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來雲鎮
他，出來了，周遭的空氣猛然一變。
那股縈繞在鼻尖，沁人心脾的靈氣，瞬間稀薄了下去，變得混濁而沉重。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間潮濕的泥土氣息，和草木腐敗的腥甜味道。
體內的靈力運轉，也隨之遲滯了幾分，像是陷入了泥沼。
李承安對此早有預料，並未在意。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層無形的光幕依舊在原地微微蕩漾，將青雲門那仙家氣象的山巒，隔絕成了一幅遙不可及的畫卷。
身後是回不去的四十年，身前是未知的漫漫長路。
他收回視線，沿著崎嶇的山路向下走去。凡俗的衣物有些粗糙，磨得麵板不太舒服，但這種真實的觸感，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山路漸趨平緩，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鎮子。鎮子不大，依山而建，一條黃土路穿鎮而過，兩旁是些簡陋的木屋和幡旗招展的酒肆茶館。
這裡是青雲山腳下唯一的凡人聚居地，名為雲來鎮，專門做青雲門弟子和往來客商的生意。
李承安走進鎮子，路上的行人看到他，都下意識地讓開了道路。儘管他換了凡俗衣物，但那股長年身處仙門而養出的氣質，還是與凡夫俗子截然不同。
他需要一匹馬，或者一輛馬車。汶南縣遠在千裡之外，單靠步行，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
他走進一家看起來最大的車馬行，一個精瘦的夥計立刻迎了上來，認出來李承安肯定是青雲門的人，臉上堆滿了笑。
“仙師，是要租車還是買馬？小店的馬，都是從北地運來的良駒，腳力一等一的好。”
李承安沒有說話，隻是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在手裡掂了掂。
那夥計的笑容更甚，態度也愈發恭敬。
“仙師裡麵請，最好的馬都在後院，您這邊走。”
李承安跟著夥計穿過掛著馬具的前堂，一股混雜著草料和牲口糞便的氣味撲麵而來。後院的馬廄裡，拴著十幾匹高頭大馬，一個個膘肥體壯，毛色油亮。
“仙師您看這匹！”夥計獻寶似的牽過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這可是正宗的北地戰馬，日行八百裡不在話下，性子烈，但隻要您這等仙人一出手，保管服服帖帖。”
那黑馬確實神駿，昂著頭，不斷地打著響鼻，四蹄不安分地刨著地，一股悍勇之氣撲麵而來。
若是年輕氣盛的宗門弟子下山歷練，多半會選這樣的馬，威風凜凜，賣相十足。
可李承安隻是平靜地掃了一眼。
他需要的是代步工具，不是衝鋒陷陣的夥伴。千裡路遙，要的是耐力與安穩，不是一時的爆發力。這種烈馬，路上說不定還要分心照料它的脾氣，純屬自找麻煩。
他此行的目的，是去開枝散葉，建立家族。每一步，都要穩。
“太吵了。”李承安淡淡地吐出三個字，繞過那匹黑馬，徑直往馬廄深處走去。
夥計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摸不透這位仙師的脾氣。尋常仙師下山，哪個不是喜歡神駿非凡的坐騎？這位倒好，嫌馬太精神了。
他心裡嘀咕，莫不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或許是在山上混得不如意，下來擺譜的？
想到這裡，夥計的熱情稍稍減退了幾分，但還是跟了上去，隻是嘴裡的介紹詞也變得敷衍起來。
“這些都是些拉貨的挽馬，腳力也還行，就是模樣差了點。”
李承安沒理會他，目光在一匹匹馬身上掃過。凡人的眼睛隻能看皮毛，但他好歹是鍊氣三層的修士，體內有靈力流轉。他將一絲微弱的靈力附著於雙眼，馬匹的氣血強弱、骨骼狀態，在他眼中便有了大緻的輪廓。
左邊第三匹，看著健壯，呼吸卻有些雜音，肺部恐怕有舊傷。
右邊那匹黃馬，身形勻稱，但左前蹄的關節處氣血淤塞，是個跛腳的隱患。
一路看過去，這些看似不錯的馬匹，在他眼中都或多或少有些瑕疵。車馬行以次充好，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伎倆。
夥計見他看了半天，凈挑些歪瓜裂棗看，心中愈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這位仙師，八成是囊中羞澀，想找個由頭壓價。
他的態度也從恭敬，變得有些不耐煩了。
“仙師，您到底要個什麼樣的？這些馬雖然比不上那匹烏騅，但尋常趕路是足夠了。”
李承安的腳步，最終在馬廄最角落的一個位置停下。
那裡拴著一匹棕色的母馬，不高大，也不神駿，混在一群馬裡毫不起眼。它隻是安靜地低頭吃著草料，偶爾甩甩尾巴，連旁邊的動靜都懶得理會。
李承安的靈力探過去，卻發現這匹馬的氣血悠長平穩，四肢骨骼堅實有力，內臟也沒有任何暗傷的跡象。
這是一匹正當壯年，且性情極其溫順的良馬。
最適合長途跋涉。
“就要它了。”李承安指著那匹棕馬。
夥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仙師，您確定？這匹馬……就是個悶性子，跑不快的。”他忍不住勸了一句。把最好的馬賣出高價，他纔有得賺。賣這麼一匹平平無奇的母馬，能有多少油水？
“就它。”李承安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他看向夥計，“開個價吧。”
夥計撇了撇嘴，徹底沒了興緻。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承安那身普通的凡俗布衣，心裡盤算著。
“這馬雖然跑不快，但勝在安穩。仙師您誠心要，十兩銀子，不能再少了。”
這個價格，對於一匹普通的母馬來說，已經高出市價不少了。夥計存了心，想在最後宰一筆。在他看來，這些久居山上的仙師，多半不通俗務，能坑一點是一點。
李承安聽了報價，臉上沒什麼變化。
十兩銀子，對凡人來說是一筆钜款，但對他而言，安穩纔是最重要的。
他從布袋裡摸出一錠十兩的官銀，又數了四十兩碎銀，直接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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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給我備上最好的草料，裝滿兩個麻袋，還有清水和一張大乾的輿圖。”
夥計看著手裡沉甸甸的銀子，又是一愣。
他本以為對方會討價還價，甚至可能錢不夠，沒想到對方眼都不眨就付了全款，還額外要買東西。
這……根本不是缺錢的樣子。
一時間，夥計又有些看不懂了。這位仙師，行事作風，著實古怪。他不敢再怠慢，連忙堆起笑臉。
“好嘞！仙師您稍等，我這就去給您備齊了！”
他手腳麻利地將馬牽了出來，配上了一副上好的鞍韂，又取來兩個裝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和一個牛皮水囊，最後還奉上一卷繪製精細的輿圖。
李承安翻身上馬。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老態龍鐘的遲滯。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那夥計，那夥計被他看得心裡一突，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直到這一刻，夥計才猛然驚覺。
眼前這位衣著樸素的老者，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勢。那種平靜，不是落魄，而是一種掌控一切的淡然。自己剛才那些小心思，恐怕早就被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冷汗，瞬間從他背後冒了出來。
李承安沒有再多說什麼，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那匹溫順的棕馬發出一聲輕快的嘶鳴，邁開四蹄，穩穩地走出了車馬行。
一人一馬，匯入了雲來鎮的街道人流之中。
鎮子裡的凡人依舊對他避讓三分，竊竊私語。
“看，又一個從青雲門下來的仙師。”
“怎麼騎了這麼一匹普通的馬？看著也不像什麼大人物。”
“噓，小聲點！仙人的事，也是我們能議論的？”
這些聲音，李承安充耳不聞。
他的心神，已經完全沉浸在了對未來的規劃之中。
此去汶南縣，千裡之遙，路途上並不太平。山賊草寇，妖獸精怪，都可能成為阻礙。
以他鍊氣三層的修為，對付凡人自然是綽綽有餘，可若是遇上成了氣候的妖物，或是其他修士，恐怕會有一番惡戰。
必須儘快提升實力。
但他現在已經脫離宗門，沒有了穩定的靈氣環境和丹藥供給，單靠自己苦修，速度隻會比在青雲門時更慢。
唯一的出路，就是他的係統。
【宿主：李承安】
【修為：練氣三層】
【靈光：三寸三】
【家族成員：1】
這個簡單的麵闆，就是他全部的依仗。
隻要他誕下擁有靈根的後代，就能獲得家族氣運，氣運可以用來提升自己的靈根、修為，甚至推演功法。
後代越多，天賦越好，他得到的好處就越多。
這纔是他真正的通天大道！
所以，回到汶南縣，第一件事，就是娶妻。
而且不能隻娶一個。
要儘快將家族成員的數量，提升上去。
思緒間，馬匹已經走到了雲來鎮的盡頭。
前方是一條寬闊的黃土官道，蜿蜒著伸向遠方，看不到盡頭。
官道兩旁，是連綿起伏的青山，和一望無際的田野。
凡塵俗世的景象，撲麵而來。
李承安勒住韁繩，回頭望了一眼。
雲霧繚繞的青雲山，已經被甩在了身後，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座困了他四十年的牢籠，終於遠去了。
他深吸一口混著泥土芬芳的空氣，胸中一片開闊。
沒有不捨，沒有留戀，隻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調轉馬頭，不再回頭，輕輕一抖韁繩。
“駕。”
棕馬邁開穩健的步伐，沿著官道，不疾不徐地向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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