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幾天,趙子義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對那批“準教官”的思想塑造上。
他講解經義子集,但絕非照本宣科。
而是精心挑選其中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仁者愛人”
等蘊含民本思想的光輝論斷,將它們與“人人生而平等”、“力量源於人民”等現代理唸的精髓巧妙地結合起來。
他的解讀,往往與當下主流,尤其是世家大族所宣揚的經義大相徑庭。
趙子義心中雪亮,世家壟斷知識的終極武器,並非書籍本身,而是對經典的
“解釋權”
誰掌握了定義聖賢話語的權力,誰就掌握了思想的高地。
他此刻所做的,正是在觸碰這條最敏感的神經。
也幸好這是在秦嶺深處與絕對忠誠的核心子弟授課,若是在公開場合發表此等言論,足以在士林掀起一場地震。
他深知,一旦將來他的理念傳出,等待他的將是世家大儒無休無止的“辨經”挑戰。
若在辯論中壓倒了對方,那隨之而來的恐怕就不是口水,而是真刀真槍的“意外”了。
這一日,小桃匆匆找來,臉上帶著興奮:
“郎君,鐵研坊那邊讓您過去一趟,說是您要的東西,有眉目了!”
趙子義眼睛瞬間大亮,期待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了!
他快步趕到鐵研坊,入目的景象讓他呼吸都為之一滯。
工作台上、武器架上,赫然陳列著一套完整的、閃爍著寒光的裝備樣品。
更讓他震驚的是,旁邊還擺放著已經製作完成的複合弓和借力弩!
尤其是那柄複合弓,其結構之精妙,完全超出了趙子義的預料。
他分明記得自己畫的隻是基於簡單槓桿和省力輪的粗略構想,因為他不會!
但眼前這把弓,竟然采用了四弦四滑輪的複雜結構!
弓身線條流暢,滑輪閃爍著金屬光澤,透著一股超越時代的美感與力量感。
許林看著趙子義那目瞪口呆的樣子,臉上露出了難以抑製的得意與自豪。
他走上前,如數家珍般地開始介紹:
“小郎君,接下來就由某為您一一介紹。”
“首先是這刀,”他拿起那柄寒光熠熠的橫刀,
“我們在您設計的複合結構基礎上,對折疊鍛打的紋路和淬火回火的時機做了更精細的掌控,使得刀身的韌性與硬度均有提升。
幅度不大,約一成左右。”
一成?!
趙子義心中驚呼,在已經堪稱極品的刀上再提升一成,這簡直是質的飛躍!
這還叫“不多”?
“然後是這槊頭,”許林又指向那杆完整的馬槊。
趙子義這才注意到,槊頭已經裝在了槊杆之上,那槊杆黝黑發亮,一看就知非同凡品。
整杆馬槊立起來,槊尖幾乎要觸到工坊的房梁!
“我們調整了四道刃線的角度和內部的應力結構。
在確保破甲能力和殺傷效果不減的前提下,成功減輕了約半成的重量。”許林解釋道。
趙子義都無言了。
看著這杆長度接近一丈二(約合3.6米)
的恐怖長兵,頭皮一陣發麻。
他過去對馬槊的想象大多來自於後世影視作品,那他媽都是騙人的,哪那麼短!
此刻親眼見到實物,才深知其使用難度。
揮舞這樣一杆又長又重的武器在馬上廝殺,需要何等的膂力和技巧?
難怪史書上能用槊的名將個個都是傳奇。
“再然後是這弩,”許林拿起那把造型奇特的借力弩,
“我們最終采用了這片‘推片’作為上弦機關,利用腰腹和手臂的力量協同,通過這套連杆借力,即可輕鬆掛弦。
以現在的力度,便是小郎君您,也能自行完成上弦。”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四弦複合弓上,語氣中帶著無比的推崇:
“最後,便是小郎君您命名的這‘複合弓’了。
此弓設計了大小兩組共四個滑輪,一組用於借力,一組用於省力,再配合這特製的四根弓弦。
最終做到了開弓拉力大幅減弱,但箭矢初速和威力絲毫不遜於三石強弓!”
“這弓……是哪位大師的手筆?”趙子義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許林笑嗬嗬地撫須,側身引薦了身後一位麵容清秀、眼神靈動的少女:
“此弓乃小女許婉設計。
上次小郎君與我等論道,曾言‘此物之型可否用在彼器之上’,老夫回來後與大家探討,小女便是由此得到啟發。
她聯想到小郎君設計的那個雙弦弩臂,大膽提出可否將‘雙臂雙弦’的思路與滑輪結合,用於單體弓上,幾經嘗試,終成此四滑輪四弦弓。”
那名為許婉的少女被父親當眾誇讚,臉頰頓時飛起兩抹紅雲,羞澀地低下了頭。
臥槽!
趙子義心中已是萬馬奔騰。這些古人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自己一句用來轉移話題的“理論”,他們居然真能舉一反三,搗鼓出如此超越時代的產品!
這聯想能力和執行力,簡直逆天!
這是怎麼聯想到一起的?我不李姐!
“許……許家姐姐!”趙子義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你真是太厲害了!
你這般才智,堪比商之婦好,晉之荀灌,南朝冼夫人,北朝木蘭啊!”
他這一連串的盛讚,直接將許婉誇得直接變成了血紅色。
而周圍眾人,包括許林在內,則是一臉茫然與敬佩:
婦好、荀灌、冼夫人他們都略有耳聞,皆是史上留名的奇女子。
可這“木蘭”又是哪位巾幗英雄?
小郎君果然博聞強識,非我等能及!
介紹完武器,許林又指向那幾件內甲。
“這是絲綢軟甲,以多層緻密絲綢浸漬特製藥液,中間夾入搗碎鞣製的羚牛筋膜,反複壓合而成。
韌性極佳,尋常刀劍難以割開,五十步外可抵禦尋常弓箭直射。”
“這是鋼絲內甲,”他拿起那件閃爍著金屬幽光的鎖子甲,
“全仗小郎君那‘水力絞盤拉絲’的天才構想!
誰能想到,外界視若珍寶、難得一見的金屬絲線,竟能在我等手中如此‘量產’!
此甲重約十斤,防禦驚人,三十步外,等閒弓弩難傷。”
“最後,便是這全套複合甲冑了。”許林的聲音帶著自豪,
“內外甲複合,外覆精鍛板甲。
經測試,除卻我們自家這新造的弩與複合弓可在三十步內構成威脅。
外界其他弓弩,若無破甲重箭,絕難擊穿!
非特製破甲兵器,幾無可能造成有效傷害。全重三十斤!”
接著,他又展示了改良後的馬鞍、馬鐙,最後鄭重拿起那枚看似不起眼的馬蹄鐵:
“小郎君,此物若獻於朝廷,憑此活馬無數、提升騎兵戰力之功,一個爵位是跑不了的!
朝廷每年因馬蹄磨損、開裂而淘汰的戰馬,乃是一個天文數字!”
趙子義對封爵沒什麼興趣,他在想朝廷淘汰的戰馬能不能再利用。
就算不能,那能不能搞幾匹優質的戰馬回來當種馬。
他的思維再次跳躍:“許叔,依你看,那些隻是因為馬蹄受損而被淘汰的戰馬,裝上這馬蹄鐵後,還能重新服役嗎?”
許林一怔,這神童的腦迴路就是不一樣啊,他沉吟道:
“若隻是尋常磨損,或輕微裂傷,裝上後應無大礙,甚至能比原先更耐用。
但若傷及蹄骨,怕是……難了。”
趙子義默默心算:絲綢軟甲算五斤,鋼絲內甲十斤,複合甲三十斤,主戰刀、弓、箭、水壺等雜物再加個十斤……
尼瑪,這一身下來豈不是要五十五斤往上?
我他媽到時候才十二歲,能扛著這身裝備打仗?
他猛地抬頭,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措手不及的問題:“你們說,我十二歲的時候,能長多高?”
眾人:“???”
不是,就說咱們轉話題的時候能不能過度一下。
你這彎轉的我們直接找不到北了。
還有,你這問的啥問題?
這是我們一群整天跟木頭金屬打交道的人能回答的嗎?
莫老見無人應答,隻好硬著頭皮接話:
“小郎君,此事……實在難有定論。
有的少年十二歲已接近成人,有的卻可能還沒小郎君高。
以小郎君如今的體格在同齡人中已屬高大,想來十二歲時……必不會矮。”
趙子義聽得想翻白眼,這簡直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他回想了一下便宜老爹趙天雄魁梧的身形和記憶中母親高挑的模樣,下定決心:“那就按五尺五寸(約1.65米)
的身量,先給我打造一套合身的!”
眾人聞言,臉色更加怪異了。莫老忍不住問道:
“小郎君,您這是……打算十二歲便出山嗎?是否……為時過早?”
你以為我想嗎?
我這不是要改變曆史,讓大唐不留遺憾嘛。
李二軍事上的兩大遺憾,一是沒有活著的時候滅了高句麗,一就是渭水之盟了。
那我不得把這個遺憾抹除?
不然我狂堆防禦作甚?
但他無法明言,隻是不容置疑地追問:
“彆管早晚,我隻問,以此效率,四年之內,能否打造出四千套此等裝備?”
“四千套?!!”
工坊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汝聽,人言否?
放眼天下,沒有哪位將軍能有一套這般裝備!
你張口就要四千套?
四千個武裝到牙齒的鐵罐頭衝出去,是準備怎麼打?
去把敵人嚇死嗎?
許林從震驚中回過神,苦笑道:
“小郎君,非是我等不願,實是力有未逮。
就以眼下的人手,四年四千套,絕無可能。
其他原料尚可設法,唯獨這絲綢,若要四千套,所需之量堪稱海量,恐怕……”
“原料之事我來解決!”
趙子義打斷他,
“你們隻需告訴我,要多少人,才能在四年內造出四千套!
還有,我那杆馬槊,槊杆長度不得超過九尺(約2.7米)!”
許林凝神思索片刻,給出了一個數字:
“若想如期完成,至少需要六百名熟練工匠!”
趙子義一聽,差點罵娘。
六百名熟練工匠?他去哪裡變出來?
但他眼珠一轉,想到了現代工業的法寶:
“如果……我沒有六百名熟練工匠,但我可以提供一千兩百人!
他們不必精通全部工藝,每個人隻學習流水線上某一個環節的技術。
比如有的專門鍛打甲片,有的專門鑽孔,有的專門編織內甲……如此,能否做到?”
許林聞言,眼睛猛地一亮,彷彿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妙啊!此法大善!
我等之前拘泥於傳統,總覺匠人需通曉整套流程方算出師。
若依小郎君此法,每人隻專精一藝,上手極快,效率何止倍增!
完全可行!小郎君真乃大才!”
一條依托於流水線分工和標準化生產的軍工擴產之路。
在趙子義超越時代的思維與墨家精湛技藝的結合下,清晰地展現在眾人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