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為何會覺得四千套如此裝備是異想天開?
歸根結底,在於價值觀的根本差異。
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對於上位者而言,甲冑、兵器、戰馬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硬體”,纔是實實在在的財富和力量象征。
一套趙子義設計的複合甲冑,其造價足以武裝十名甚至更多的普通軍士。
四千套?其價值足以媲美五萬大軍的基礎裝備!
在許林、莫老等人看來,將這足以支撐一場國戰的資源,傾注在區區四千人身上,簡直是難以想象的奢侈與浪費。
畢竟,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裡,人命,尤其是普通士兵的命,從來不是需要如此“精貴”對待的資源。
但趙子義不同。
他那來自後世的靈魂核心之一,便是
“以人為本”
這些孩子,是他從饑寒交迫中拯救出來,親自教導,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的。
他們不僅僅是未來的士兵,更是他的兄弟,是他的家人,是他在這陌生時代最堅實的根基。
他無法容忍自己穿著刀槍不入的寶甲,卻讓這些即將與他並肩作戰的兄弟們拿著簡陋的武器、穿著不堪一擊的皮甲去衝鋒陷陣。
在他的理念裡,人纔是最寶貴的財富,是任何精良裝備都無法替代的核心。
他自己打算用什麼配置,就一定要給這群兄弟們配上同樣的配置!
這種“奢侈”,在他看來是天經地義。
工坊內的震撼與議論漸漸平息,眾人帶著複雜的思緒各自散去。
趙子義與許林一同返回木研坊,路上,他看似隨意地提起了一個新話題。
“許叔,您可知琉璃?”趙子義問道。
許林略一思索,答道:“自然知曉。據《漢書》所載,此物乃由西域傳入,流光溢彩,晶瑩剔透,在中原一直被視為珍玩,價值不菲。”
“那您可知,這東西是如何製成的?”趙子義繼續引導。
“如何製成?”許林愣了一下,他從未深究過此物來源,依循普遍認知推測道,
“想必是尋得天然寶礦,再由巧匠精心雕琢打磨而成吧?”
趙子義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搖了搖頭:“非也非也。許叔,您再猜猜?”
許林看著趙子義那副“我知道秘密”的表情。
一個荒誕的念頭突然冒出,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難道……難道是……燒製出來的?!”
“然也!”趙子義肯定地點頭。
“什麼?!琉璃竟是燒製出來的?!”
即便以許林的見多識廣和沉穩心性,此刻也差點驚叫出聲。
這無異於有人告訴他,路邊隨處可見的頑石能燒出黃金一樣顛覆認知!
“某……某一直以為那是天生地長的靈物……”
“額……確實也存在天然琉璃,不過數量極少。
西域流傳過來,以及世間流通的大多數琉璃器皿,九成九都是人工燒製的。”趙子義解釋道。
許林迅速從震驚中恢複,技術狂人的本能被徹底激發,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趙子義:
“小郎君特意提起此事,莫非是欲讓我等研究這琉璃燒製之法?”
“許叔果然一點就透。”趙子義笑道,
“正是。這琉璃燒製說起來原理並不複雜,隻是對窯爐的溫度要求極高,遠勝於燒陶甚至冶鐵。”
“小郎君……您……您竟然連這琉璃燒製之法也知曉?!”許林感覺自己的認知再次被重新整理。
這位小郎君的腦袋裡,到底還裝著多少驚世駭俗的知識?
趙子義嘿嘿一笑,丟擲了更重磅的資訊:
“豈止是知道。
許叔,我若告訴你,燒製琉璃最主要的原料,就是那河邊、海灘上最不起眼的沙子,您信是不信?”
“沙……沙子?!!”
這一下,許林是徹底失態了,聲音都變了調。
那個被達官貴人趨之若鶩、視若珍寶、象征著身份與財富的琉璃,其真身竟然是俯拾皆是的沙子?!
西域人是把我們當傻子嗎?
這已經不是點石成金了,這簡直是化腐朽為神奇!
“小郎君,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趙子義肯定道,
“不同的沙子,新增不同的礦物輔料,控製不同的火候,便能燒製出顏色、透明度各異的琉璃。此事若成,其利……”
許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立刻明白了這其中蘊含的巨大價值。
他鄭重拱手:
“小郎君放心,此事某親自督辦,不,我讓犬子許乾牽頭,挑選最可靠、嘴最嚴的子弟,單獨開辟一處工坊秘密研製!
必不負小郎君所托!”
他已經能想象到,當晶瑩剔透的琉璃從一堆沙石中誕生時,會帶來何等的震撼。
趙子義滿意地點頭,帶著“又埋下一個金礦”的愉悅心情,繼續走向木研坊。
到了木研坊,他尋來紙筆,開始伏案寫畫。
他畫的並非什麼精巧器械,而是一套結構複雜、包含多種障礙物的場地示意圖——四百米障礙訓練場。
他這一動筆,立刻吸引了坊內所有工匠的注意。
眾人好奇地圍攏過來,將他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都想看看小郎君又有什麼新奇構想。
“李伯,”趙子義將畫好的圖紙遞給李木匠,
“這事兒還得麻煩您。
在學院北邊和南邊的空地上,各建五個這樣的場地。
需要多少人手,直接去找王石頭調配。”
李木匠接過圖紙,隻看了一眼就頭暈眼花。
上麵畫的矮牆、壕溝、高板跳台、獨木橋、鐵絲網(趙子義標注用繩索代替)等物,組合在一起令人費解。
“小郎君,您……您先給老朽講講這都是做何用的吧?
不然老朽怕領會錯了精神,造出來不合用,豈不浪費材料?”
趙子義便耐心解釋起來:
“李伯,您看,這是矮牆,練跨越和支撐;
這是壕溝,練跳躍和勇氣;
這是高板跳台,練攀爬和臂力;
這是獨木橋,練平衡和膽識;
這繩索網,練匍匐和敏捷……這些組合在一起,叫做四百米障礙。
士兵需在規定時間內連續通過所有障礙,目的是為了極致地錘煉他們的爆發力、耐力、協調性、靈活性和心理承受能力,模擬戰場上的複雜環境。”
他解釋完,發現周圍工匠們都用一種略帶怪異和茫然的眼神看著他。
也難怪,這種係統化、科學化到極致的體能訓練方式,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
趙子義也懶得再多做解釋,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等建好用起來,他們自然就明白了。
他拍了拍屁股,在一眾疑惑的目光中,瀟灑地轉身回山上的莊園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趙子義依舊將主要精力放在對“教官團”的思想和理論教導上。
期間,李剛從外麵回來了,還帶回了李泰來設法網羅到的幾名養馬、馴馬的專門人才。
趙子義聞訊大喜,親自接見,給予了極高的禮遇。
在他心中,人纔是比任何金銀、技術圖紙都更珍貴的資產。
不久,負責外部訊息傳遞的小七也帶回了最新情報——南方已徹底平定!
雖然小七無法提供具體的作戰細節,讓趙子義無從考證李靖那“假樓船逼降蕭銑”的經典名場麵是否如期上演,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結果是確定的:南方的割據勢力已被掃清,通往嶺南等地的道路和秩序將逐漸恢複。
趙子義站在山腰,遙望南方,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盤算。他低聲自語:
“是時候了……周小山,李強,該你們動身了。”
嶺南的甘蔗,江南的茶樹,新的原料基地和商業版圖,正在等待著他去開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