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什麼表情?”趙子義看著李承乾煞白的小臉,語氣反倒輕鬆下來。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玄武門這件事,天下誰都可以諱莫如深,唯獨你不能。
你非但不能避,還得直麵它,想透它。
往後若有人敢拿‘玄武門’三個字來非議陛下——
不管他是誰,你就該一個大嘴巴子抽過去。
然後揪著他的領子問:‘你是不是也想讓我死?’
明白了嗎?”
這番驚世駭俗的“教導”,讓李承乾先是駭然,隨即愣住,眼中光芒急速閃動。
他品出了趙子義話裡那層冰冷而堅硬的邏輯——將父親的“汙點”與自己的生死存亡直接捆綁。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恢複了太子的儀態,對跪了滿地的宮人沉聲道:“都退下。未經傳喚,不得近前。”
宮人們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並將殿門輕輕掩上。
書房內,隻剩下君臣亦是兄弟二人。
“阿兄,承乾……似乎明白一些了。”李承乾的聲音比剛才沉穩了許多。
“哦?說說看,明白什麼了?”趙子義好整以暇地盤腿坐下,示意他也坐。
“若無……若無當年之事,”李承乾斟酌著用詞,“我,還有弟弟妹妹他們,恐怕都已不在人世。”
這是最直接、最血淋淋的因果。
“就想到這一層?”趙子義挑了挑眉,顯然不太滿意。
李承乾見狀,立刻端正姿態,拱手躬身:“請阿兄指點迷津。”
“好,那我就以我的見識,跟你掰扯掰扯這事。”
後世評論玄武門的各種角度的說明太多了,趙子義隻需要拾人牙慧,隨便找一點出來就能驚世駭俗!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卻字字清晰,直透心底。
“第一層,親情與生存。
就是你剛才說的。
陛下若不動手,以你大伯隱太子當時所處的局麵和心性,他容得下功高震主、麾下人才濟濟的秦王嗎?
他們若敗,覆巢之下無完卵,陛下、姨娘,還有你們這些孩子,會是何等下場?
這不是假設,你那些堂兄弟們還在嗎?
陛下所為,首先是求生,是保護家人。”
李承乾默默點頭,手心有些汗濕。
“第二層,政治與人心。
跳出李家,從朝堂天下看。
當年秦王府麾下,文有房杜,武有尉遲敬德、程知節等一班驕兵悍將。
這些人跟著陛下南征北討,早已是捆在一條船上。
陛下若敗,他們每個人都會惶惶不可終日,沒人敢賭隱太子會寬宏大量。
所以,玄武門不僅僅是你阿耶一個人的決斷,更是他身後整個利益集團共同的求生之路。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陛下,某種程度上也是被推著走的。”
李承乾眼神震動,這是他從未想過的角度。
他一直以為那隻是父親與伯父之間的爭鬥。
“第三層,軍事與結果。”
趙子義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欣賞。
“拋開倫理,單從軍事角度看,玄武門之變堪稱古往今來最成功、最乾淨利落、代價最小的軍事行動之一。
精準,迅速,一擊定鼎。
戰爭是什麼?
是政治鬥爭的終極手段。
陛下用最小的流血,結束了最大的政治危機,避免了可能波及全國的內戰。
如果陛下不是皇帝,僅以此戰論,他足以躋身史書名將列傳的前三席。”
李承乾聽得心潮澎湃,又覺匪夷所思,阿兄竟然……在誇讚這件事的“技術性”?
“所以,承乾,”趙子義總結道,目光灼灼。
“玄武門,從來不是陛下一個人的玄武門。
它關乎無數人的身家性命,關乎天下儘早結束動蕩的契機。
你覺得,陛下他心裡就樂意背這個弑兄殺弟的沉重包袱嗎?”
不等李承乾回答,趙子義丟擲一個讓他靈魂戰栗的假設:“換位思考一下。假如,我是說假如,將來有一天,青雀勢力大到威脅你的地位,你被逼無奈,必須殺他才能自保。
你動手之後,心裡會是什麼滋味?
午夜夢回,你能安然入睡嗎?
事後,你又該如何麵對陛下,麵對姨娘?
而陛下現在就在經曆著這一切!
換位思考,你就知道陛下現在有多難受了。”
李承乾臉色再次發白,猛地搖頭:“我……我不會殺青雀!”
“如果他要殺你呢?”趙子義步步緊逼。
“我不會讓他產生要殺我的念頭!”李承乾脫口而出,帶著少年人的固執和自信。
趙子義卻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洞悉世事的冷靜:“或許青雀自己本無此心,但
權力周圍,從不缺少嗅到血腥味的投機者。
他們會推波助瀾,會為了自己的前途,不惜把青雀架到火上烤,也把你逼到牆角。
曆朝曆代,兄弟鬩牆,大半如此。”
李承乾如遭重擊,呆立當場。
他從未想過,事情會複雜至此。
“那……阿兄,我究竟該如何做?”他的聲音裡透出迷茫與急切。
“做好你自己。”趙子義的答案,簡單得出乎意料。
“做好……我自己?”李承乾喃喃重複,更加困惑,“阿兄,我沒明白。”
“那我問你,”趙子義直視著他的眼睛,丟擲一個看似簡單,實則無比深邃的問題:
“你是誰?”
“我是……太子李承乾。”李承乾下意識地按照身份回答。
“就隻是這樣嗎?”趙子義追問,目光彷彿要看到他心裡去。
李承乾徹底怔住了。他從未被問過這樣的問題。
太子李承乾……除了這個與生俱來的、沉重無比的身份,他,到底是誰?
書房內陷入一片寂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趙子義的目光平靜而深邃,繼續為年輕的太子剖析那個看似簡單,實則沉重無比的問題。
“‘太子’隻是你眾多身份標簽中的一個。”
他緩緩說道,“除此之外,你還是陛下的兒子,是皇室三代所有人的大兄,是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親。
但剝開所有這些身份,最核心的,是你李承乾自己。”
“所以,不要總活在與他人的比較裡。
你是太子,就做好太子該學、該想、該做的事。
彆去跟親王比,更彆總想著跟你阿耶比文治武功。
你超越不了陛下——實話實說,縱觀史書,能與他比肩的皇帝本就屈指可數。
你們的成長環境、經曆的時代波瀾,從根本上就不同,這沒什麼好遺憾的。”
“但這絕不意味著,你不能成為一個好皇帝。”
趙子義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恰恰相反,你知道什麼樣的皇帝最難當嗎?
就是繼承一個偉大君主留下的、如日中天的帝國。
因為所有人,從文武百官到市井小民,都會下意識地拿你去和前任比較。
這個過程,足以壓垮大多數人的心誌。
你的心態一旦被‘不如先皇’的陰影籠罩,就容易走向偏執或頹廢。”
“因此,我最強調的,就是
‘做好你自己’。任憑外界風波如何洶湧,你內心要有定力。
記住這句話:‘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
趙子義的此番教導,在這個時空,被記錄在了李承乾的回憶錄中。
也因此,趙子義被這個時空後世的史學家稱為了史上最偉大的帝王指導者之一!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