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默默咀嚼著這充滿禪機與力量的話語,眼神漸漸清明。
“其次,要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這其實也是‘做好自己’的一部分。”
趙子義繼續說道,帶著幾分對東宮講官的不以為然。
“你有很多老師,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們。巧了,我不太喜歡。
他們仗著學問和資曆,總喜歡用難題來‘考校’你、訓斥你。
這在某種程度上,不過是滿足他們身為‘帝師’的虛榮心罷了!
你要是什麼都懂,他們還怎麼顯擺自己的高深?”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說出的話語卻如驚雷:“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們想教出的,是他們理想中的‘君王模板’。
可那個模板,往往不是一個真正能駕馭天下、造福萬民的好皇帝!
說得更直白點——他們內心深處,或許更希望能教匯出一個易於掌控、遵循‘古製’的‘聖君’,甚至……一個聽話的傀儡。
這一點,你要自己慢慢去觀察、去判斷。”
“真正的君王該是什麼樣?
看看你阿耶。
他臉皮厚不厚?
心黑不黑?
該耍無賴的時候絕不端著,連我這種小孩他都時常欺負!”
趙子義撇撇嘴,“所以,你要做的,是像饕餮一樣,瘋狂吸取所有老師身上的知識養分。
不懂就問,拚命地問,彆管他們態度是溫和還是不耐煩——這是他們的職責,他們必須回答!
然後,把他們說的
一字不落地記下來。”
“因為,他們說的不一定全對。”
趙子義目光銳利,“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腦子去想,甚至找機會用實踐去驗證他們的話。
記住,實踐,纔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他們每天刁難你,問你答不出的問題。那你想不想也刁難刁難他們?”
趙子義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我知道你肯定想。那就這麼乾!
每天提前準備好一籮筐問題,從經史子集到時政軍務,變著花樣去問他們。
我敢保證,用不了幾天,他們就該頭大如鬥。
光想著怎麼應付你的‘十萬個為什麼’就夠嗆,哪還有多餘的心思來刻意刁難你?
他們難受的時候,你卻實實在在地學到了東西,這豈不美哉?
這叫——走彆人的路,讓彆人無路可走!”
李承乾聽得目瞪口呆,腦子裡彷彿被推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還可以這樣?!
這……這簡直是顛覆!
但聽起來……好像無比有效!自己一定要試試!
“你的學習,還不能侷限於一派一家。”
趙子義開始為他勾畫一張宏大的“學習地圖”,“要跟房玄齡學,學他的深遠謀略和平衡之道;
要跟杜如晦學,學他處理政務的縝密果斷,更要學點他心黑;
要跟魏徵學,學他那張能把死人說話、活人氣死的鐵嘴,那是扞衛理唸的利器;
要跟你舅舅學學他如何洞察人心、駕馭群臣;
要跟李靖學,不一定要精通兵法,但要懂戰略大勢,知道武備的底線在哪裡。
不必精通,但必須瞭解,不然未來群臣會把你當傻子忽悠!”
最後,他鄭重地說道:“而最重要的,是跟你阿耶,當今陛下學。
這不是指具體知識,而是學他那份洞察時勢、果敢決斷、知人善任、以及關鍵時刻敢於打破常規的帝王心術與魄力。
多看,多聽,多思,多問,自己沒想透之前,少說、甚至不說。
你是太子,一旦開口了,就要言之有物,擲地有聲,讓人無法反駁!”
李承乾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壤,瘋狂地吸收著這些前所未聞卻又直指核心的“生存與發展指南”。
趙子義用最淺白甚至粗俗的語言,把他那些博學鴻儒的老師也曾隱約提及、卻總是包裹在華麗辭藻和聖賢語錄中的道理,**裸地剖開,擺在了他麵前。
許多曾經令他困惑糾結的節點,瞬間豁然開朗。
“行了,大道理先講到這兒!”
趙子義一拍大腿,站起身來,摸了摸肚子,“走走走,吃飯去!跟你講了半天,餓死我了!你下午還有課嗎?”
“額……有,是孔祭酒的經學課。”
李承乾答道。
“請假!”
趙子義大手一揮,“不止下午,把未來三天下午的課,全請了!”
“啊?這……這不太好吧?”
李承乾有些猶豫,這逃課逃得也太明目張膽了。
“有什麼不好?我帶你出去上實踐課!”
趙子義理直氣壯,“你放心去請,陛下那邊,包在我身上,他肯定會同意。”
他早就想帶李承乾出去看看真實的大唐,而不是總關在東宮讀死書。
“……行吧。”
李承乾看著趙子義篤定的樣子,一咬牙,應承下來。
心中竟隱隱生出一絲叛逆的快意和期待。
“還有,”
趙子義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補充道,“你這性子也得改改,彆總顯得唯唯諾諾的!
記住,隻要你在理,站得住腳,就算是當著你阿耶的麵,據理力爭甚至直言頂撞,也沒什麼大不了!
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挨頓打罵,他還能因為你有理就廢了你的太子之位不成?
你有道理,你怕什麼?
在你有理的情況下,他要是敢動廢黜的念頭……”
趙子義嘿嘿一笑,“你信不信,第一個跳出來,敢站在他禦案上指著鼻子罵他昏君的,就是魏徵!”
李承乾:“……”
阿兄,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
“大不了挨頓打”?
你被打一頓試試!
你是沒被揍過!
所以你不知道阿耶的軍棍有多硬,動起手來有多狠!
趙子義纔不管他內心的吐槽,說完便催促道:“快去,換身利落點的常服,咱們不在宮裡吃,我帶你出去嘗嘗真正的市井滋味!”
李承乾的心,隨著這句話,已經飛向了那堵紅牆之外,那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人間煙火。
趙子義與李承乾在東宮的那番密談,幾乎一字不落地,很快便呈到了李二的禦案上。
李二自在搖曳的燭光下細細閱看。
起初,他的表情是慣常的審慎,但隨著目光下移,他的呼吸漸漸變得深長。
當讀到趙子義關於
“玄武門非一人之玄武門”、
“陛下亦是求生,亦是護家”、乃至設身處地讓他想象
“若你殺青雀後心境如何”
的剖析時,這位帝王的眼眶竟難以抑製地泛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