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糧生存訓練結束的當晚,營地中彌漫著一種異樣的躁動。
在張停風和施文龍這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活寶暗中串聯和教唆下,那群被教官們用烤肉“折磨”了七天的孩子們……
終於“揭竿而起”,對平日裡“作惡多端”的教官們進行了一場聲勢浩大卻又控製著分寸的“報複”。
一時間,營地各處都傳來了教官們“狼狽”的驚呼和少年們壓抑著興奮的鬨笑聲。
有人被悄悄抬起來扔進了水潭,有人睡覺的營房被從外麵悄悄係上了死結……
更有甚者,教官們珍藏的肉乾、零嘴不翼而飛,出現在了普通隊員的枕頭底下……
趙子義對這場以下犯上的“暴動”心知肚明,卻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方麵,這是緊張訓練後必要的情緒宣泄,有助於維係團隊內部的活力;
另一方麵,他自己在這次訓練中也“深受其害”——他所在的小隊被教官們“特殊關照”,安排的路線和任務絕對是全軍難度最大、最刁鑽的。
某種程度上,他也是“受害者”之一,樂得見教官們吃點小虧。
鬨騰過後,趙子義宣佈全體休整五日。
利用這五天時間,他對這支經曆了嚴酷淘汰和考驗的三千少年,進行了正式的軍事編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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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人為一小隊,設小隊長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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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小隊(一百人)為一大隊,設隊長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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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大隊(一千人)為一軍,設統領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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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人,共編為三軍。
更關鍵的是,他引入了
“挑戰製”
來確立和維持軍官的權威與能力:
每月有一次公開挑戰的機會。
普通隊員可挑戰任何小隊長,小隊長可挑戰任何隊長,隊長可挑戰任何統領。
挑戰獲勝,則立即取代其職位;挑戰落敗,則未來三個月內失去挑戰資格。
此令一出,所有少年眼中都燃起了鬥誌的火焰。
這意味著,職位並非固定,能者居之!
想要獲得尊重和指揮權,就必須擁有壓倒同儕的實力!
一股尚武爭先的風氣,瞬間在隊伍中彌漫開來。
同時,趙子義再次通過加密渠道,向長安以及各據點下達了一道命令:
全力收集各地山匪、貪官汙吏、惡跡昭彰的胥吏、以及世家大族中罪孽深重的敗類名單。
務必詳錄其姓名、地址、主要罪行,並建立檔案,保持動態更新。
各地負責人接到這道命令,皆感不明所以,不知小郎君意欲何為。
但基於長期的信任和服從,無人提出異議,立刻依令行事,一張記錄著世間醜惡的無形之網,開始悄然編織。
五日休整期結束,伴隨著初夏的蟬鳴,最為枯燥、也最為考驗意誌的
“持械耐力訓練”
正式開始了。
訓練場上,三千少年手持特製的、略重於常規製式的訓練刀或訓練馬槊,按照要求平舉,保持固定姿勢,紋絲不動。
趙子義自己也身處其中,平舉著雙刀。
僅僅一刻鐘後,他就感覺手臂如同灌滿了鉛,又酸又脹,彷彿不再是自己的肢體,連帶著雙腿都因為長時間的站立而開始麻木顫抖。
我是怎麼想出這種反人類的訓練方式的?
我是不是骨子裡就有受虐傾向?
趙子義內心瘋狂吐槽,臉上卻還得維持著風輕雲淡的表率模樣。
而這還不是最折磨人的。旁邊還有專職的教官。
如同念經一般,開始了他們的“精神攻擊”:
“哎呦,手痠了吧?酸了就放下唄,又沒人笑話你。”
“就是,咱們這就是訓練,鬆鬆垮垮也沒事,反正又不是真在戰場上,敵人的刀又不會真的砍下來。”
“放心,就算你現在放下了,天也不會塌下來,敵人的刀也不會真的落到你脖子上。”
“快看快看,你的手抖得像篩糠了,還堅持個什麼勁兒啊?早點放棄,早點舒服!”
這些話語如同魔音灌耳,不斷侵蝕、瓦解著少年們的意誌。
不少人心神動搖,手臂一軟,“當啷”一聲,兵器已然落地。
一旦有人開頭,放棄便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當啷”、“當啷”之聲此起彼伏。
在一旁觀摩的謝弘,看得嘴角直抽搐。
這種耐力訓練本就極其考驗意誌,旁邊還有這麼一群“賤人”不停地用言語誘惑、打擊,這誰受得了?
但他轉念一想,心中又不得不升起一股佩服之情。
趙子義的設計,堪稱誅心之舉!
這些教官的話語,看似是勸降,實則字字句句都在反向提醒他們
“為何而練”——
正是在模擬未來戰場上,當體力耗儘、手臂酸軟抬不起時,麵對敵人冰冷屠刀的那一刻!
現在多忍受一分誘惑,多堅持一瞬,將來在戰場上,或許就能快零點一秒抬起手臂,擋住致命的攻擊,救下自己或同袍的性命!
漸漸地,場上還能堅持的人越來越少,隻剩下包括趙子義在內的少數意誌最為堅定者,依舊在苦苦支撐。
周圍的隊員們看著年紀最小、身份最尊貴的小郎君竟然也和他們一樣。
承受著同樣的痛苦,並且堅持得比絕大多數人都久,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而此時的趙子義,早已放棄了與身體痛苦的正麵對抗,他正瘋狂地在腦子裡單曲迴圈: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試圖用完全不相乾的旋律和畫麵來轉移注意力。
當晚用餐時,場麵極為“壯觀”。
幾乎所有人都無法正常抬手使用筷子,隻能像雛鳥一樣,艱難地“吧啦”著食物。
至於怎麼回到營房的,很多人事後回憶都一片模糊,隻記得身體彷彿已經不是自己的。
第二天,更痛苦的折磨來臨——繼第二天,續訓練。
當教官下令“舉械”時,幾乎所有少年都麵露痛苦之色,手臂如同折斷般難以抬起。
“我知道大家的手臂都很痛,像針紮一樣,像灌了鉛一樣!”
趙子義站在隊伍前,他的聲音也帶著一絲疲憊,但依舊清晰,
“我也一樣,我的手臂也痛得快要沒有知覺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陡然提高:
“但是,還是要舉!無法平舉,就儘你最大的能力,能舉多高算多高!
我們要做的,就是從這鑽心的痛,練到麻木,練到習慣,練到不痛!
從隻能堅持一盞茶的時間,練到一炷香,練到一個時辰,練到一整天!”
“相信我,也相信你們自己!”
他斬釘截鐵地喊道,“前期是最難的,但隻要咬牙撐過前麵七天!
我保證,七天之後,你們的手臂將不會再感受到這種劇痛!
你們能堅持的時間,也一定會一天比一天長!”
他的話語如同強心劑,注入了少年們幾近崩潰的心中。
大家再次咬緊牙關,憑借著頑強的意誌,哪怕手臂顫抖得像風中的殘葉,也依舊努力維持著姿勢。
奇跡般的,正如趙子義所言,大約五、六天後,那蝕骨般的痠痛感果然開始顯著減輕。
而且每個人都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每天能堅持的時間,確實比前一天要長上那麼一點點。
希望的曙光碟機散了陰霾,訓練的勁頭更足了。
時光飛逝,轉眼已至八月。
持續了數月的持械耐力訓練,已將這群少年的手臂力量與意誌力錘煉得遠超常人。
這一日,許林匆匆上山,找到了正在訓練的趙子義,臉上帶著一絲找到目標的興奮,卻又混雜著為難之色。
“小郎君,您讓我尋訪的馬槊高手,有眉目了。隻是……此人恐怕極難請動。”
“哦?是何方高人?連許叔都覺得為難?”趙子義來了興趣。
“此人名叫沈孤雲。”許林沉聲道,
“其身份非同小可,乃是前隋煬帝楊廣的驍果衛‘內仗宿衛’,官至鷹揚郎將。
當年在江都宮中,人稱
‘驚蟄槊’
”
“驚蟄槊?”趙子義咀嚼著這個名號。
驍果衛他知道,趙子義看過一部動漫《鏢人》,裡麵的主角就是前驍果衛。
“不錯。”許林解釋道,
“他的馬槊技法,名為
‘驚蟄二十四式’
其意便是如春日驚雷,蟄蟲儘出,寓指他的攻勢一旦發動,便如狂風暴雨,電閃雷鳴,迅猛無比,連綿不絕。
往往在敵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生死便已判定。
這個名號,在當年的江都宮禁之內,足以令人敬畏。
隻是宮變之後,煬帝身死,他這個名號,也隨舊主一同被埋葬了。”
許林繼續介紹著探聽來的詳情:
沈孤雲出身關中軍事世家,少年時便以勇力過人和對馬槊的精湛技藝而聞名。
因此被選拔進入精銳的驍果衛,成為隋煬帝的親衛。
他不僅武藝超群,更難得的是通曉文墨,並非一介莽夫。
他對那位功過難評的煬帝,懷有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複雜忠誠。
他親眼見證了大隋王朝的極盛與煬帝開疆拓土的雄心,也目睹了龍舟下的民怨沸騰與三征高句麗的慘烈悲壯,內心充滿了矛盾與掙紮。
“江都宮變當夜,沈孤雲正率領小隊在宮外巡哨。
當他聽聞宮內有變,火速率領麾下驍果殺回宮內企圖護駕時,一切都晚了……煬帝已然遇害。”許林的聲音帶著一絲曆史的沉重,
“他親眼目睹了宇文化及等人提著皇帝首級的場景。
他當時悲憤交加,憑借一身高超武藝,浴血廝殺,硬是從亂軍之中殺了出去,得以身免。”
“然而,隨後天下分崩離析,李淵、王世充、竇建德等群雄並起,他痛苦地發現,他所效忠的‘大隋’已經不存在了。
而各路諸侯爭奪的,不過是那皇帝的寶座,並無一人是真心想為那個昏聵卻又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君王複仇。”
許林最後歎道:“他的歸隱,並非貪生怕死,而是因為
‘道窮’——他所效忠的‘國’與‘君’皆已毀滅,他的馬槊,不知該刺向何方。
巨大的忠誠與巨大的失望交織,讓他心灰意冷。
最終,他將伴隨自己半生的馬槊沉入大江,自此銷聲匿跡。
我們費儘心力,才探聽到他化名隱居在江夏之地。”
聽完許林的敘述,趙子義沉默了。
這是一個典型的悲劇性前朝遺臣,一身絕藝,卻因信唸的崩塌而自我放逐。
他的“道”隨著隋朝的滅亡而窮儘。
“道窮?”趙子義緩緩抬起頭,眼中卻閃爍起銳利的光芒,“那就給他指出一條新的‘道’!”
“許叔,備一份特彆的‘聘禮’。”
趙子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要親自去一趟江夏,會一會這位‘驚蟄槊’沈孤雲。
我倒要看看,他的槊,是否真的甘心永遠沉於江底,他的‘驚蟄’,是否真的再無雷響之日!”
他知道,招攬這樣的人,金錢、權勢都是徒勞。
唯有能觸動其心扉,能為其重新找到揮槊之“道”的理由,纔有可能請動這尊大神出山。
而這,無疑將是他麵臨的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