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義立刻聽出了其中的貓膩。
這與他理想中直接惠及普通牧民的“均牧製”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強壓怒火,冷聲道:“行,我明白了。
你剛才說我造反?
韋家……是皇室嗎?
此次北伐突厥,你們韋家立了什麼汗馬功勞,有資格在這裡劃地稱王?
我大唐王師,在自己的國土上行軍,還走不得了?
哼!殺了。”
那頭目完全懵了,他本以為自己亮出韋家名號,再扣上“造反”帽子,對方至少會有所顧忌。
沒想到趙子義問完話,直接就下令處決自己?
他怎麼敢?!
趙子義不再理會這螻蟻,率軍繼續前行。
他沿途詢問遇到的牧民,瞭解到的情況與他擔憂的完全一致——
所謂的“均牧製”在具體執行中早已變味,牛羊馬匹名義上歸牧民。
實際的控製權和大部分收益,仍掌握在代管的世家豪強手中。
這與過去突厥貴族的剝削,有何本質區彆?
不過是換了一撥剝削者而已!
死神軍一行最終從靈州方向返回內地。
此時的靈州都督是任城王李道宗。
李道宗大致知道死神軍的動向,因此對於他們從此處入境並不意外。
隻是當他看到隊伍中多出的那幾百名草原女子時,第一反應就是——這群混小子在草原上搶人了!
雖然覺得此舉可能授人以柄,但想想如今長安市麵上也有不少突厥女奴販賣,似乎也不算太過分。
隻是如此明目張膽地帶回來,容易遭人非議。
“你小子總算玩夠了?捨得回來了?”
李道宗迎上前,指著那些女子,揶揄道,“這些……是從薛延陀搶來的戰利品?”
“任城王,您可彆亂說!”
趙子義立刻糾正,“這些姑娘可不是搶的。
我們在薛延陀王庭做客,她們都是自願跟隨,你情我願的事情,怎麼能叫搶呢?”
李道宗臉上寫滿了“不信”兩個大字。
趙子義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惱火:“李叔!您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查問!
這裡麵不止有普通牧民的女兒,還有薛延陀各部首領的貴女!
我要是用搶的,他們能善罷甘休?早就跟我們拚命了!”
“真不是搶的?”李道宗將信將疑。
“真不是啊!”趙子義無奈,“我趙子義是搶過牛羊,搶過馬匹,可您什麼時候見我搶過女人?”
“貞觀二年那會兒你們還小,沒搶女人也說得過去。”李道宗摸著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現在你們都長大了,搶女人……也屬正常嘛。”
趙子義:“……”
媽的,這事解釋不了了,看來這搶女人的黑鍋,老子是背定了!
算了,您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對了,還有件事我說說你。那些韋家部曲不長眼,你教訓一頓,打發了也就是了,怎麼還把領頭的給宰了?
那人雖說隻是個庶出子弟,可好歹也姓韋!
你就算要動手,好歹先問清楚來龍去脈,走個過場也行啊,怎麼就直接下令殺了?”
“他那可不是簡單的不長眼。”
趙子義冷哼一聲,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我死神軍行走在大唐的疆土上,他竟敢讓我繞路?
我在草原的地盤上都未曾繞行,回到自己家反而要繞路了?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敢質問我是不是想謀反?
我倒是想問問韋家,他們是如何定義‘謀反’的?
阻攔王師、劃地自據,這又算是什麼?”
“你這張嘴啊……”李道宗無奈地搖搖頭,“我說不過你。罷了,殺了也就殺了,你不用太擔心。
明麵上韋家應該不會為了一個庶出子弟直接找你麻煩,這點分寸他們還是有的。”
“我本來也沒擔心過。”趙子義淡然道。
李道宗:“……”
行,算我多管閒事!
“不過,還是多謝李叔關心。”
趙子義語氣緩和了些,轉而問起正事,“對了李叔,這草原治理究竟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好好的一片疆域,會被各家勳貴像分餅一樣劃分了?”
“此事說來話長。”
李道宗歎了口氣,解釋道,“北伐戰事結束後,朝廷便開始商議草原的治理之策。
大方向是采用你提出的‘均牧製’,這點無人反對。
但在具體執行上,產生了分歧。
魏徵魏秘書監主張‘流官製’,就是按照你當初的建議,由朝廷派遣官員與當地選拔的突厥籍官員按一比二的比例共同管理。
而吏部尚書長孫無忌則認為,朝廷眼下能派出的合格官員數量不足。
原有的突厥貴族又大多遷離,普通牧民缺乏治理能力,不如將草原劃分給各家功勳貴戚,由他們‘代為管理’,執行均牧製。
於是便形成了這兩種方案。
朝中尚書右仆射杜如晦、中書侍郎顏師古、國子監祭酒孔穎達、兵部尚書李靖、左武衛大將軍秦瓊、左武衛將軍牛進達(不是寫錯,這是副職、少一個大字)等人支援流官製;其餘多數人,則傾向於代管製。”
他頓了頓,帶著幾分理解說道:“其實也正常,好不容易滅掉一國,主要的戰利品和軍功賞賜都歸了朝廷和出征將士。
剩下那些在朝堂上的、沒直接參戰的,總得讓他們分潤些好處,喝口湯吧。”
“彆的我不清楚,”趙子義眉頭緊鎖,“但我在韋家所謂的‘代管’草場上看到的情況,與均牧製的初衷相去甚遠!
牧民們的牛羊馬匹,名義上是他們的,但買賣、處置的最終決定權卻握在韋家手裡。
他們無法自由交易,隻能以極不公平的價格從韋家手中換取所需物資。
這算什麼均牧製?”
“子義啊,”李道宗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現實的滄桑,“大唐如今推行的是‘均田製’,可你看看,哪個世家大族名下沒有成千上萬的佃戶?
你藍田莊園裡,不也一樣是佃戶在耕種嗎?
無非是你定的租子比彆人低得多罷了。這世道,本就是如此。”
“但是這樣是不對的!”趙子義脫口而出,帶著一絲理想主義的執拗。
李道宗聞言,頗為詫異地看了趙子義一眼,彷彿聽到了什麼稀奇事,搖頭失笑道:“子義,真沒想到……我居然會從你這個平日精明似鬼的小子嘴裡,聽到一句如此……天真的話。”