料的原色。“李氏米鋪”四個大字,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不復記憶中的光彩奪目。
門前冷冷清清,隻有一兩個婦人提著半滿的米袋走出來,與街上其他店鋪的熱鬧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就是他離家四十年,用宗門例錢維繫的家業?
李承安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隻是一種淡淡的悵然。凡俗的生意,終究是鏡花水月,盛極而衰,本是常理。
他牽著馬,將韁繩係在門口的拴馬樁上,擡步走了進去。
鋪子裡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米糧和陳舊木頭混合的味道。一個十幾歲的學徒正有氣無力地掃著地上的米糠,見到有客人進來,也隻是懶懶地擡了擡眼皮。
“客官,買米?”
聲音是從櫃檯後傳來的。
李承安看過去。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趴在櫃檯上,慢悠悠地撥弄著一把磨得油光發亮的舊算盤。他的背彎得厲害,幾乎要與櫃檯融為一體,動作遲緩,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暮氣。
這便是福伯?
記憶中那個總是挺直腰闆,精明幹練的中年管家,如今也老成了這般模樣。
四十年的光陰,在凡人身上刻下的痕跡,遠比他想象中要殘酷。
李承安沒有立刻開口,他的視線掃過鋪子裡的陳設。一切都還是記憶中的樣子,隻是所有東西都舊了,老了。牆角堆著的米袋,比記憶中少了許多,而且大多都隻裝了半滿。
櫃檯後的福伯見他不說話,又問了一句。
“客官,要點什麼米?咱們這兒的陳米最是便宜。”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顯然,這凋敝的生意已經磨去了他所有的心氣。
李承安收回視線,落在那張布滿皺紋的蒼老麵龐上。
“生意……不怎麼好?”他緩緩開口,聲音因為長途跋涉而顯得有些沙啞。
福伯似乎沒料到客人會問這個,他停下撥算盤的手,擡起頭,渾濁的老眼費力地打量著李承安。
一個同樣上了年紀的老人,風塵僕僕,衣著普通,不像是什麼大主顧。
他嘆了口氣,權當是閑聊了。
“唉,一年不如一年嘍。自從老東家走了,這鋪子就全靠老奴一個人撐著。如今這汶南城裡,新開了好幾家大米行,人家後台硬,米又便宜,誰還願意來我們這小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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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搖了搖頭,滿是無奈。
“也就是靠著些老街坊幫襯,勉強混口飯吃罷了。”
他說著,又提起了舊事。
“想當年老東家在的時候,咱們李家米鋪可是這南城頭一份的字型大小,那才叫風光……”
聽著老管家絮絮叨叨的抱怨,李承安沒有插話。
原來父親去世後,生意竟下滑得如此厲害。母親不善經營,又回了鄉下,偌大的鋪子,隻剩下一個年邁的老人苦苦支撐。
一股複雜的情緒在胸中翻湧。是愧疚,也是一絲慶幸。
幸好,他回來了。
他看著福伯,看著他那雙因為年老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輕聲叫了一句。
“福伯。”
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戛然而止。
福伯的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都定在了那裡。
這個稱呼……
太熟悉了,又太遙遠了。自從老東家去世,老夫人回鄉,已經有多少年,沒人這麼叫過他了。
他緩緩擡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陌生的老人,試圖從那張被歲月刻滿痕跡的臉上,找出一點熟悉的影子。
“你……你叫我什麼?”福伯的聲音在發顫。
李承安沒有再說話,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就是這種感覺。
福伯的心臟狂跳起來。
眼前這人雖然老了,但這站立的姿態,這沉靜的氣度,和他記憶深處那個意氣風發,離家求仙的少年,隱隱重合。
一個荒唐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從心底瘋狂地滋生出來。
他的嘴唇開始哆嗦,扶著櫃檯的手也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少……少爺?”
他試探著,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喚道。
李承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可以稱之為笑意的表情。他輕輕點了點頭。
轟!
福伯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真的是少爺!
是那個四十年前離開家,拜入仙門,從此杳無音信的少爺!
他回來了!
“少爺!”
一聲淒厲的呼喊,從福伯的喉嚨裡迸發出來,帶著無盡的委屈和狂喜。他踉蹌著從櫃檯後麵衝出來,一把抓住了李承安的手臂,老淚縱橫。
“少爺!是您!真的是您!老奴不是在做夢吧!”
他枯瘦的手抓得死緊,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不見。
店裡的學徒和零星的客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全都傻愣愣地看著抱頭痛哭的老管家和那個陌生的老頭。
李承安任由他抓著,沒有動。
福伯激動得語無倫次,又哭又笑。
“太好了!太好了!您回來了,李家就有救了!老奴……老奴總算等到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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