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林得知謝弘竟在抵達山莊的第二天就決定舉家遷來定居時,整個人都懵了。
謝弘是何等人物?
那是當今天下公認的箭術宗師,地位超然。
若非當年欠下墨家一個天大的人情,就算秦王親至也未必請得動。
可現在呢?
一天!僅僅一天!
這位宗師就被小郎君“拐”得決定在此落地生根了?
他愣神半晌,隨即又釋然地笑了。
想想自己,不也一樣嗎?
如今心甘情願地將墨家相裡氏一脈的未來押在這少年身上。
小郎君身上,似乎就有這樣一種獨特的魅力,一種讓人見過他打造的奇跡後,便再也無法安於現狀的吸引力。
謝弘安頓下來後,並未立刻開始大規模教學,而是先觀摩。
他發現,那些被細分出來的教官們,會在白天帶領隊伍完成常規訓練後,晚上再接受專門的提升培訓。
他饒有興致地看了一上午那些看似枯燥卻極具實效的佇列與體能訓練。
下午,他本想繼續觀摩,卻發現所有隊伍都進入了教室。
他也悄然跟進去聽課。
這一聽,又讓他發現了不尋常之處。
不同班級授課內容側重點不同,但核心隻有三門:《地形深析》、《方向辨彆》以及那門《綜合格鬥理論》。
前兩門知識體係嚴謹、視角獨特,想必是趙小子博覽群書後編撰的,雖驚人但尚可理解。
但那門《綜合格鬥理論》,卻讓他心頭巨震!
這絕非當下任何流派的武藝,其理論自成一體,從發力原理到關節鎖拿,從步法移動到戰術組合,結構完整,邏輯清晰,與當今主流武藝有著根本性的區彆!
怪,真是哪哪都透著怪!
謝弘對趙子義和這個山莊的好奇心,達到了。
下課後,輪到他給全體箭術教官上理論課。
他注意到,所有教官都聽得極為專注,更有數十人伏案疾書,進行著詳細的記錄。
這種對知識的渴求和嚴謹態度,讓他暗自點頭。
三天後,謝弘完成了理論部分的授課。
趙子義隨即帶著幾名思維最縝密的教官,將謝弘這三天所講的內容,結合他們的記錄,進行了係統的梳理、歸納和整合。
由於謝弘講課隨性,想到哪講到哪。
趙子義他們便將其重新編排,使之邏輯連貫,層次分明,甚至還配上了繪製的示意圖。
最終形成了一本裝訂好的冊子,送到謝弘麵前請他指點。
當謝弘翻開這本散發著墨香的《謝氏箭術綱要》時,他整個人都傻掉了!
這……這些條理清晰、論述精當、圖文並茂的內容,真的是自己那三天隨性而談的東西?
這本冊子,幾乎將他的箭術精華係統性地呈現了出來。
其完整性、可傳授性,簡直可以成為一部傳世的箭術秘籍!
這群小子,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這種歸納、提煉和體係化的能力,太過駭人!
理論之後,便是實戰練習。
謝弘很快發現,趙子義在箭術上有著極高的天賦,上手極快,穩定性遠超常人,假以時日,必成神射。
趙子義自己也感覺到了,看著自己射出的箭矢越來越靠近靶心,心中不免有些小得意。
經過二十天的高強度集訓,謝弘評估後認為,這批箭術教官已經具備了指導隊伍進行基礎訓練的能力。
於是,趙子義製定的、貫穿武德七年二至四月的綜合格鬥與箭術普及訓練,全麵鋪開。
這三個月的訓練,如同大浪淘沙,湧現出不少令人矚目的好苗子。
箭術方麵:經過謝弘的親自評定,有一百五十人天賦突出,被列為重點培養物件,由他親自指導,趙子義赫然位列其中。
綜合格鬥方麵:訓練伊始,張停風和施文龍這對活寶就成了“官方指定沙包”,幾乎所有實戰示範的“被摔打”物件都是他們,被揍得暈頭轉向,一度開始懷疑人生。
不知是不是這種“特殊待遇”刺激了他們,兩人在其他方麵表現平平,卻在步法上展現了冠絕全隊的詭異天賦,閃轉騰挪,滑溜異常。
已經脫離的步法的範疇,稱得上是身法了。
而張無袖則展現了全麵的格鬥天賦,被譽為全隊之冠。
他與兩活寶的對戰往往陷入僵局——一個不動如山,防禦無雙;一個其疾如風,難覓其蹤。
勝負往往取決於張停風他們能否以奇詭身法擊中張無袖要害,或是張無袖能否抓住那稍縱即逝的破綻一擊製勝。
特彆值得一提的是梁凱,這是一個天生的斥候,在隱匿和潛行方麵展現了驚人的才華。
他能在眾人眼皮底下“消失”,屢次在訓練中“戲耍”教官,卻也因為玩得過火,多次被關進令人聞風喪膽的“小黑屋”反思。
五月,秦嶺的雨季尚未完全結束,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水汽。
就在這片泥濘與翠綠交織的山林中,一場被所有孩子私下稱為“地獄周”的斷糧生存訓練,再次拉開了帷幕。
這一次,規則更為殘酷:每個小隊隻配給極少量、僅夠維持一天不致昏迷的乾糧。
他們需要在危機四伏的秦嶺中生存七天,依靠野外覓食、采集和狩獵活下去,並完成數個指定區域的偵察與標記任務。
訓練開始不久,各小隊就真切地感受到了“斷糧”的含義。
雨水、疲憊、饑餓,以及深藏在林中的毒蟲猛獸,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他們的意誌。
體力在迅速消耗,胃袋空空如也,發出痛苦的哀鳴。
就在他們最虛弱、最掙紮的時候,那些如同幽靈般跟隨、觀察、記錄的教官們,開始了他們的“表演”。
一個小組好不容易在一處避雨的山崖下升起微弱的火堆,圍著火堆瑟瑟發抖,試圖靠睡眠抵禦饑餓和寒冷。
突然,一陣誘人到極致的香氣隨風飄來!
隻見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名他們的教官,竟然支起了燒烤架!
炭火通紅,上麵正烤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的豬肉和羚牛肉!
油脂滴落在火炭上,爆起陣陣青煙和更濃烈的肉香。
教官們一邊悠閒地翻動著肉串,一邊大聲談笑,甚至還故意朝著少年們的方向喊道:
“哎呀,這肉烤得真是時候,外焦裡嫩!”
“還是山莊的豬肉香啊,這味道,絕了!”
“哥幾個辛苦了,來來來,趁熱吃!”
餓得眼睛發綠的少年們,看著那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美食,聞著那勾魂奪魄的香氣,口水不受控製地分泌,胃裡像有無數隻手在抓撓。
這簡直是肉體與精神的雙重酷刑!
“堅持住!彆看!那是教官在考驗我們!”
有小隊長咬著牙,低吼著提醒隊員,自己的喉嚨卻不爭氣地滾動了一下。
“可是……隊長,好香啊……”有年紀小的隊員帶著哭腔,眼睛死死盯著烤肉,幾乎要挪不動步。
更有甚者,教官還會“貼心”地走上前,手裡舉著香噴噴的肉串,用充滿誘惑的語氣說:
“怎麼樣?餓了吧?隻要現在說一句‘我放棄’,立刻就能吃到熱乎乎的烤肉,還有熱湯!
何必在這裡硬撐呢?身體是自己的,練壞了不值當啊!”
這一幕,恰好被帶著一個小隊也在泥濘中掙紮前行的趙子義看在眼裡。
他此刻也是饑腸轆轆,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看著教官們那副“賤兮兮”的樣子,聞著那該死的肉香,他忍不住在心裡破口大罵:
“趙子義啊趙子義!你他媽是不是犯賤!為什麼當初要想出這些變態點子來虐自己?!
好好的山莊不待,非要跑來跟他們一起受這份罪!我真是腦子被門夾了!”
而一直在高處默默觀察,確保訓練不會出現致命危險的謝弘,此刻也看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大半輩子,經曆過無數風浪,卻從未見過如此……彆開生麵又如此“殘忍”
的訓練方式!
“這……這如何使得?”他喃喃自語,
“如此折磨,饑餓加誘惑,鐵打的漢子也未必扛得住,何況是這群半大孩子?這不得把人練出毛病來?”
更讓他無語的是,那些教官執行起來,簡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那股子“賤”勁兒,看得他都想下去踹兩腳。
然而,令他震撼的是,儘管誘惑如此巨大,儘管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卻沒有一個小隊選擇放棄。
他們或是緊閉雙眼,捂住耳朵,或是互相攙扶著,罵罵咧咧卻又堅定不移地遠離那香氣的源頭,繼續向著目標區域艱難跋涉。
他們用頑強的意誌,對抗著生理最原始的本能。
趙子義看著身邊這些雖然搖搖欲墜,但眼神依舊倔強的少年,聽著他們彼此鼓勵的低語,心中的那點後悔和抱怨突然煙消雲散。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咧開一個疲憊卻堅定的笑容,對著自己的小隊成員喊道:
“都打起精神來!教官越是這樣,說明他們越怕我們變得太強!
想想我們是誰?
這點誘惑都頂不住,以後怎麼跟著我去乾翻突厥狼騎?!
跟我走,去找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在他的帶領下,小隊重新振作起來,消失在茂密的雨林之中。
謝弘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看著趙子義不僅設計了這個“煉獄”,還親身參與其中,與士兵同甘共苦,他心中的那點疑慮終於化為了深深的動容和一絲明悟。
他終於明白,為何這樣一支少年軍,能擁有如此可怕的凝聚力和紀律性。
有這樣的統帥,何愁軍隊不強?
這殘酷的七天,如同一個巨大的熔爐,將饑餓、疲憊、誘惑與絕望都鍛打進去,最終淬煉出的,是愈發堅韌的神經和牢不可破的戰友情誼。
當七天後,一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卻眼神如狼的隊伍,陸續抵達終點時,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已然發生了質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